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個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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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金色的豎瞳,讓姜暖的腦子清醒了起來。

  眼前的一切開始晃動。

  書房的輪廓開始劇烈地扭曲變形,瓷杯、紅豆糕、沙發旁那雙柔軟的拖鞋,所有溫暖而熟悉的事物都在以一種無聲的方式崩裂。

  她腳下一軟,跪倒在地。

  那隻金色的豎瞳浮現在她眼前。

  近在咫尺,懸在崩塌的世界正中央。

  冷冷地注視著她。

  也在等她。

  【醒過來。】

  *

  下一秒,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真實沉重的黑暗壓在眼皮上,意識像是被人從深水裡猛然拽出水面。

  她大口喘著氣。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慢慢聚焦,夢中同樣的天花板。

  但夢裡那種熟悉感,沒有了。

  有人握著她的手腕,力道很緊。

  姜暖偏過頭。

  葉闕坐在床沿。

  他俯身看著她,半邊面孔被床頭那盞昏暗的燈映出輪廓。

  他的表情,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凝重。

  那雙素來冷冽的黑眸中,此刻壓著某種死死摁住的情緒。

  那個情緒像是恐懼。

  一個如同殺神般的狙擊手,正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姜暖。」葉闕的聲音很低,「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姜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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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闕臉上的神色放鬆了一點,但手沒松。

  姜暖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到葉闕身旁站著另一個人。

  沈霧。

  沒穿外套,只著睡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那雙淺色的眼睛正安靜地看著她,那種眼神她見過。

  沈霧在分析局勢時就是這個樣子,冷靜得像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怎麼回事?」姜暖撐著手肘坐了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葉闕的另一隻手立刻伸過來,穩穩地扶住她的後背,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睡衣滲了進來。

  「兩分鐘前,沈霧察覺到你的精神波動異常,通知了我。」葉闕的聲音平穩下來了,「你當時體徵正常、沒有外傷,但對外界刺激完全沒有反應。叫你、搖你,都沒用。」

  完全沒有反應。

  也就是說,她剛才被困在那個夢裡了。

  「沈霧。」她轉過頭看他,聲音還有些啞,「……謝了。」

  她覺得是沈霧作為精神系異能者的職業敏感。

  沈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沒接話

  姜暖看了一眼床頭,本來是想看表,但莫名覺得那裡應該有個小鹿杯子。

  02:47。

  不到凌晨三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我剛才……是在做夢?」

  可那個夢太真了。

  白思遠寫字時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紅豆糕綿密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的觸感,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微涼,每個細節都清晰得不像是大腦虛構出來的東西。

  更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是白思遠對她的大腦做了什麼嗎?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她條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捂住了沈霧的眼睛。

  「不准讀心。」

  手掌貼上去的瞬間,她感覺到沈霧的睫毛在掌心輕輕掃過。

  痒痒的。

  他沒有拉下她的手。

  這讓姜暖有些意外。

  換了平時,以沈霧那個嘴欠的性格,不陰陽怪氣兩句都對不起他那張嘴。

  但此刻他只是安靜地由著她捂著,沈霧甚至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瞼在掌心之下輕輕合攏,睫毛最後掃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幾秒後,他開口了。

  「把手拿開吧。」聲音比平時沉了一點,少了慣常的調侃味,「我不看你的眼睛就讀不了,你知道的。」

  姜暖慢慢收回了手。

  指尖從他臉側滑過時,蹭到了他額角幾縷散落的碎發,涼涼的、軟軟的。

  沈霧睜開眼,但視線刻意偏移,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沒有與她對視。

  「說吧。」沈霧的聲音平緩,「你夢見了什麼。」

  姜暖直了直身子,簡短地描述了夢境的內容。

  那個夢境極為真實,仿佛真的在白家生活過。

  沈霧始終看著她的肩膀,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記憶是不完整的,這一點你自己清楚。」

  他緩緩開口,像在斟酌措辭。

  「我之前探查過,封存記憶的手段非常高明,把記憶壓到意識最深層,非封印者本人,幾乎不可能解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著什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抵在自己太陽穴上,那是他集中精神力時的習慣動作。

  「但現在,這層封印有鬆動的痕跡。」

  姜暖的呼吸頓了頓,「鬆動?」

  「像是封印的人自己動搖了,正在猶豫要不要解開。」

  沈霧的眉心皺得更深了。

  「而就在這個鬆動的間隙,有另一股力量趁虛而入。它強行侵入了這個間隙,把裡面的記憶碎片拖出來,塞進你的夢裡。」

  他看向窗外,眼底映著淡薄的月色,「手法很暴力,完全不顧及你精神的承受閾值。」

  「所以那場記憶夢,這兩個因素缺一不可。」姜暖慢慢開口,「封印我記憶的人猶豫了,有人趁這個猶豫把記憶硬拽了出來。」

  沈霧看了她一眼,沒否認。

  「所以我剛才頭痛得那麼厲害。」姜暖揉了揉太陽穴。「聽起來,那股力量的主人很著急。」

  「急著讓我恢復記憶。」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姜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封印者在猶豫。力量強行侵入。

  「是白思遠嗎?」她問出口。

  這個問題不需要太多推理。

  在來白家前,她在陸時宴那裡就已經得知了,白思遠極有可能是造成她記憶殘缺的元兇。

  可如果他就是那個人,為什麼現在猶豫了?

  姜暖腦海中浮現出晚餐時的畫面。

  白思遠手中銀叉划過瓷盤的刺耳聲響。

  「……他在晚餐上看到了我和葉闕的關係。」她一邊說著一邊整理思路,「他猶豫的原因,是因為覺得我和別人走的太近了,他想讓我重新想起和他在白家的過往,想讓我回到他身邊。」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但那段過往裡,一定有他不想讓我想起來的部分。所以他在猶豫,他想讓我記住好的,但又怕我連壞的也一起記起來。」

  葉闕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

  「那另一個問題,」姜暖的聲音放低了,「強行侵入的那股力量。」

  如果白思遠只是在猶豫要不要解開封印,那麼真正把記憶拖出來、塞進她夢裡的……大概率是另一個人。

  「宋懷承。」葉闕替她說出了這個名字,聲音帶著些冷意。

  沈霧微微眯起眼,「宋懷承今天的行為的確怪異,晚餐不僅故意向姜暖提問和葉闕過往,刺激白思遠的情緒,而且提前離席。」

  「時間線吻合。」他翻了翻手腕上的信息終端,光屏亮起,他快速掃了幾眼,「宋懷承提前離席的時間是20:13,到你入夢的精神波動中間有六小時,足夠布置。」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姜暖皺著眉,「一個聯邦觀察員,跟我無冤無仇,為什麼急著讓我恢復記憶?」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沈霧關掉光屏,「他的官方登記異能是A級水系。」

  他語氣猶豫了下,這在沈霧身上很少見,「如果這次的力量入侵真是他做的,那他至少還藏著一個未登記的異能,或者……」

  「用了道具。」姜暖腦中浮現出宋懷承手裡那塊舊懷表。

  沈霧看了她一眼,點頭。「不排除。」

  葉闕在旁邊沉默地聽完了整段對話。

  然後他站了起來。

  「在這裡猜來猜去,」他的聲音淡淡的,「不如把宋懷承拖過來問清楚。」

  那個「問」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讓室溫仿佛降了兩度。

  他邁出一步。

  姜暖和沈霧幾乎同時動了。

  一人一邊,一左一右,不約而同地抓住了葉闕的胳膊。

  「等一下。」姜暖使勁把他往回拽了拽。

  葉闕低頭看她。眼底有行動的急切,但他沒有甩開她的手。

  「先不要打草驚蛇。」姜暖鬆開一隻手,抬頭看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冷靜,「葉闕,你想想,如果真的是他,他會蠢到現在還留著把柄等你去搜?」

  葉闕沒有說話。

  「他是聯邦的人。沒有實質性的傷害結果,沒有物證,對方身份又敏感。」

  她繼續說。

  「貿然動手,只會暴露我們已經察覺到異常。他一旦有了防備,想再抓他的把柄就更難了。」

  「她說得對。」

  沈霧在另一邊鬆開手,退後一步坐回床沿,兩條長腿交疊。

  「敵方線索不明朗,貿然行動弊大於利。先防範,再觀察。」

  葉闕站在原地。

  肩膀緊繃了幾秒。

  然後他緩緩坐了回去。

  姜暖鬆了口氣,垂下眼。

  其實……她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私心。

  她想再進入那個記憶夢。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不像是虛構或是幻覺,它們是屬於這具身體真正的過去。

  可如果那是真的。

  那裡面有一個信息,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在那個夢裡,「她」從小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從流民區的廢墟堆里開始,從幼年開始。

  那些記憶的視角是第一人稱,感知是連貫的,情感是真實的。

  是「她」的親歷,真真切切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

  可她明明剛穿越過來還不到兩個月。

  同一具身體……兩個穿越者?

  這怎麼可能?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瞬間,姜暖感覺心跳聲大得像在敲自己的耳膜。

  那種腳下踩著浮冰的感覺又來了。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腦中成形。模糊尚未被證實,但邏輯上得通的那種。

  因為如果那個猜測是真的,那她以為的「自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姜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被子。

  ……不行。

  她需要更多信息。祈歲提到過的那本手記,或者徹底補全記憶的空白。

  不管哪一種,都不是今晚能解決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強行按了下去。

  三人簡單商量了明天的應對方案。

  姜暖在白思遠和宋懷承面前維持原狀,不表露任何異常。

  沈霧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深入調查宋懷承,重點觀察那隻懷表。

  葉闕負責應對突發狀況,並確保他們隨時有撤離的餘地。

  然後,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為了應對今晚的情況再次發生,我需要實時監測你的精神狀態。」沈霧的語氣回到了公事公辦的調子,「不確定對方下一步什麼時候動手。間隔太遠的話,我可能來不及反應。」

  他頓了頓。

  「也就是說,我得在場。」

  姜暖理解,這是實實在在的安全需要。

  畢竟她剛才只是短暫的進入了那個記憶夢中,就頭痛欲裂,確實需要沈霧在場做實時防護。

  問題是……

  三個人。一張床。一個沙發。

  葉闕沉默了一瞬。

  「你睡沙發。」他看向沈霧,語氣是不容商量的那種。

  「我一米九二,那個沙發目測一米六。」沈霧挑了下眉,嘴角彎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中午在上面蜷了一會兒,今天晚上脖子都沒轉利索。」

  葉闕,「……」

  「除非你睡地板。」沈霧語氣輕飄飄的,「那我就委屈一下,睡沙發。」

  安靜了兩秒。

  氣氛微妙地僵持著。

  姜暖清了清嗓子,打斷了這場對峙。

  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都睡床。」她說,「床足夠大。」

  確實夠大,這張床目測有兩米二往上,三個人橫著睡都不會擠。

  沈霧是為了保護她才留下來的,讓人家蜷在沙發上或者打地鋪,她良心過不去。

  而且只是睡覺,又不是幹什麼。

  葉闕和沈霧同時看向她。

  兩道視線里的內容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重合的:

  「你認真的?」

  這幾個字幾乎明晃晃寫在了他們臉上。

  姜暖被這兩道目光看得有點莫名其妙。

  「怎麼了?我是說正經睡覺,你們那什麼眼神?」

  沈霧率先收回視線,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像夜風拂過水麵。

  「行。」

  *

  姜暖自己往床裡面挪了挪,把中間和外側的位置空了出來。

  然後她拉過被子,裹好,面朝牆壁躺下了。

  背對著他們。

  身後傳來熟悉的、帶著淡淡硝煙味的氣息。

  葉闕在她身後,中間的位置。

  然後是更外側的床墊微微一沉,動靜極輕。

  沈霧在最外側。

  每個人之間大約隔了小半臂的距離。

  沒人說話。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靜。

  可姜暖的心跳遲遲沒有平復下來。

  她想到記憶夢裡的那些畫面。

  那些細節太自然了,自然到只有日復一日的真實相處才能沉澱出來。

  他對「她」是真的好。

  可又是因為什麼,要對一個和自己相依為命,感情至深的妹妹的記憶下手呢?

  他在保護他自己?

  還是在保護她?

  又或者在保護某個她不知道的秘密?

  思緒越來越重,在意識重新模糊之前,她聽到身後極輕的一句話。

  「睡吧。」

  是葉闕的聲音。

  「有事,我會叫你。」

  再遠一些的位置,沈霧的呼吸平穩而規律。

  黑暗裡,姜暖閉著的眼皮動了動。

  她的意識正一點一點往下沉。

  迷濛之間,她感覺到被角似乎被什麼人輕輕攏了攏。

  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怕驚醒她。

  指尖擦過她的手背。

  一觸即離。

  下一秒,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而她不知道,在黑暗中,葉闕睜著眼睛,看了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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