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戰爭廢墟(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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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下意識地把外套裹緊,整個人往後縮,脊背撞上了身後的木門,發出一聲悶響。

  「姐姐……」他的聲音發顫。

  那是個男孩,看上去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

  他穿了一件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成人外套,灰撲撲的,還破著幾個洞,袖口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指尖,下擺拖到膝蓋以下,整個人像是套在了一個發霉的爛布袋子裡。

  他赤著腳踩在結了薄冰的泥地上,腳趾凍得發紫,腳背上還有一道道結了痂的舊傷痕,有的已經癒合了,有的還滲著血絲,頭髮也亂糟糟地捲曲著,結成一綹一綹的,臉上髒兮兮的,顴骨上有一道沒處理過的傷口,已經有些發炎了,周圍泛著不正常的紅。

  他的身體像一隻受傷後,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獸。

  可他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大而亮,像兩顆被淤泥裹住的琉璃珠子,裡面藏著警惕、渴望、和一種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老練的打量。

  他在看她的背包。

  周安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她在紅旗底下長大,見過貧困、見過苦難,但沒見過一個孩子把自己活成一隻流浪的野狗。

  時刻準備著逃跑,時刻準備著咬人,也時刻準備著——挨打。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走。

  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也許是因為那個縮成一團的姿勢,也許只是因為這個世界破破爛爛的,她不忍心再看一個孩子繼續這樣爛下去。

  她從口袋裡摸出了兩顆糖,走過去,蹲下身,伸手遞到他面前。

  男孩警惕地往後縮了縮,像一隻被突然靠近的貓。

  「給你的。」周安安說,聲音放得很輕。

  男孩盯著她手裡的糖,又盯著她的臉,眼底的戒備沒有完全消退,但喉嚨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周安安沒有催他,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保持了那個姿勢。

  過了很久,久到周安安的手都有些酸了,男孩才飛快地伸出手,把兩顆糖抓了過去,塞進外套口袋裡,動作快得像一隻偷食的松鼠。

  「謝謝姐姐。」他的聲音很小,還有些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了。

  然後他抬起了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周安安,瞳孔里映出她身後半明半昧的天光。

  他在看她,看她的表情、她的姿態、她背包帶子勒在肩膀上的鬆緊程度。

  他見過太多人了,他知道哪一種可以騙、哪一種可以偷、哪一種打了也沒事,還有哪一種,是心軟的。

  他撐著牆壁站起來,像是蹲得太久了腿麻了,身體晃了一下,朝著周安安身上倒了過去。

  周安安下意識地扶了他一把,手掌落在他瘦得硌人的肩膀上,隔著那件不合身的大外套,能感覺到他整條胳膊都在發抖,因為冷,也可能因為餓。


  男孩搖了搖頭,踉蹌著站穩了,後退兩步,琥珀色的眼睛彎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沒事。謝謝姐姐。」

  然後他轉過身,攥緊了胸前的衣襟,飛快地跑了,赤腳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的,像一隻逃竄的小獸,眨眼就拐進了棚戶區深處彎曲逼仄的小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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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安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嘆了口氣,準備繼續往前走。

  然後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側面。

  那裡空蕩蕩的。

  她掛在背包上的橙色小狐狸玩偶,不見了。

  ……

  周安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低頭看了一眼背包側面那個空出來的卡扣,扣子上還殘留著一截被扯斷的線頭。

  那個玩偶是她從廢棄車輛里撿到的,毛茸茸的,不算值錢,但那是她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可以稱之為「可愛」的東西。

  除此之外,掛在背包側面的水果刀和裝在口袋裡的餅乾糖果也都不見了。

  丟了一件東西可能是意外,但丟了一堆東西……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朝著男孩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不願意這麼想,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善意被辜負,但……

  那條巷子很窄,兩邊是歪歪扭扭搭起來的木板房,頭頂晾著濕漉漉的破布條,腳下是坑窪的泥水。

  這裡她並不熟悉,所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她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哪裡,一個十歲的孩子,赤著腳,穿了件大得不合身的外套,在這片棚戶區里大概也跑不太遠。

  果然,拐過第三個彎,她看到了他。

  他蹲在一座破木屋的門口,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往外掏什麼東西。

  周安安走近的時候,男孩猛地抬起了頭。

  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盡了。

  周安安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男孩被她看得渾身發毛,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攥著外套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見過太多人發現被偷後的反應——憤怒的、咒罵的、抬腳就踹的。

  他挨過打,他知道挨打有多疼,但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會怎麼做,她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心裡發慌。

  周安安沒有發火,也沒有動手。

  她該生氣的,但她看到了他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

  骨瘦如柴,青筋浮起,上面橫七豎八的傷疤,有新有舊,有的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有的像是被燙的。

  他腳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在冰冷的泥水裡泡得發白起皺,那件大外套的肩線滑到他的上臂,說明他比穿這件衣服的人瘦了至少兩圈。

  他十歲出頭。

  可能更小。

  周安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這輩子沒偷過東西,也沒在冬天光腳踩過冰。

  她不知道這個孩子經歷過什麼才活成現在這個樣子,但她能猜到,沒有大人護著,沒有屋子遮風擋雨,沒有一口像樣的飯,甚至沒有人告訴他,偷東西是不對的。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男孩低頭不吭聲。

  「你偷了我的東西。」周安安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你應該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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