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樓
第二天凌晨
電是凌晨斷的。
我趴在沙發上打盹，突然被寂靜驚醒——冰箱不響了。摸黑找到手機，屏幕亮起：凌晨4:22。電量已經充滿，信號依舊沒有。還好的是我已經把電腦，平板，充電寶所擁有全部的電子產品的電量都已經充滿。又挨個將所有的電子設備關閉。這個時候，誰也不知道下次能充上電是多久。
打開手電筒，走向廚房。順手擰開水龍頭。沒水。
整棟樓停電了。
22樓，二次加壓泵房的快末端。電一斷，水就上不來。我坐在黑暗中，手電筒的光柱打在天花板上。
參數又變了。之前：有水，有電，有冰箱。現在：有水（儲備），沒電，冰箱即將升溫。
我開過通訊工程公司，做過餐飲，幹過養老。我知道當系統崩潰時，第一件事不是往外跑，而是搞清楚自己手裡有什麼、腳下踩的是什麼。我是黨員，黨齡六年。這種時候，黨員要做的事不是當英雄，是找到組織，然後在組織框架內做事。
但現在是凌晨4點多。外面天沒亮。
我關掉手電筒，把手機屏幕按滅。
現在不能出去。
原因很簡單：第一，手電筒電量有限，不能浪費在凌晨的盲目探索上。第二，停電之後整棟樓一片漆黑，樓梯間沒有任何自然光源，視線極差。第三，那些東西在黑暗中的感知能力可能比人類強，喪屍片裡的它們靠聲音和氣味，黑暗對它們的影響比對人類小。現在沒人知道電影裡的是不是事實。第四，我一個人和家裡能稱為武器的只有一把作為工藝品的沒開鋒的藏刀，對整棟樓的情況一無所知，凌晨摸黑下樓等於送死。當然家家戶戶必備的菜刀當然也有，但就現在的情況，比起短小的菜刀，還是有成人胳膊長的藏刀更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甚至有點感謝在武侯祠忽悠我花大價錢買下它的藏族大兄弟。如果世間可以重來，我一定深情地對他說：扎西德勒。
我坐在沙發上，邊胡思亂想邊等天亮。天亮得格外緩慢與漫長。
______
第二天上午
天亮了。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我穿上外套，把那把藏刀拿在手裡。手機、手電筒裝進口袋，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里比凌晨亮了一些——從22樓的窗戶透進來一些自然光，但樓梯間還是很暗。
我打開門走出去，順手把門鎖上。
往下走的時候我在想：22樓到1樓，這中間不可能沒有東西。昨晚天黑之後，遠處的槍聲、爆炸聲、尖叫聲，大部分集中在省體方向。那些東西會被聲音吸引——這是從昨晚觀察到的行為模式推斷的。槍聲把它們引向了遠處，但小區內部呢？這個小區有5個單元，24層，每層6戶，幾百戶人家。如果感染率在上升，樓道里不可能幹淨。
我握緊藏刀，一步一個台階往下走。
18樓。
聲音來了。從18樓和17樓之間的樓梯轉角傳來的。低沉的、不像人類發出的嘶吼聲，在封閉樓梯間裡被放大了，像是從牆裡面發出來的。
我關掉手電筒，貼在牆壁上。
那個東西從17樓的防火門後面轉了出來。它穿著一件藍色的睡衣，光著腳，皮膚灰白，脖子上有一道翻開的傷口，已經黑了。它的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嘴裡發出那種嘶吼。
它仿佛聽到了我的呼吸聲。頭猛地轉向我，然後開始沿著樓梯往上挪。動作不快，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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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迎著它走了下去。
藏刀舉起來，對準它的頭。在樓梯間這種狹窄空間裡，居高臨下的位置是優勢——它在下面，我在上面。
它伸出手來抓我。我側身閃開，藏刀從側面砸下去。
「咔嚓。「
聲音很悶。不是電影裡那種清脆的骨頭碎裂聲，是像敲西瓜的感覺。那個東西晃了一下，然後倒下去，從樓梯上滾了半層，趴在15樓的樓梯轉角，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喘氣。手沒有抖。但胃在翻。
我繞過它的屍體，繼續往下走。
12樓。又遇到一個。穿著西裝，像是昨晚加班回來沒來得及換衣服。它趴在地上，正在啃什麼東西——我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是一截手臂。
從後面走過去，藏刀砸下去。一下。兩下。它不動了。
11樓到1樓，沒有再遇到。不是因為乾淨了，是因為那兩個東西的屍體堵在樓梯上，其他的可能被聲音吸引，往樓下走了——或者還在某層的防火門後面嚎叫。
我走到1樓，推開防火門。
穿過單元大廳隱約看見小區的大門被路障封住了。前門是用車堵著，後門門用沙袋和物業的推車封著，縫隙都被防洪沙袋堵得嚴嚴實實。幾個穿著看起來惶惶不安的人在路障旁邊巡邏，手裡拿著消防斧和橡膠棍。但是臉色都緊繃著，顯現著不自然的僵硬。
黨員活動室在一樓，靠近小區花園。門半開著，我知道門除了開會，平時是不開，但是今天意外的亮著光。
我走過去。活動室里有五個人。一個戴黨徽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面，面前鋪著一張小區平面圖。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亂了，但神情鎮定。
他們看到我站在門口，齊刷刷轉過頭。
「誰？「戴黨徽的人問。
「周洲。一棟住戶。黨員。「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伸出手。
「李建軍。首航欣程社區黨官員。「
他指了指旁邊的人：「小張，社區網格員。老劉和小陳，物業保安。老周，業委會成員。「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有力。
「你從樓上下來？「李建軍問。
「對。從22樓走樓梯下來。路上有兩個，處理了。「
李建軍點點頭。他仿佛對我用處理了這幾個字一點也不驚訝，看起來就像他也認為處理是現在最適當的解決方案，沒有追問細節，基層幹部在危機中不需要解釋。
「你是什麼情況？「他問。
「停電停水。冰箱沒電了。我估摸著想在小區看看有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沒想出小區。現在情況怎麼樣？「
李建軍把平面圖推過來。我低頭看。戶型圖上標註我們小區有5個單元，24層，每層6戶，總計約720戶，按每戶2人算，平時住著1440人左右。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李建軍說，「昨晚危機爆發後，我們做了三件事。第一，封閉小區所有出入口。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全部封了。第二，組織內部搜索。我們從天亮開始逐層排查，但進度很慢——樓梯黑，每層都可能遇到那些東西，而且大部分房間裡傳出來的不是人聲。「
他頓了頓。
「3棟我們搜到了8樓。確認12戶有活人回應，大概30多人。其他樓層——「
他指著平面圖上的標記。大部分樓層畫的是叉，不是勾。
「叉是什麼意思？「
「嚎叫。「李建軍說，「敲門，沒人應。但能聽到裡面傳出那種聲音。低沉的嘶吼。說明裡面有人，但不是活人了。「
我沉默了幾秒。720戶，1440人。如果大部分房間裡都傳出嚎叫，那倖存者的數量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3棟上面還有14層沒搜。其他4個單元，1棟搜到了5樓，2棟剛開始，4棟和5棟基本沒動。「
他看著我。
「人手不夠。我們十個人，要守兩個門，要搜索五個單元七百多戶，要統計倖存者，要照顧老人和小孩。「
「我幫忙。「我說。
李建軍看了我三秒。
「你敢敲門嗎？「
「敢。「
「你不怕裡面衝出來東西？「
「怕。但我有藏刀。「
李建軍嘴角動了一下。
「好。「他說，「但先別急。搜索前要準備。「
李建軍從活動室的柜子里拿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
「第一，防護。「他說，「不能穿著單衣上去。那些東西會抓、會咬。被抓傷了就是感染。「
他遞給我一件物業的冬季大衣——厚帆布面料，能擋住抓撓。又遞給我一副勞保手套和一隻口罩。
「手套必須戴。口罩也戴——不只是防感染，是防那些東西的血濺到臉上。「
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口罩。
「第二，隨時保持通信。「李建軍拿起兩部對講機，檢查了電量，「頻道1，物業內部通訊。你和小張一組，對講機一部。老劉和小陳各一部。我一部。電量都滿的，但省著用——充電寶還有兩個，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把一部對講機遞給我。
「第三，標記。「他拿出一疊紙條和一支記號筆，「每張紙條寫'已感染'或'已清除'或「未確認」。貼在門上。活人的門上貼'安全'。「
「第四，武器。「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排工具——消防斧、橡膠棍。「你用藏刀，小張用消防斧。老劉和小陳用橡膠棍。「
「第五，撤退信號。「李建軍看著我，「如果遇到超過三個以上的東西，不要硬拼。退回最近的安全樓層，用對講機匯報。明白嗎？「
「明白。「
「還有，「李建軍說，「搜索時間。現在是上午9點。天亮了，視線好。但下午5點之前必須回來——天黑之後不搜索。晚上太危險，停電之後手電筒電量有限，不能浪費在探索上。「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枚黨徽，放在我手裡。
「戴上。讓鄰居看到你的時候，知道你是自己人。「
我拿起黨徽，別在胸口。
上午9:30，搜索開始。
小張拿著蠟燭走在前面，我拿著藏刀跟在後面。每層樓先敲防火門，然後喊：「社區排查，裡面有人嗎？「
11樓。1101室，敲門。沒有回應。但能聽到裡面傳來低沉的嘶吼聲。很近，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震動。
小張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已感染「。
1102室，敲門。沒有聲音。貼條。
1103室，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
「有人嗎？「小張喊。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探出頭來，看到我們胸前的黨徽，眼淚又出來了。
「別怕。「小張說，「社區在組織。你跟我們走。「
她點點頭，抓起一個包，跟著我們走。
1104室，敲門。沒有回應。但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
我用手電筒照進去。客廳里一片狼藉，沙發翻了，地上全是暗紅色的痕跡。然後我聽到了聲音。不是嘶吼，是那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聲。從臥室里傳出來的。
我示意小張後退。然後我用藏刀把門完全推開。
一個男人從臥室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染血的T恤，臉上有三道抓痕，眼睛渾濁。他看到我們，嘴裡的喘息聲變成了嘶吼。
他衝過來。
我側身閃開，藏刀砸下去。一下。他晃了一下。兩下。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小張在我身後，手裡的蠟燭抖了一下。
「沒事。「我說，「他已經被感染了。「
我彎腰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已清除「。
繼續往上。
12樓。嚎叫聲從三個房間裡傳出來。只有一個房間有活人回應——一個獨居的老人，七十多歲，耳朵不太好，昨晚把所有的柜子都推到門後面堵住了，今天早上才敢開門。
13樓。兩個房間有活人。其中一個是年輕夫妻，孩子發燒了。
14樓。全是嚎叫。六個房間，六個都在嚎。
15樓。1501室有活人。1502室有活人。剩下的1503、04、05、06室，嚎叫。
我拿起對講機。
「李書記，3棟11-15樓搜索完畢。確認活人4戶，12人。已標記感染房間20個，已清除1個。完畢。「
三秒的靜默。
「收到。繼續。完畢。「
我關掉對講機，靠在15樓的牆壁上。
從11樓到15樓，五層樓，30戶。活人回應4戶，12人。感染嚎叫20戶。已清除1戶。其他5戶，沒有聲音——可能是空的，也可能是已經死了，或者不敢出聲。
感染率超過三分之二。而且這還是白天。
我看著胸前的黨徽，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黨支部的存在，不是為了消滅所有那些東西。是為了在黑暗中，讓還活著的人知道，有人在為他們的命負責。
回到1樓活動室的時候，匯總數字出來了。
3棟：搜索到15樓，確認活人12人。標記感染房間78個。
1棟：搜索到8樓，確認活人10人。標記感染房間26個。
2棟：搜索到5樓，確認活人11人。標記感染房間14個。
4棟和5棟：剛開始搜索，數字待定。
總計：確認活人43人。標記感染房間118個。搜索還在進行中。
李建軍看著這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720戶。「他說，「按現在的感染率推算，整個小區可能還有不到200個活人。「
他看著我。
「發電機的油還能撐兩天。備用水井還能抽三天。食物——物業辦公室有大米和麵條，大概夠50個人吃一周。現在43個人，而且還在增加。「
「我們需要外部補給。「我說。
「對。「李建軍說，「但現在不能出去。「
「為什麼？「
「情況不明。「李建軍指著窗外，「你從22樓走下來，遇到了兩個。那是在樓梯間。小區外面呢？人民南路呢？科華路呢？我們不知道。「
他頓了頓。
「在不知道外面有什麼的情況下，出去就是送死。黨支部不能送死。黨支部要活著，才能保護這43個人。「
我點點頭。
「那我們怎麼辦？「我問。
「繼續搜索。「李建軍說，「把五個單元全部搜完，確認所有倖存者。然後——「
他看著我。
「然後等。「
「等什麼？「
「等兩種情況之一出現。第一，外面有軍隊過來，我們確認安全後請求支援。第二，內部物資撐不住了，我們必須出去找補給。「
他站起來，把平面圖捲起來。
「但不管哪種情況，我們都需要先把自己的陣地守好。「
我站在活動室里，看著窗外。陽光透過碎了的玻璃照進來，落在黨徽上。
「是。「我說。
電是凌晨斷的。
我趴在沙發上打盹，突然被寂靜驚醒——冰箱不響了。摸黑找到手機，屏幕亮起：凌晨4:22。電量已經充滿，信號依舊沒有。還好的是我已經把電腦，平板，充電寶所擁有全部的電子產品的電量都已經充滿。又挨個將所有的電子設備關閉。這個時候，誰也不知道下次能充上電是多久。
打開手電筒，走向廚房。順手擰開水龍頭。沒水。
整棟樓停電了。
22樓，二次加壓泵房的快末端。電一斷，水就上不來。我坐在黑暗中，手電筒的光柱打在天花板上。
參數又變了。之前：有水，有電，有冰箱。現在：有水（儲備），沒電，冰箱即將升溫。
我開過通訊工程公司，做過餐飲，幹過養老。我知道當系統崩潰時，第一件事不是往外跑，而是搞清楚自己手裡有什麼、腳下踩的是什麼。我是黨員，黨齡六年。這種時候，黨員要做的事不是當英雄，是找到組織，然後在組織框架內做事。
但現在是凌晨4點多。外面天沒亮。
我關掉手電筒，把手機屏幕按滅。
現在不能出去。
原因很簡單：第一，手電筒電量有限，不能浪費在凌晨的盲目探索上。第二，停電之後整棟樓一片漆黑，樓梯間沒有任何自然光源，視線極差。第三，那些東西在黑暗中的感知能力可能比人類強，喪屍片裡的它們靠聲音和氣味，黑暗對它們的影響比對人類小。現在沒人知道電影裡的是不是事實。第四，我一個人和家裡能稱為武器的只有一把作為工藝品的沒開鋒的藏刀，對整棟樓的情況一無所知，凌晨摸黑下樓等於送死。當然家家戶戶必備的菜刀當然也有，但就現在的情況，比起短小的菜刀，還是有成人胳膊長的藏刀更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甚至有點感謝在武侯祠忽悠我花大價錢買下它的藏族大兄弟。如果世間可以重來，我一定深情地對他說：扎西德勒。
我坐在沙發上，邊胡思亂想邊等天亮。天亮得格外緩慢與漫長。
______
第二天上午
天亮了。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我穿上外套，把那把藏刀拿在手裡。手機、手電筒裝進口袋，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里比凌晨亮了一些——從22樓的窗戶透進來一些自然光，但樓梯間還是很暗。
我打開門走出去，順手把門鎖上。
往下走的時候我在想：22樓到1樓，這中間不可能沒有東西。昨晚天黑之後，遠處的槍聲、爆炸聲、尖叫聲，大部分集中在省體方向。那些東西會被聲音吸引——這是從昨晚觀察到的行為模式推斷的。槍聲把它們引向了遠處，但小區內部呢？這個小區有5個單元，24層，每層6戶，幾百戶人家。如果感染率在上升，樓道里不可能幹淨。
我握緊藏刀，一步一個台階往下走。
18樓。
聲音來了。從18樓和17樓之間的樓梯轉角傳來的。低沉的、不像人類發出的嘶吼聲，在封閉樓梯間裡被放大了，像是從牆裡面發出來的。
我關掉手電筒，貼在牆壁上。
那個東西從17樓的防火門後面轉了出來。它穿著一件藍色的睡衣，光著腳，皮膚灰白，脖子上有一道翻開的傷口，已經黑了。它的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嘴裡發出那種嘶吼。
它仿佛聽到了我的呼吸聲。頭猛地轉向我，然後開始沿著樓梯往上挪。動作不快，但很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迎著它走了下去。
藏刀舉起來，對準它的頭。在樓梯間這種狹窄空間裡，居高臨下的位置是優勢——它在下面，我在上面。
它伸出手來抓我。我側身閃開，藏刀從側面砸下去。
「咔嚓。「
聲音很悶。不是電影裡那種清脆的骨頭碎裂聲，是像敲西瓜的感覺。那個東西晃了一下，然後倒下去，從樓梯上滾了半層，趴在15樓的樓梯轉角，不動了。
我站在原地，喘氣。手沒有抖。但胃在翻。
我繞過它的屍體，繼續往下走。
12樓。又遇到一個。穿著西裝，像是昨晚加班回來沒來得及換衣服。它趴在地上，正在啃什麼東西——我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是一截手臂。
從後面走過去，藏刀砸下去。一下。兩下。它不動了。
11樓到1樓，沒有再遇到。不是因為乾淨了，是因為那兩個東西的屍體堵在樓梯上，其他的可能被聲音吸引，往樓下走了——或者還在某層的防火門後面嚎叫。
我走到1樓，推開防火門。
穿過單元大廳隱約看見小區的大門被路障封住了。前門是用車堵著，後門門用沙袋和物業的推車封著，縫隙都被防洪沙袋堵得嚴嚴實實。幾個穿著看起來惶惶不安的人在路障旁邊巡邏，手裡拿著消防斧和橡膠棍。但是臉色都緊繃著，顯現著不自然的僵硬。
黨員活動室在一樓，靠近小區花園。門半開著，我知道門除了開會，平時是不開，但是今天意外的亮著光。
我走過去。活動室里有五個人。一個戴黨徽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面，面前鋪著一張小區平面圖。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亂了，但神情鎮定。
他們看到我站在門口，齊刷刷轉過頭。
「誰？「戴黨徽的人問。
「周洲。一棟住戶。黨員。「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伸出手。
「李建軍。首航欣程社區黨官員。「
他指了指旁邊的人：「小張，社區網格員。老劉和小陳，物業保安。老周，業委會成員。「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有力。
「你從樓上下來？「李建軍問。
「對。從22樓走樓梯下來。路上有兩個，處理了。「
李建軍點點頭。他仿佛對我用處理了這幾個字一點也不驚訝，看起來就像他也認為處理是現在最適當的解決方案，沒有追問細節，基層幹部在危機中不需要解釋。
「你是什麼情況？「他問。
「停電停水。冰箱沒電了。我估摸著想在小區看看有沒有什麼解決的辦法，沒想出小區。現在情況怎麼樣？「
李建軍把平面圖推過來。我低頭看。戶型圖上標註我們小區有5個單元，24層，每層6戶，總計約720戶，按每戶2人算，平時住著1440人左右。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李建軍說，「昨晚危機爆發後，我們做了三件事。第一，封閉小區所有出入口。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全部封了。第二，組織內部搜索。我們從天亮開始逐層排查，但進度很慢——樓梯黑，每層都可能遇到那些東西，而且大部分房間裡傳出來的不是人聲。「
他頓了頓。
「3棟我們搜到了8樓。確認12戶有活人回應，大概30多人。其他樓層——「
他指著平面圖上的標記。大部分樓層畫的是叉，不是勾。
「叉是什麼意思？「
「嚎叫。「李建軍說，「敲門，沒人應。但能聽到裡面傳出那種聲音。低沉的嘶吼。說明裡面有人，但不是活人了。「
我沉默了幾秒。720戶，1440人。如果大部分房間裡都傳出嚎叫，那倖存者的數量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3棟上面還有14層沒搜。其他4個單元，1棟搜到了5樓，2棟剛開始，4棟和5棟基本沒動。「
他看著我。
「人手不夠。我們十個人，要守兩個門，要搜索五個單元七百多戶，要統計倖存者，要照顧老人和小孩。「
「我幫忙。「我說。
李建軍看了我三秒。
「你敢敲門嗎？「
「敢。「
「你不怕裡面衝出來東西？「
「怕。但我有藏刀。「
李建軍嘴角動了一下。
「好。「他說，「但先別急。搜索前要準備。「
李建軍從活動室的柜子里拿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
「第一，防護。「他說，「不能穿著單衣上去。那些東西會抓、會咬。被抓傷了就是感染。「
他遞給我一件物業的冬季大衣——厚帆布面料，能擋住抓撓。又遞給我一副勞保手套和一隻口罩。
「手套必須戴。口罩也戴——不只是防感染，是防那些東西的血濺到臉上。「
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口罩。
「第二，隨時保持通信。「李建軍拿起兩部對講機，檢查了電量，「頻道1，物業內部通訊。你和小張一組，對講機一部。老劉和小陳各一部。我一部。電量都滿的，但省著用——充電寶還有兩個，但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把一部對講機遞給我。
「第三，標記。「他拿出一疊紙條和一支記號筆，「每張紙條寫'已感染'或'已清除'或「未確認」。貼在門上。活人的門上貼'安全'。「
「第四，武器。「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排工具——消防斧、橡膠棍。「你用藏刀，小張用消防斧。老劉和小陳用橡膠棍。「
「第五，撤退信號。「李建軍看著我，「如果遇到超過三個以上的東西，不要硬拼。退回最近的安全樓層，用對講機匯報。明白嗎？「
「明白。「
「還有，「李建軍說，「搜索時間。現在是上午9點。天亮了，視線好。但下午5點之前必須回來——天黑之後不搜索。晚上太危險，停電之後手電筒電量有限，不能浪費在探索上。「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枚黨徽，放在我手裡。
「戴上。讓鄰居看到你的時候，知道你是自己人。「
我拿起黨徽，別在胸口。
上午9:30，搜索開始。
小張拿著蠟燭走在前面，我拿著藏刀跟在後面。每層樓先敲防火門，然後喊：「社區排查，裡面有人嗎？「
11樓。1101室，敲門。沒有回應。但能聽到裡面傳來低沉的嘶吼聲。很近，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震動。
小張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已感染「。
1102室，敲門。沒有聲音。貼條。
1103室，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
「有人嗎？「小張喊。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探出頭來，看到我們胸前的黨徽，眼淚又出來了。
「別怕。「小張說，「社區在組織。你跟我們走。「
她點點頭，抓起一個包，跟著我們走。
1104室，敲門。沒有回應。但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
我用手電筒照進去。客廳里一片狼藉，沙發翻了，地上全是暗紅色的痕跡。然後我聽到了聲音。不是嘶吼，是那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喘息聲。從臥室里傳出來的。
我示意小張後退。然後我用藏刀把門完全推開。
一個男人從臥室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染血的T恤，臉上有三道抓痕，眼睛渾濁。他看到我們，嘴裡的喘息聲變成了嘶吼。
他衝過來。
我側身閃開，藏刀砸下去。一下。他晃了一下。兩下。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小張在我身後，手裡的蠟燭抖了一下。
「沒事。「我說，「他已經被感染了。「
我彎腰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已清除「。
繼續往上。
12樓。嚎叫聲從三個房間裡傳出來。只有一個房間有活人回應——一個獨居的老人，七十多歲，耳朵不太好，昨晚把所有的柜子都推到門後面堵住了，今天早上才敢開門。
13樓。兩個房間有活人。其中一個是年輕夫妻，孩子發燒了。
14樓。全是嚎叫。六個房間，六個都在嚎。
15樓。1501室有活人。1502室有活人。剩下的1503、04、05、06室，嚎叫。
我拿起對講機。
「李書記，3棟11-15樓搜索完畢。確認活人4戶，12人。已標記感染房間20個，已清除1個。完畢。「
三秒的靜默。
「收到。繼續。完畢。「
我關掉對講機，靠在15樓的牆壁上。
從11樓到15樓，五層樓，30戶。活人回應4戶，12人。感染嚎叫20戶。已清除1戶。其他5戶，沒有聲音——可能是空的，也可能是已經死了，或者不敢出聲。
感染率超過三分之二。而且這還是白天。
我看著胸前的黨徽，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黨支部的存在，不是為了消滅所有那些東西。是為了在黑暗中，讓還活著的人知道，有人在為他們的命負責。
回到1樓活動室的時候，匯總數字出來了。
3棟：搜索到15樓，確認活人12人。標記感染房間78個。
1棟：搜索到8樓，確認活人10人。標記感染房間26個。
2棟：搜索到5樓，確認活人11人。標記感染房間14個。
4棟和5棟：剛開始搜索，數字待定。
總計：確認活人43人。標記感染房間118個。搜索還在進行中。
李建軍看著這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720戶。「他說，「按現在的感染率推算，整個小區可能還有不到200個活人。「
他看著我。
「發電機的油還能撐兩天。備用水井還能抽三天。食物——物業辦公室有大米和麵條，大概夠50個人吃一周。現在43個人，而且還在增加。「
「我們需要外部補給。「我說。
「對。「李建軍說，「但現在不能出去。「
「為什麼？「
「情況不明。「李建軍指著窗外，「你從22樓走下來，遇到了兩個。那是在樓梯間。小區外面呢？人民南路呢？科華路呢？我們不知道。「
他頓了頓。
「在不知道外面有什麼的情況下，出去就是送死。黨支部不能送死。黨支部要活著，才能保護這43個人。「
我點點頭。
「那我們怎麼辦？「我問。
「繼續搜索。「李建軍說，「把五個單元全部搜完，確認所有倖存者。然後——「
他看著我。
「然後等。「
「等什麼？「
「等兩種情況之一出現。第一，外面有軍隊過來，我們確認安全後請求支援。第二，內部物資撐不住了，我們必須出去找補給。「
他站起來，把平面圖捲起來。
「但不管哪種情況，我們都需要先把自己的陣地守好。「
我站在活動室里，看著窗外。陽光透過碎了的玻璃照進來，落在黨徽上。
「是。「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