第19章 鐵櫃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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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李車廂的燈還是壞的。

  陸沉摸黑走進去,腳下踩到了碎玻璃——上次老人摔碎的茶杯,還沒人掃。他繞開那片區域,憑著記憶摸到鐵櫃的位置。櫃門還開著,上次翻出來的東西散在地上,他蹲下來摸了摸,是那些舊文件的邊角。

  鐵櫃是焊死在車壁上的,但柜子後面和車壁之間有一個空隙。他第一次打開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大概三十厘米寬,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當時他覺得那只是安裝時留下的縫隙,現在想來,那個縫隙大到可以藏一個人。

  他把手伸進縫隙里,摸到了車壁的鐵皮,冰涼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再往裡摸,手指碰到了一個軟的東西。

  布料。

  他用力往裡探,指尖抓到了什麼,往外一拽——是一條圍巾。紅色的,羊毛的,上面有白色的雪花圖案。不是列車上的東西,是乘客帶上車的。他見過這條圍巾。紅衣女人第一天晚上圍過。

  陸沉把圍巾放在一邊,整個人側過身,擠進鐵櫃和車壁之間的縫隙。太窄了,肩膀卡住了。他退出來,脫掉外套再擠一次,這次進去了。手機沒電,他用打火機——從餐車桌上順的,點了幾次才著。火苗太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縫隙的盡頭,靠著車壁,蹲著一個人。

  紅衣女人。

  她的頭低著,頭髮垂下來擋住了臉。身上只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毛衣和一條睡褲,腳上沒穿鞋,襪子是灰色的,腳底沾滿了灰。她的雙手被一根繩子綁在身後,繩子另一頭系在鐵櫃的固定螺絲上。

  陸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氣,很弱,但還在。

  「她活著。」他朝外面喊了一聲。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到。

  他把繩子解開——那種塑料包裝繩,常見的生活用品,打的是死結,越拉越緊。他用打火機燒了一下繩結的根部,燒斷了。繩子鬆開,紅衣女人的身體往前倒,靠在他身上,冰涼的,像一塊剛從冷庫里取出來的肉。

  他把她從縫隙里拖出來,拖到行李車廂的空地上,讓她平躺著。火機照了一下她的臉——嘴唇發紫,臉色發青,但脖子上沒有勒痕,身上沒有血跡。是被凍的。這個車廂沒有暖氣,窗戶關不嚴,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溫度比包廂低好幾度。她穿著單薄的睡衣,在這裡蹲了不知道多久。

  「來個人!」陸沉這次是喊的。

  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來。紋身壯漢第一個衝進來,手裡舉著手機,光柱掃過整個車廂,在紅衣女人身上停住了。他媽的」罵了一聲,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脈搏。「還活著,叫醫生。」

  方遠跟在後面,看到地上的女人,臉色變了一下。「找到她了?」

  「被人綁在這裡的。」陸沉站起來,把圍巾蓋在她身上,「時間不長,兩個小時以內。身體還沒僵。」

  「你怎麼知道是她自己跑的還是被人拖來的?」

  陸沉指了指地上的腳印。灰很厚,上面的痕跡很清晰——兩排腳印,一排大,一排小。小的歪歪扭扭,腳趾拖在地上,是被拖拽的痕跡。大的步伐很穩,間距均勻,沒有猶豫,沒有滑步。

  「兇手把她從走廊拖到這裡,綁在鐵櫃後面,然後就走了。」陸沉說。

  「為什麼沒殺她?」紋身壯漢問。

  陸沉看了一眼地上的紅衣女人。她是在走廊里被拖走的——當時他在車外追那個逃跑的人,餐車裡的人聽到跑向車尾的腳步聲。那個人不是兇手本人,是兇手的同夥,負責吸引注意力。

  真正的兇手一直在這裡。在行李車廂,等著他出去,然後從餐車帶走了紅衣女人。

  「第三個數字不是列車長。」陸沉說,「是三號包廂。第四個數字也不是她。」

  「那是什麼?」

  陸沉沒有回答。救援隊的醫護人員來了,兩個人蹲下來檢查紅衣女人的狀況,量了體溫和脈搏。人還有意識,但說不了話,嘴唇哆嗦,眼神渙散。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她的手突然伸出來,抓住了陸沉的手腕。

  力氣很大,不像一個快凍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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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陸沉把耳朵湊過去,聽到了一句話。

  「戒指……不是撿的……他給我的……」

  「誰給你的?」

  她的嘴又動了幾下,陸沉聽清了最後一個字。

  「長。」

  列車長。

  戒指是列車長給她的。不是她撿的。

  陸沉站起來,紅衣女人被抬走了。行李車廂里只剩下他和紋身壯漢。方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紋身壯漢靠在車壁上,手機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把五官照得像骷髏,「列車長已經死了,她為什麼還要撒謊說戒指是撿的?」

  「因為她害怕。」

  「怕什麼?」

  「怕那個人知道她拿走了戒指。」

  紋身壯漢沉默了幾秒。「你覺得戒指是證據?」

  「秦婉被殺那天晚上,兇手手上戴著金色的戒指,左手小指。方小雪看到的。列車長把戒指給了紅衣女人,讓她戴上。為什麼?」

  「讓她當替罪羊?」

  「不。讓她當目標。」

  陸沉走出行李車廂。走廊里,老人在八號包廂門口站著,手裡又換了一個杯子——這次是塑料的,一次性杯子,救援隊發的。他看了陸沉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包廂,關上了門。

  所有包廂的門都關著。走廊很長,燈光很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鐵鏽味和雪融化後的冷腥。

  陸沉走到自己包廂門口,推門進去。

  床頭柜上的安眠藥瓶還在,瓶蓋擰緊了。他拿起來,擰開,把裡面的藥片倒在手心裡數了一遍。

  十五片。

  少了一片。他今天沒有吃過藥。不記得吃過。但藥瓶里的數字不會騙人。

  他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個藥瓶,聽著外面鐵軌的震動聲。車頭已經掛好了,再過幾分鐘就要發車。所有活著的人都會被帶離這列火車,帶到有燈、有暖氣、有警察的地方。他可以把這一切交給別人,去做筆錄,去做鑑定,去把那些照片和文件交上去。

  然後回家。繼續失眠。繼續吃藥。繼續每天早上醒來不知道自己昨晚做過什麼。

  窗外有人敲了兩下玻璃。

  他轉過頭。

  一個人站在車窗外,臉貼著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霧。燈光太暗,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輪廓。很高的輪廓。深色的衣服。

  方小雪說,很高的叔叔。

  陸沉猛地站起來,那個人退後一步,轉身走進了雪地里。

  他衝出包廂,跑到車廂門,跳下車。雪地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從車窗下面一直延伸到鐵軌另一側。他追了十幾步,腳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爬起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站在離他二十米遠的地方了。

  背對著他。

  「站住。」陸沉喊了一聲。

  那個人沒有動。陸沉又走了幾步,離他大概十米遠的時候,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

  雪光映在他臉上。

  陸沉認識這張臉。不是他爸。不是沈明遠。不是任何乘客。

  是救援隊的一個司機。今天才到的。不屬於這列火車,不屬於這個案子,不屬於他們的任何一個人。

  那個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一句話。風太大,陸沉沒聽清。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走進了樹林裡。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出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樹影之間。

  陸沉站在雪地里,渾身濕透,手裡還攥著那個藥瓶。

  身後傳來汽笛聲。

  火車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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