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天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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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盡夏每次聽到,白楊喊自己「夫人」

  胃裡就會翻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翻。

  她是別人的妻子,但他在用另一種方式稱呼她,有種微妙的越界。

  白楊站在靶場的遮雨棚下,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離開的背影。

  他從某本書上看見過,東方人喜歡稱呼自己的愛人為「夫人」。

  書上說,古代的東方,男人稱自己的妻子為「夫人」,那是一種敬稱,也是一種愛稱。

  這個稱呼帶著一股含蓄,不像西方人那樣直白地喊「darling」或「honey」的、需要拐一個彎才能抵達的深情。

  他很喜歡這個稱呼。

  在監獄的那些年裡,牆壁上貼著一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日曆,日曆上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側身坐在一張紅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半遮著臉,只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

  堅韌,美麗,又溫柔,是他對畫上女人的贊稱。

  那雙眼睛看著他,看了整整九年。

  他看著那雙眼睛,想著外面的世界,想著有一天他能走出去,親眼看看畫上的女人。

  他遇到了。

  白楊覺得她是上帝親手送給自己的禮物,緣分妙不可言。

  那天夜裡,深秋的第一場雨落下來了。

  許盡夏躺在床上,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入睡。

  秋雷在遠處轟隆隆地響著,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滾動。閃電的光從窗戶那條窄窄的縫隙里擠進來。

  她在某一次閃電的光痕消失之後,終於閉上了眼睛。

  太累了。

  身體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雨鞋去食堂幫工。

  雨還在下,比夜裡小了一些,但一直沒有停,陰雨綿綿,天空像一塊被泡發了的濕抹布,低低地壓在頭頂上。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鐵鏽味,她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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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里比平時冷清了一些。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有些黑了。

  不是那種被夜色籠罩的黑,而是一種被雨和雲和暮光混合在一起的灰黑色。

  她撐著把長柄黑傘沿著小路往回走,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像有人在頭頂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沙子。

  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因為濕透的襪子和雨鞋讓她感到難受。

  走到B區宿舍樓下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她收了傘,甩了甩傘面上的水,上了樓。

  走廊里的充電燈亮著,但光線比平時暗了一些,大概是電壓不穩。

  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它插進了鎖孔。插進去的那一瞬,她疲憊的腦子被驚醒了。

  不對。

  門沒鎖。

  她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明明鎖了門。

  郁川提前回來了?不可能,車隊要出去至少一個月,這才第十天。

  遭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握緊雨傘,將門推開。

  就在她推門的同一瞬間

  一道雷聲打響。

  轟隆隆——

  閃電在同一時刻划過天際,慘白的光從窗戶的縫隙里猛地擠進來。

  那一瞬,她看見一張臉。

  白楊翹著二郎腿坐在她的餐椅上,後背靠著椅背,黑色的連帽皮雨衣披在他身上,帽子沒有戴,雨水順著雨衣的褶皺往下淌,在PVC材質的表面上凝成一顆顆圓潤的水珠,正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地面上匯成一攤水漬。

  閃電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道從眼尾延伸到下頜的疤痕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猙獰。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被光照成了淺灰色,瞳孔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黑點,像是某種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見到光的動物的瞳孔。

  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歐美電影裡的雨夜殺人狂魔。雨夜,皮衣,高大的男人,坐在你的房間裡,等著你回來。

  他會在你開門的那一瞬站起來,朝你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刀。

  開關噔的一聲響起。

  白楊將桌上那盞夜燈打開,此刻他的輪廓在這團光里盡顯。

  她站在門口,看著白楊。

  「白隊長?您怎麼會在我家?」她的聲音很平淡,目光卻快速地從白楊的臉上移開,掃過床底。

  似乎沒有被人翻動的痕跡。

  白楊捕捉到了她的神情,轉過頭,順著她最後的目光看向床底。

  「夫人,你怎麼這麼緊張?難道家裡藏人了?」他站起來,朝床邊走去。

  「情夫?」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裡帶著讓人分不清是認真還是玩笑的曖昧、像在試探又像在調情的語調,「情夫該不會藏在床底吧?」

  許盡夏趕緊進門,幾乎是貼著白楊的身體走過去,擋在了他和床之間。

  「白隊長!請您出去!」她的聲音突然拔高。

  門是開著的,走廊兩邊的房間都住著人,只要有人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推開門看一眼。

  白楊是白虎基地的隊長,在公開場合說過很多次「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弱小」。

  起碼目前,他不會在人前破壞自己的形象。

  白楊停下來了,低下頭看著她。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從那個角度往下看,能看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的耳廓,和脖子側面那根在皮膚下面跳動的青色的血管。

  他往後退了半步,單手舉到胸前,掌心朝外,做出一個「我投降」的手勢。

  「我開玩笑呢,夫人的反應也太過激了。」

  許盡夏氣得胸口微微起伏,她討厭死了白楊這種冒犯,討厭他的蓄意接近。討厭他叫她「夫人」時那種黏稠纏綿的語調。

  「請您給我一個闖入房間的理由。」

  她抬頭盯著他,目光不躲不避。

  白楊看著她的眼睛,也收起了臉上散漫的笑容。

  「有探子,趁大雨天潛入基地。我在一戶戶搜查。」

  這話太拙劣了,她根本不信,就算真的有探子潛入了基地,值得白楊這個基地隊長親自來查嗎?他有護衛隊,有哨兵,有分布在各個區域的巡邏人員。

  他不需要親自查房,就算他真的親自來查了,他也不會是一個人。

  明明是特意等她回來,太噁心了。

  這個謊言噁心的不是它的拙劣,而是他明知道她知道這是謊言,卻還是說了。

  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冒犯,他是在告訴她:我給你一個藉口,不管這個藉口有多假,你都只能接受。因為你不敢拆穿我。

  許盡夏的確不敢跟他撕破臉:「想必白隊長查完了吧?請您離開。我要洗漱休息了。」

  白楊沒有立刻走,眼神在她臉上游移幾尋,半跪著蹲下身,側頭看向床底。

  「嗯,除了這處床底,其餘的都檢查過了。」

  他頓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他故意將語調拖長。「看來床底也沒有。」

  他站了起來,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祝您今夜好夢。」

  許盡夏就這樣站在床邊,走廊的燈明明滅滅,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到了。

  她才衝到門口,把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把門反鎖了。

  又把旁邊那個兩層的鐵皮櫃,一步一步地把柜子挪到了門口,抵住了門板。

  她轉過身,看著房間。

  餐椅下面有一攤水印,那是白楊坐過的地方,她蹲下身,從桌下抽出一塊抹布,把椅子擦了擦,又把地上那攤水印擦乾淨。

  忙完之後,她立馬去洗了個澡。

  水是溫熱的,到了身上有點涼,她的腦子裡都是白楊那雙侵略性的眼。

  她關掉了水。

  用一塊干毛巾擦身體,裹上大衣,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找衣服。

  她的內衣,內褲,襪子,疊得整整齊齊的。

  手指在內衣那一摞上撥了一下,數了數數量,不對,少了一套貼身衣物。

  絕不可能這麼巧。

  她清楚地記得她有多少套內衣。每一套的顏色、款式、新舊程度,她都知道。

  末世每一件衣服都是寶貴的資源,她不會隨便亂放。

  除非有人在她不在的時候,打開了她的柜子,翻過了她的衣服,抽走了一套貼身衣物。

  那個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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