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條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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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上午

  我叫周洲,周是周文王的周,洲是四大洲的洲,今年32歲,是一個創業狗,創業狗這個稱謂代表著,在別人已經成家的年紀,我還為了二兩碎銀沒日沒夜的在世間奔波。但是我從來沒想過,在26年的這天,一覺之後,我會迎來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醒來的時候手機信號只有一格,並且沒有5g標。

  第一反應是運營商抽風。我開了飛行模式,沒用,反覆試了幾次,包括重啟了手機。iPhone右上角還是三個點。「這破iPhone13pro,等18出來就馬上把你換了」。飽受信號折磨的我恨恨的想,同時點開了Wi-Fi連接,出人意料的是Wi-Fi連接上後也沒有網,意識到什麼的我打開抽屜,找出很早之前用過的舊手機,插充電器,插拔卡一氣呵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依舊沒有網。

  我家裡開過通訊工程公司,在通訊行業摸爬滾打十幾年,知道基站的運作方式。一格信號意味著附近至少一個基站還在工作,但核心網大概率已經癱了——否則不至於連網頁都加載不出來。我打開瀏覽器,轉了三十秒的圈,然後白屏。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又躺了五分鐘。

  然後我聽到窗外有救護車。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從人民南路的方向過來,一輛接一輛,間隔不到十秒。那種高頻的、密集的警笛聲,和平時偶爾聽到的一兩聲完全不一樣。平時你聽到救護車,知道是某個人在倒霉。今天這個頻率,是整個城市在倒霉。

  我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天陰著,灰濛濛的,像要下雪又下不下來。二環路上車流堵死了,好幾輛車撞在一起,但沒有人下車處理。遠處高新區方向傳來幾聲悶響,不像鞭炮,像輪胎爆了,又比輪胎爆了沉。

  我走回沙發,拿起手機。

  簡訊收件箱裡躺著一條未讀消息。發信號碼10086,時間戳凌晨3:17。

  【蜀中市諸葛區應急管理局】預警通知:諸葛區部分區域通信設施因故中斷,搶修工作正在進行中。請廣大市民保持冷靜,非必要不外出,如遇緊急情況請撥打110或120。由此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凌晨3:17。諸葛區應急管理局。群發。

  我開過通訊工程公司,雖然只是投資,但基本的行業邏輯我還是懂的。一個區級應急管理部門在凌晨三點群發預警簡訊,說明兩件事:第一,通信中斷不是局部故障,是基站大面積癱瘓,否則不需要凌晨三點動用全區群發通道;第二,「搶修工作正在進行中「這句話,如果是核心機房斷電或者傳輸光纜被物理切斷,那搶修就不是幾個小時的事。

  但我當時沒有往更壞的方向想。

  人不會往更壞的方向想。人會給自己找理由。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可能就是電力故障,可能就是某條主幹光纜被挖斷了,蜀中有那麼多施工工地,這種事每年都發生。

  我打開了電視,所有頻道都是雪花。

  我給老媽打了個電話。打不通。我給老爸打,給同事打,給朋友打——全部「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

  客廳很安靜。空調在嗡嗡響。窗外救護車的聲音還在持續,但比剛才遠了一些,好像在往別的方向轉移。偶爾有一聲尖叫,很遠,被風扯碎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

  我不知道該幹什麼。

  不是「該做什麼「的那種不知道。是——我從小到大接受的訓練里,沒有一節課教我「當城市突然不正常的時候該怎麼辦「。我開過鞋店,開過牙科診所,做過通訊工程,搞過養老機構,接過酒店,現在做連鎖壽司,什麼場面都見過一點,但每一樣都不足以應對眼前的情況。我的知識體系是雜的,是碎的,是「什麼都知道一點但什麼都不精「的那種。

  這種時候,雜而不精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又拿起手機,刷新微博。勉強打開,最新的帖子停留在兩小時前,一個IP在蜀中的用戶發帖:「諸葛區這邊好像不對勁,街上好多人走路搖搖晃晃的,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

  評論區有人回:「赤雞區也是,好幾輛警車剛過去。「

  「到底什麼情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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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關掉屏幕,靠在沙發背上。

  然後手機又亮了。一條新的彈窗通知,推送來源顯示為「蜀中公安「:

  【蜀中市公安局】通告:為維護社會公共秩序,即日起對諸葛區、赤雞區部分路段實施臨時交通管制。請廣大市民留在室內,不要外出。具體管制範圍及解除時間另行通知。

  我盯著這條通告,逐字逐句地拆。

  臨時交通管制。不是建議,不是提醒,是管制。管制意味著設卡、封路、強制分流。

  諸葛區和赤雞區。兩個區同時。不是諸葛區一個區的問題,是兩個相鄰的區同時出了狀況。

  留在室內,不要外出。這是最重的措辭了。比「建議減少外出「重,比「非必要不外出「也重。這是直接命令。

  具體管制範圍及解除時間另行通知。「另行通知「四個字,意味著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範圍有多大、什麼時候能解除。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

  我的手沒有抖。我注意到這一點,覺得有點奇怪。我以為自己會抖,但沒有。我當過創業者,見過資金鍊斷裂的時候供應商堵門,見過酒店消防驗收不過關被勒令停業,見過養老機構因為一起糾紛被家屬鬧到上新聞——那些時候我也沒有抖。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我的身體在極端壓力下的默認反應是「做事「,不是「害怕「。

  但現在沒有事可以做。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

  窗外,天陰得更厲害了。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這一次我聽清了——不是輪胎爆了,是槍聲。

  我還在老家峨眉山的時候,參加過預備役訓練,在靶場打過槍。那個聲音我認得。95式突擊步槍5.8毫米子彈的射擊聲,清脆,短促,和電影裡那種「砰「的聲音不一樣,更像是有人用錘子敲了一下鐵皮桶。

  槍聲。在蜀中市區。

  我放下杯子,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里沒人。電梯指示燈還亮著——說明住戶用電還有。

  我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然後我做了後來覺得是唯一正確的事:我坐在沙發上,什麼都沒做,只是聽著窗外的聲音。

  救護車。警車。槍聲。偶爾一聲尖叫,很遠,被風扯碎了。

  天慢慢黑了。

  ______

  周日傍晚

  天黑之後,聲音變了。

  白天的聲音是救護車、警車、喇叭聲。傍晚之後,那些聲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重物倒地的聲音,還有那種低沉的、不像人類發出的嘶吼聲。

  我站在窗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路燈下,一個穿碎花睡衣的女人倒在血泊里。她旁邊蹲著一個東西——不,是一個人——正在撕扯她的脖子。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不是想吐,是一種全身肌肉同時繃緊的反應——像有人在後面吹了一口氣,吹在後脖子上。

  我退後一步,拉上窗簾。

  然後我站在客廳中間,深呼吸了三次。

  我的手還是沒有抖。但這一次我注意到的不是「沒有抖「,而是我腦子裡在自動運行一個分析程序——

  那個東西在撕扯她的脖子。不是用刀,不是用工具,是用手和嘴。這意味著它的行為模式已經脫離了正常人類的範疇。正常人類在攻擊時不會選擇撕咬頸部作為主要手段,那不是有效的攻擊方式,那是——

  我沒有讓那個詞在腦子裡成型。

  我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水還在流。

  22樓。

  我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我住在22樓,高層住宅,自來水靠二次加壓泵房。泵房在地下車庫,靠電運轉。

  如果停電,水泵不轉,22樓就沒有水。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來。比剛才看到那個畫面更冷,更硬,更直接。

  因為恐懼是抽象的。你害怕那些東西,但你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來,不知道它們會不會來。恐懼讓你繃緊,但恐懼不殺人。

  脫水會。

  一個人三天不喝水就會死。這是常識。

  我把浴缸的塞子按下去,擰開龍頭。水柱砸在浴缸底部,發出空曠的迴響。

  然後我把飲水機上的桶接滿。我把電飯煲內膽、炒菜鍋、湯鍋、保溫杯、洗臉盆、洗腳盆——所有能盛東西的容器都接滿了水。

  做完這些,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排盛滿水的容器。

  我還是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水還在流的時候,先把水接滿。

  這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只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如果明天水不流了,今天接滿的人就能多活幾天。

  我拿起手機,最後一次試了試打給老媽。

  忙音。

  我按滅屏幕,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客廳的燈還亮著。冰箱在嗡嗡響。窗外遠處的火光把窗簾映成了暗紅色。

  我坐在沙發上,等著。等天亮,等消息,等任何能幫我搞清楚狀況的東西。

  但我知道,等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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