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襲公路
三輪車衝出清湖鎮，電機的嗡鳴聲在空曠的公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
蘇晚晴蜷在車廂里，手按著腿上的傷口，剛才摔那一下，繃帶又滲出血了。
車輪每顛一下，傷口就跟著抽一下，她咬著外套邊角，額頭沁出冷汗。
顧野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見繃帶上滲出很多血出來。
他把手從車把上鬆了松，車速慢了下來。
「能撐住？」
「能。」
蘇晚晴把外套往上拽了拽，蓋住滲血的繃帶，嘴唇白得沒什麼血色，但沒喊疼。
顧野又把車駛到公路右側，找了一處路基較高的地方停下來。
「今晚不走了。」
蘇晚晴沒意見，她的腿傷確實撐不住繼續顛簸。
熄了火之後，四周安靜下來，只剩黑霧貼著地面翻湧的沙沙聲。
剛熄火，後面就吵起來了。
老周的車隊從清湖鎮方向衝出來，舊麵包車打頭，後面跟著幾輛自行車，最末尾還有幾個步行的人，跑得氣喘吁吁的。
麵包車擦著三輪車躥過去，剎了好幾米才停住，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磨出一股焦糊味。
老周跳下車，踉蹌了一步，手撐住車門才站穩。
他看見顧野，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蹭掉了掌心的汗。
「你出來了？」
顧野沒答，靠在車把上，一隻手搭在腰後的柴刀柄上，打量了老周一眼。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他的頭髮已經亂了，領口被扯開了一顆扣子，水壺攥在手裡，但手指已經發白了。
老周跑了十幾年長途，末世前就是車隊裡的老油子了，這種狼狽樣，說明鎮子裡的事超出了他的預判。
顧野這才開口：「後面還有人嗎？」
老周回頭往清湖鎮方向看了一眼，霧濃得發黑，什麼都看不清了。他轉回來，喉結滾了一下。
「一半人還在裡頭。」
顧野沒接話。
這種話沒法接，人都沒了，說什麼都輕飄飄的。
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四個月里，他自己也是這麼一次次把別人扔在身後的。
老周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後面的自行車走去，走得很慢，腳步比平時沉了半拍。
「都停下！就地紮營！天亮之前不能再走了！」
剩餘車隊的人都陸續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男人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腿抖得扶不住車把，車倒了，車筐里的罐頭滾出來，咕嚕嚕滾到路邊。
有一個罐頭滾進了排水溝，他也沒去撿，就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顧野看著那個年輕人，想起自己剛獨行那會兒，頭幾天也是這個狀態，膝蓋打軟，總想蹲下來把重心放到地上。
他收回目光，沒過去安慰，也沒必要安慰。
「我姐還在裡面……我姐……」
旁邊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人說話，誰都知道，人已經出不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抱著布包坐在路邊，布包不大，灰藍色的布面洗得發白，上面沾著幾塊深色的污漬。
她沒哭，就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動，布包被她攥得變了形。
旁邊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攥著拐杖，嘴一張一合，一遍一遍念著同一句話。
「不等了，不等了，出不來了。」
拐杖頭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戳，戳出一個淺淺的白印，戳了幾下，他的手開始抖。
昨晚進鎮的時候四十來號人，現在停在這段公路上的，不到二十個。
蘇晚晴靠著車壁往人群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劉佳和強子呢？」
顧野沒回答。
蘇晚晴看著他的側臉，也沒再問。
老周把幾個傷者攏到路邊一塊平地上，蘇晚晴撐著車斗邊站起來。
「我去幫忙。」
顧野看了她一眼，腿還瘸著，繃帶和碘伏倒是攥得緊。
「你這樣子怎麼幫？路都走不好。」
蘇晚晴朝顧野揚了揚下巴。
「我坐車斗邊上處理。」
顧野沒再說什麼，把車斗里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蘇晚晴又朝老周那邊喊了一聲
「讓他們把人扶過來，我坐車斗邊上處理。」
老周那邊把斷腿的和胳膊受傷的陸續扶了過來。
蘇晚晴坐在車斗邊沿，一條腿垂著，另一條腿平放在斗里，低頭給人處理傷口，顧野站在旁邊遞東西。
阿灰蹲在車頂，藍眼睛一直掃著人群外圍。
蘇晚晴伸手按了按木板邊緣，那人疼得縮了一下。
「這不行，太短了，固定不住，斷口對不齊，長歪了更麻煩。」
她讓別人從路邊找了兩根長一些的木條，又朝旁邊喊了一聲。
「誰有繩子？布條也行。」
一個年輕女人遞過來一圈麻繩，繩子有點潮，手感發澀。
蘇晚晴把兩塊木板一前一後夾住斷腿，一圈一圈纏緊，每纏一圈就讓人按住木板。
那人疼得直抽氣，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上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但一聲沒叫出來。
「好了。」
蘇晚晴打了個結，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上全是泥。
「別亂動，疼也忍忍。」
胳膊被抓傷的那個在旁邊等著，傷口已經感染了，紅腫得發亮，按一下周圍一圈硬邦邦的，邊緣發黑。
蘇晚晴掏出碘伏澆上去，那人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褲腿。
「光包紮沒用，得用抗生素。感染到血里，這條胳膊就沒了。」
那人點了點頭，嘴唇發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謝謝。」
老周走到顧野身邊坐下來，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把水壺往顧野那邊遞了遞。
顧野擺了擺手。
老周也不勉強，把水壺收回去，盯著路面發呆。
路面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縫，裂縫裡鑽出幾根枯草，被風吹得直晃。
顧野靠著車輪坐下來，柴刀橫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刀柄上，沒鬆開。
「進鎮看見什麼了？」
老周頓了一下，把壺蓋擰開又擰上。
「一隻很強的詭異，連鷹眼都沒探測出來。」
「鷹眼是誰？」
「車隊裡的一個命階者，能探到三百米內的詭異分布，進鎮之前都靠他先摸一遍底。」
「今天他說沒問題，我們才進的鎮，走到鎮中心都一直好好的，結果後面到商超的時候，裡面出現了一隻從未見過的詭異。」
老周繼續說：「當時我們還在搜集物資，結果過了一會從商超最深處突然伸出一隻手，朝我抓過來。」
老周的聲音啞了半截。
「當時我根本沒反應過來，那東西太快了，鷹眼就在我旁邊，為了救我自己搭進去了。」
老周低頭看著地面，喉結滾了滾，半天沒說出話。
顧野在心裡記了一筆清湖鎮那隻大傢伙。
老周講完沒再說話，顧野也沒開口。
剛才蹲在路邊的女人忽然站起來，朝老周走了兩步，她走得很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布包抱在懷裡，抱得死緊。
「周哥，我家那口子還在裡頭，能不能……」
「不能。」
老周的聲音很硬，他自己也知道，但除了這個沒別的話可說。
女人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兩下，旁邊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拉了她一把。
「丫頭，別說了，別說了。」
女人低頭，肩膀又抖起來。
顧野看著那個女人，又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的臉繃著，眼眶泛紅，握著水壺的手在抖。
這人跑車隊跑了十幾年，今晚把一半人扔在鎮子裡，心裡那道坎過不過得去，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周站起來，朝車隊裡的人喊了一聲。
「明天天亮就往西走！想等的自己回去！」
沒人吭聲，有人把頭低下去，有人把臉轉開，有人把臉埋進手掌里。
車隊的人三三兩兩坐在路邊，老周讓人把麵包車的車燈關了，公路兩邊暗下來，只剩黑霧貼著地面翻湧。
顧野靠在車輪上，握著柴刀，沒合眼。
半夜，黑霧裡傳來了幾聲哭聲，很輕，像隔了很遠，斷斷續續的。
顧野坐直了，阿灰的藍眼睛朝哭聲的方向掃了一下，沒起飛。
哭聲又停了。
阿灰突然偏頭，鎖定了公路右側的黑霧，翅膀微微張開又收攏，爪子扒緊了車頂的邊沿。
顧野握著柴刀站起來，老周也聽到了動靜，從麵包車旁邊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都別出聲！」
人往車輪後面縮，一個小孩剛要哭，被旁邊的女人一把捂住了嘴。
霧裡的輪廓慢慢顯出來，身體瘦小，四肢細長，腿短，手臂長出一大截，垂下來快拖到地面，指頭像彎鉤，一根一根掛在地上。
灰白色的皮膚，關節反著長，爬行的時候用長手臂撐著地面。
這是「手爪者」，不止一隻。
霧裡又出來兩隻，跟在第一隻後面。
它們停在公路邊緣，沒上路面，公路在排斥它們，所以它們只能貼著路邊，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兩下，碎石被刨開，滾進了黑霧裡。
但它們沒走，第一隻把手伸了出來，長手臂越過公路邊緣，指尖碰到了路面，在瀝青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顧野臉色瞬間變了，他看出來了手爪者不用上公路，光靠手臂就能從邊緣夠到人。
老周壓低聲音喊：「都退到公路中間！」
人紛紛站起來往中間靠，一個年輕人被指尖擦到鞋面，嚇得往後一縮，摔在地上，手撐著地往後退了兩步，手掌被碎石磨出了血。
顧野轉頭看老周。
「讓所有人往中間靠。我讓阿灰引開它們。」
老周一把拉住顧野的胳膊，手指掐進袖子裡。
「你瘋了？出去就是送死。」
「我沒說出去。」
顧野甩開老周的手，抬頭看了一眼車頂。
「阿灰去。」
阿灰從車頂飛起來，貼著路面低空掠過，朝最左邊那隻長爪的怪物俯衝下去，利爪抓在長手臂上，撕開一道口子，黑血甩出來，濺在路面上。
它立刻拉升，翅膀扇動的風掃過顧野的臉。
那隻手爪者被激怒了，收回手臂，轉身追阿灰，另外兩隻也跟著動了，離開路基。
阿灰飛高了些，引著三隻手爪者往霧裡退。
顧野握緊柴刀盯著。
「能行？」老周問。
「能。」
阿灰引到了公路邊緣外十幾米，突然拉升，繞了一條弧線，它飛得不快不慢，剛好讓手爪者追得上，又夠不著。
三隻手爪者失去了目標，轉了幾圈，慢慢又往公路這邊移動。
沒走幾步，霧裡突然一聲尖嘯，比手爪者的骨骼摩擦聲尖銳得多，像金屬刮過玻璃。
三隻手爪者同時停住，轉身朝尖嘯的方向退回去，退得很快。
顧野皺眉。
老周臉色更難看了。
「不是手爪者。」
顧野點頭，那尖嘯來自更深處。
手爪者退回霧裡，公路邊緣安靜了，但阿灰沒回落，還在半空盤旋，盯著霧深處。
黑霧翻湧的節奏變了，霧裡有什麼在移動，體型比手爪者大得多，帶著一股沉重緩慢的壓迫感。
腳下的路面微微震動，顧野能感覺到那股震動從腳底一路傳上來，膝蓋窩發酸。
老周往後退了一步。
「都退到公路中間！」
人紛紛往中間靠。
就在這時，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突然從人群里沖了出來，朝公路右側的黑霧跑過去，布包掉在地上她也沒回頭撿。
「老劉！老劉是你嗎！」
顧野喊了一聲。
「回來！」
來不及了。
她剛跑出公路邊緣，霧裡伸出一隻灰白色的長手，扣住她的肩膀。
五根手指，每根都比正常人的手臂還長，指尖像鉤子嵌進皮肉，她的肩膀被捏得凹下去一塊。
只聽見一聲慘叫，那個女人就被拖進黑霧裡了。
過了幾秒，慘聲沒了，緊接著是一聲悶響，然後是咀嚼聲。
路邊炸了鍋，有人尖叫著往公路中間跑，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個男人想衝出去，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
「都別動！待在公路上！」
老周的嗓子都喊啞了。
顧野已經衝過去了，跑到公路邊緣，那個女人已經被拖進霧深處，地上只剩一隻鞋。
鞋帶斷了，被風吹得滾了兩圈，停在顧野腳邊。
霧裡又一聲尖嘯，比剛才更近。
顧野退迴路面，盯著霧深處。
阿灰從半空落下來，停在他肩膀上，一隻藍眼睛亮得刺眼，翅膀微微炸開。
霧裡那個東西沒上公路，但它停在公路邊緣，離顧野只有幾米遠。
霧裡隱約能看到一個輪廓，很高，很瘦，手臂極長，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幾乎碰到地面，頭很小，脖子很長，整體比例像一隻被拉長的人形。
顧野沒退。
柴刀握在手裡，刀尖朝下，重心壓低，眼睛盯著霧裡面那個輪廓。
他一個人對付不了這東西，但要是它敢上公路，至少得讓它掉一層皮。
顧野站了一會兒，那個輪廓轉身退回霧深處。
尖嘯聲遠去，消失了。
公路邊緣恢復了安靜。
顧野站了很久，直到阿灰翅膀收攏，藍眼睛恢復了一明一滅的節奏，才轉身走回去。
老周站在公路中間，臉色鐵青，望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沒說話。他的水壺掉在地上，蓋子摔開了，水灑了一地。
車隊的倖存者縮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
那個之前說「我姐還在裡面」的年輕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路邊，拐杖掉在地上，雙手攥著自己的褲腿。
老周轉過頭，朝車隊的人喊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硬。
「都聽好了！天亮之前，誰也不許離開公路！誰再跑，自己負責！」
沒人吭聲。
顧野回到三輪車旁邊，蘇晚晴縮在車廂里，臉色慘白，沒動，也沒出聲，她的手指摳著車壁邊沿，指節發白。
阿灰重新落在車頂。
剩下的半夜，再沒人敢離開公路。
天快亮的時候，黑霧漸漸褪去。
老周的車隊收拾東西準備上路，少了一個人，但沒人提起個女人去哪了。
老周走過來，朝顧野點了點頭。
「先走了，往西看看。」
「嗯。」
老周猶豫了一下，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路上小心。」
顧野看了他一眼，老周的眼眶還紅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繃緊了。
這人緩過來了，至少表面上是。
「你也是。」
老周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顧野會接這句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車隊慢慢上路，幾輛車重新發動，黑霧把他們的背影一點點吞掉。
顧野目送了一陣，轉身回到三輪車旁邊。
蘇晚晴已經坐起來了，氣色比昨晚好一些，她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把瓶蓋擰緊，放回背包側兜里。
「走吧。」
顧野擰動車把，電機的嗡鳴重新響起來，聲音很輕，貼著地面往前滑。
沿著公路向西開，阿灰蹲在車頂上，藍眼睛掃著前方的路面。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黑霧的濕冷和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身後的清湖鎮越來越遠，鎮口的牌坊輪廓一點點縮進黑霧裡，先是字看不清了，再是柱子模糊了，最後整個鎮子沉進灰黑色的霧牆裡。
顧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霧。
什麼都看不見了。
蘇晚晴蜷在車廂里，手按著腿上的傷口，剛才摔那一下，繃帶又滲出血了。
車輪每顛一下，傷口就跟著抽一下，她咬著外套邊角，額頭沁出冷汗。
顧野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見繃帶上滲出很多血出來。
他把手從車把上鬆了松，車速慢了下來。
「能撐住？」
「能。」
蘇晚晴把外套往上拽了拽，蓋住滲血的繃帶，嘴唇白得沒什麼血色，但沒喊疼。
顧野又把車駛到公路右側，找了一處路基較高的地方停下來。
「今晚不走了。」
蘇晚晴沒意見，她的腿傷確實撐不住繼續顛簸。
熄了火之後，四周安靜下來，只剩黑霧貼著地面翻湧的沙沙聲。
剛熄火，後面就吵起來了。
老周的車隊從清湖鎮方向衝出來，舊麵包車打頭，後面跟著幾輛自行車，最末尾還有幾個步行的人，跑得氣喘吁吁的。
麵包車擦著三輪車躥過去，剎了好幾米才停住，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磨出一股焦糊味。
老周跳下車，踉蹌了一步，手撐住車門才站穩。
他看見顧野，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蹭掉了掌心的汗。
「你出來了？」
顧野沒答，靠在車把上，一隻手搭在腰後的柴刀柄上，打量了老周一眼。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他的頭髮已經亂了，領口被扯開了一顆扣子，水壺攥在手裡，但手指已經發白了。
老周跑了十幾年長途，末世前就是車隊裡的老油子了，這種狼狽樣，說明鎮子裡的事超出了他的預判。
顧野這才開口：「後面還有人嗎？」
老周回頭往清湖鎮方向看了一眼，霧濃得發黑，什麼都看不清了。他轉回來，喉結滾了一下。
「一半人還在裡頭。」
顧野沒接話。
這種話沒法接，人都沒了，說什麼都輕飄飄的。
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四個月里，他自己也是這麼一次次把別人扔在身後的。
老周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後面的自行車走去，走得很慢，腳步比平時沉了半拍。
「都停下！就地紮營！天亮之前不能再走了！」
剩餘車隊的人都陸續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男人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腿抖得扶不住車把，車倒了，車筐里的罐頭滾出來，咕嚕嚕滾到路邊。
有一個罐頭滾進了排水溝，他也沒去撿，就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顧野看著那個年輕人，想起自己剛獨行那會兒，頭幾天也是這個狀態，膝蓋打軟，總想蹲下來把重心放到地上。
他收回目光，沒過去安慰，也沒必要安慰。
「我姐還在裡面……我姐……」
旁邊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沒人說話，誰都知道，人已經出不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抱著布包坐在路邊，布包不大，灰藍色的布面洗得發白，上面沾著幾塊深色的污漬。
她沒哭，就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動，布包被她攥得變了形。
旁邊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攥著拐杖，嘴一張一合，一遍一遍念著同一句話。
「不等了，不等了，出不來了。」
拐杖頭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戳，戳出一個淺淺的白印，戳了幾下，他的手開始抖。
昨晚進鎮的時候四十來號人，現在停在這段公路上的，不到二十個。
蘇晚晴靠著車壁往人群那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劉佳和強子呢？」
顧野沒回答。
蘇晚晴看著他的側臉，也沒再問。
老周把幾個傷者攏到路邊一塊平地上，蘇晚晴撐著車斗邊站起來。
「我去幫忙。」
顧野看了她一眼，腿還瘸著，繃帶和碘伏倒是攥得緊。
「你這樣子怎麼幫？路都走不好。」
蘇晚晴朝顧野揚了揚下巴。
「我坐車斗邊上處理。」
顧野沒再說什麼，把車斗里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蘇晚晴又朝老周那邊喊了一聲
「讓他們把人扶過來，我坐車斗邊上處理。」
老周那邊把斷腿的和胳膊受傷的陸續扶了過來。
蘇晚晴坐在車斗邊沿，一條腿垂著，另一條腿平放在斗里，低頭給人處理傷口，顧野站在旁邊遞東西。
阿灰蹲在車頂，藍眼睛一直掃著人群外圍。
蘇晚晴伸手按了按木板邊緣，那人疼得縮了一下。
「這不行，太短了，固定不住，斷口對不齊，長歪了更麻煩。」
她讓別人從路邊找了兩根長一些的木條，又朝旁邊喊了一聲。
「誰有繩子？布條也行。」
一個年輕女人遞過來一圈麻繩，繩子有點潮，手感發澀。
蘇晚晴把兩塊木板一前一後夾住斷腿，一圈一圈纏緊，每纏一圈就讓人按住木板。
那人疼得直抽氣，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上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但一聲沒叫出來。
「好了。」
蘇晚晴打了個結，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上全是泥。
「別亂動，疼也忍忍。」
胳膊被抓傷的那個在旁邊等著，傷口已經感染了，紅腫得發亮，按一下周圍一圈硬邦邦的，邊緣發黑。
蘇晚晴掏出碘伏澆上去，那人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褲腿。
「光包紮沒用，得用抗生素。感染到血里，這條胳膊就沒了。」
那人點了點頭，嘴唇發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謝謝。」
老周走到顧野身邊坐下來，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把水壺往顧野那邊遞了遞。
顧野擺了擺手。
老周也不勉強，把水壺收回去，盯著路面發呆。
路面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縫，裂縫裡鑽出幾根枯草，被風吹得直晃。
顧野靠著車輪坐下來，柴刀橫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刀柄上，沒鬆開。
「進鎮看見什麼了？」
老周頓了一下，把壺蓋擰開又擰上。
「一隻很強的詭異，連鷹眼都沒探測出來。」
「鷹眼是誰？」
「車隊裡的一個命階者，能探到三百米內的詭異分布，進鎮之前都靠他先摸一遍底。」
「今天他說沒問題，我們才進的鎮，走到鎮中心都一直好好的，結果後面到商超的時候，裡面出現了一隻從未見過的詭異。」
老周繼續說：「當時我們還在搜集物資，結果過了一會從商超最深處突然伸出一隻手，朝我抓過來。」
老周的聲音啞了半截。
「當時我根本沒反應過來，那東西太快了，鷹眼就在我旁邊，為了救我自己搭進去了。」
老周低頭看著地面，喉結滾了滾，半天沒說出話。
顧野在心裡記了一筆清湖鎮那隻大傢伙。
老周講完沒再說話，顧野也沒開口。
剛才蹲在路邊的女人忽然站起來，朝老周走了兩步，她走得很急，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布包抱在懷裡，抱得死緊。
「周哥，我家那口子還在裡頭，能不能……」
「不能。」
老周的聲音很硬，他自己也知道，但除了這個沒別的話可說。
女人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兩下，旁邊那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拉了她一把。
「丫頭，別說了，別說了。」
女人低頭，肩膀又抖起來。
顧野看著那個女人，又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的臉繃著，眼眶泛紅，握著水壺的手在抖。
這人跑車隊跑了十幾年，今晚把一半人扔在鎮子裡，心裡那道坎過不過得去，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周站起來，朝車隊裡的人喊了一聲。
「明天天亮就往西走！想等的自己回去！」
沒人吭聲，有人把頭低下去，有人把臉轉開，有人把臉埋進手掌里。
車隊的人三三兩兩坐在路邊，老周讓人把麵包車的車燈關了，公路兩邊暗下來，只剩黑霧貼著地面翻湧。
顧野靠在車輪上，握著柴刀，沒合眼。
半夜，黑霧裡傳來了幾聲哭聲，很輕，像隔了很遠，斷斷續續的。
顧野坐直了，阿灰的藍眼睛朝哭聲的方向掃了一下，沒起飛。
哭聲又停了。
阿灰突然偏頭，鎖定了公路右側的黑霧，翅膀微微張開又收攏，爪子扒緊了車頂的邊沿。
顧野握著柴刀站起來，老周也聽到了動靜，從麵包車旁邊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都別出聲！」
人往車輪後面縮，一個小孩剛要哭，被旁邊的女人一把捂住了嘴。
霧裡的輪廓慢慢顯出來，身體瘦小，四肢細長，腿短，手臂長出一大截，垂下來快拖到地面，指頭像彎鉤，一根一根掛在地上。
灰白色的皮膚，關節反著長，爬行的時候用長手臂撐著地面。
這是「手爪者」，不止一隻。
霧裡又出來兩隻，跟在第一隻後面。
它們停在公路邊緣，沒上路面，公路在排斥它們，所以它們只能貼著路邊，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兩下，碎石被刨開，滾進了黑霧裡。
但它們沒走，第一隻把手伸了出來，長手臂越過公路邊緣，指尖碰到了路面，在瀝青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顧野臉色瞬間變了，他看出來了手爪者不用上公路，光靠手臂就能從邊緣夠到人。
老周壓低聲音喊：「都退到公路中間！」
人紛紛站起來往中間靠，一個年輕人被指尖擦到鞋面，嚇得往後一縮，摔在地上，手撐著地往後退了兩步，手掌被碎石磨出了血。
顧野轉頭看老周。
「讓所有人往中間靠。我讓阿灰引開它們。」
老周一把拉住顧野的胳膊，手指掐進袖子裡。
「你瘋了？出去就是送死。」
「我沒說出去。」
顧野甩開老周的手，抬頭看了一眼車頂。
「阿灰去。」
阿灰從車頂飛起來，貼著路面低空掠過，朝最左邊那隻長爪的怪物俯衝下去，利爪抓在長手臂上，撕開一道口子，黑血甩出來，濺在路面上。
它立刻拉升，翅膀扇動的風掃過顧野的臉。
那隻手爪者被激怒了，收回手臂，轉身追阿灰，另外兩隻也跟著動了，離開路基。
阿灰飛高了些，引著三隻手爪者往霧裡退。
顧野握緊柴刀盯著。
「能行？」老周問。
「能。」
阿灰引到了公路邊緣外十幾米，突然拉升，繞了一條弧線，它飛得不快不慢，剛好讓手爪者追得上，又夠不著。
三隻手爪者失去了目標，轉了幾圈，慢慢又往公路這邊移動。
沒走幾步，霧裡突然一聲尖嘯，比手爪者的骨骼摩擦聲尖銳得多，像金屬刮過玻璃。
三隻手爪者同時停住，轉身朝尖嘯的方向退回去，退得很快。
顧野皺眉。
老周臉色更難看了。
「不是手爪者。」
顧野點頭，那尖嘯來自更深處。
手爪者退回霧裡，公路邊緣安靜了，但阿灰沒回落，還在半空盤旋，盯著霧深處。
黑霧翻湧的節奏變了，霧裡有什麼在移動，體型比手爪者大得多，帶著一股沉重緩慢的壓迫感。
腳下的路面微微震動，顧野能感覺到那股震動從腳底一路傳上來，膝蓋窩發酸。
老周往後退了一步。
「都退到公路中間！」
人紛紛往中間靠。
就在這時，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突然從人群里沖了出來，朝公路右側的黑霧跑過去，布包掉在地上她也沒回頭撿。
「老劉！老劉是你嗎！」
顧野喊了一聲。
「回來！」
來不及了。
她剛跑出公路邊緣，霧裡伸出一隻灰白色的長手，扣住她的肩膀。
五根手指，每根都比正常人的手臂還長，指尖像鉤子嵌進皮肉，她的肩膀被捏得凹下去一塊。
只聽見一聲慘叫，那個女人就被拖進黑霧裡了。
過了幾秒，慘聲沒了，緊接著是一聲悶響，然後是咀嚼聲。
路邊炸了鍋，有人尖叫著往公路中間跑，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個男人想衝出去，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
「都別動！待在公路上！」
老周的嗓子都喊啞了。
顧野已經衝過去了，跑到公路邊緣，那個女人已經被拖進霧深處，地上只剩一隻鞋。
鞋帶斷了，被風吹得滾了兩圈，停在顧野腳邊。
霧裡又一聲尖嘯，比剛才更近。
顧野退迴路面，盯著霧深處。
阿灰從半空落下來，停在他肩膀上，一隻藍眼睛亮得刺眼，翅膀微微炸開。
霧裡那個東西沒上公路，但它停在公路邊緣，離顧野只有幾米遠。
霧裡隱約能看到一個輪廓，很高，很瘦，手臂極長，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幾乎碰到地面，頭很小，脖子很長，整體比例像一隻被拉長的人形。
顧野沒退。
柴刀握在手裡，刀尖朝下，重心壓低，眼睛盯著霧裡面那個輪廓。
他一個人對付不了這東西，但要是它敢上公路，至少得讓它掉一層皮。
顧野站了一會兒，那個輪廓轉身退回霧深處。
尖嘯聲遠去，消失了。
公路邊緣恢復了安靜。
顧野站了很久，直到阿灰翅膀收攏，藍眼睛恢復了一明一滅的節奏，才轉身走回去。
老周站在公路中間，臉色鐵青，望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沒說話。他的水壺掉在地上，蓋子摔開了，水灑了一地。
車隊的倖存者縮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
那個之前說「我姐還在裡面」的年輕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路邊，拐杖掉在地上，雙手攥著自己的褲腿。
老周轉過頭，朝車隊的人喊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硬。
「都聽好了！天亮之前，誰也不許離開公路！誰再跑，自己負責！」
沒人吭聲。
顧野回到三輪車旁邊，蘇晚晴縮在車廂里，臉色慘白，沒動，也沒出聲，她的手指摳著車壁邊沿，指節發白。
阿灰重新落在車頂。
剩下的半夜，再沒人敢離開公路。
天快亮的時候，黑霧漸漸褪去。
老周的車隊收拾東西準備上路，少了一個人，但沒人提起個女人去哪了。
老周走過來，朝顧野點了點頭。
「先走了，往西看看。」
「嗯。」
老周猶豫了一下，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路上小心。」
顧野看了他一眼，老周的眼眶還紅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繃緊了。
這人緩過來了，至少表面上是。
「你也是。」
老周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顧野會接這句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車隊慢慢上路，幾輛車重新發動，黑霧把他們的背影一點點吞掉。
顧野目送了一陣，轉身回到三輪車旁邊。
蘇晚晴已經坐起來了，氣色比昨晚好一些，她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把瓶蓋擰緊，放回背包側兜里。
「走吧。」
顧野擰動車把，電機的嗡鳴重新響起來，聲音很輕，貼著地面往前滑。
沿著公路向西開，阿灰蹲在車頂上，藍眼睛掃著前方的路面。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黑霧的濕冷和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身後的清湖鎮越來越遠，鎮口的牌坊輪廓一點點縮進黑霧裡，先是字看不清了，再是柱子模糊了，最後整個鎮子沉進灰黑色的霧牆裡。
顧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霧。
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