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個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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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往外走時,跟許盡夏擦肩而過。

  走廊不寬,兩人並肩走都有些勉強,羅拉側了側身。

  她垂眼看向許盡夏,一束光從屋頂的天窗照進來,剛好照在了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照亮。

  許盡夏穿著一件黑色薄襖,襖子是棉質的,沒有什麼版型,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她頭髮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耳朵,耳朵上沒有戴任何飾品,耳垂小小的,圓圓的,像一顆被按在麵團上的紅豆。

  右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子,露出弓箭的弓把和一截箭羽。

  一個畫家。千金小姐。早早結婚。在末世里靠著丈夫的庇護活到今天,沒有什麼亮眼的。

  羅拉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走廊的空間彌散著她身上黑鴉片香水味,甜酷又慵懶,以及許盡夏身上那股淡淡椰子味的洗髮水的氣味。

  兩種氣味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各自散開了。

  許盡夏沒有看她:「川,你今晚回家嗎?」

  她聲音在走廊里響起來,清脆的,柔軟的,帶著一絲親昵。

  她主動握住郁川的手,十指相扣。

  郁川的另一隻手裡還拿著從醫療中心帶出來的文件夾。

  「你都來找我了,肯定得回家。」

  他接過了她手裡的帆布袋,往辦公室走。

  羅拉轉身看向兩人,腦中回想起白楊的那句感慨。

  「夫人跟郁醫生真是甜蜜。」

  郁川忙完已經半夜了。

  出了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像刀子,一張嘴,呼出的氣就會變成一團白色的霧,在面前飄散。

  許盡夏雙手插在黑色薄襖的口袋裡,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從皮筋里逃出來,在風中飄來飄去。

  風從巷口灌進來,灌進衣領,灌進袖口,許盡夏縮了縮脖子,把下巴埋進了衣領里,手還是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她太怕冷了。

  郁川停下腳步,把脖子上那條深灰色的圍巾解了下來,圍巾在手上折了兩下,折成一個長條,然後從許盡夏的身後繞過去,在她的脖子上繞了一圈,在胸前打了一個結。

  「天越來越冷了,記得要戴帽子和圍巾,走吧。」郁川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繼續往前走,拐進了B區宿舍樓後面的那條窄巷子。

  這條巷子比前面的更窄,窄到兩個人不能並排走,郁川走在前面,許盡夏跟在後面,郁川的手還牽著她的手。

  巷子的轉角處有一盞路燈,是這條巷子裡唯一的一盞燈,燈泡的瓦數很低,發出的光是暗黃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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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從陰影處伸了出來,手指張開著,指尖朝上,手掌朝前,像是在乞討,又像是在求救。

  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疤痕組織增生凸起在皮膚表面,像一條趴在手背上的蜈蚣。

  許盡夏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差點撞上郁川的後背。「啊?這是什麼?」

  郁川沒有停下腳步,右腳繼續往前邁,踩在了那隻手上。

  他穿的是作戰靴,靴底是厚實的橡膠,花紋很深,那些花紋的邊緣像刀刃一樣嵌進了手指的皮肉里。

  馬三感覺到自己的指骨在那一瞬間被壓裂了,他的身體從陰影里蜷縮著露了出來,右腿被子彈打穿了,繃帶下面的傷口遲遲不能癒合。

  身體蜷縮靠在牆壁上,頭歪著,嘴角有乾涸的唾液,眼睛裡沒有光。

  他全部的積分都用來買止痛片。

  沒積分交住宿費,被趕出了宿舍,只能像一個流浪漢一樣躺在這裡。

  他抬著頭,看著郁川和許盡夏的背影。「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郁醫生求求你了。」

  郁川沒有回頭。

  許盡夏偏過頭,身體微微向後傾,試圖把目光投向那片陰影。

  郁川的手臂從她的肩膀後面繞過來,手掌搭在她的肩頭,阻攔了她的視線。

  「夏夏,最近基地可能不太安全,你不用天天來醫療中心找我。」

  「就是因為不安全,我才要天天黏著你,跟你一起回家。」她伸手攬住他的腰,跟他貼的更近。

  郁川有些無奈,只能任由她這樣。

  許盡夏抬頭看向夜空:「川,你看,末世後天上的星星都變多了,你說喪屍是不是地球降下對人類的懲罰?」

  「如果是懲罰,就應該讓人類徹底滅絕。」

  「川,你又這樣。」許盡夏停下了腳步。從他的懷裡退出來,看向他淡漠的藍眸。

  她最初是太過於好奇郁川。

  好奇一個這麼年輕的人,怎麼能有這麼濃烈的憂鬱,從最初好奇,到逐漸靠近,到產生救贖者的心態。

  郁川重新握住她的手。「好,我以後不會再說這種悲觀的話了。」

  許盡夏滿意的點頭,從第一天開始,她就知道郁川察覺到了她的反常,與其遮遮掩掩不如真假參半。

  畢竟被愛過的人,有一天失去愛了,情緒反撲如狂浪一樣襲來,她不想惹怒郁川。

  回到住所,兩人簡單洗漱,躺在床上。

  床不大,兩個人躺在上面的時候,中間幾乎沒有縫隙。

  郁川靠在床頭上,背後墊著一個枕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許盡夏半邊身子依靠在他懷裡,頭枕在他的肩窩處,耳朵貼著他的胸膛。

  突然看見書頁中夾著的那一朵冰藍色的小花。

  「真想念南亭居,川,你記不記得這朵花。」

  郁川陷入回憶,似乎是哪次旅遊,許盡夏指著一朵冰藍色的花,說這個像他眼眸。

  南亭居是他們兩人的婚房。那是一棟獨立的小別墅,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種滿了花。

  那些花是她在結婚之後種的,蜜月的時候,她拉著郁川去了很多地方,去搜尋各種各樣的花的品種,只要看見了好看的花她都會搜羅回來。

  她像一隻勤勞的蜜蜂,把那些花的種子、幼苗、根莖裝進行李箱,帶回了南亭居,種在院子裡的花壇里,澆水,施肥,修剪,看它們發芽,看它們長葉,看它們開花。

  春天的時候,院子裡像一個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她會把畫架搬出來,畫下這些漂亮的花朵。

  郁川合上書本,把她抱入懷裡:「不用懷念,以後我會給你復刻出來。」

  他沒有說大話。

  假如藥水研製成功,消滅了喪屍,世界會迎來全新的改變,新世界的規則,將由那些在末世里活下來的人來制定。

  那時候他會成為規則的制定者。

  郁川的呼吸慢慢趨於平穩,她看著郁川的睡顏,湊近他,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

  樓下的路燈還亮著。

  白楊站在六樓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助眠的藥水。

  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和他的身後那個被壁爐的火光照亮的小廳。

  他喜歡看他們倆相依偎在一起的樣子。

  這種偷窺欲讓他沉迷。

  就像在監獄的那十年,每個夜晚他都會在睡前向上帝祈禱,祈禱畫中人能入他的夢,讓他看清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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