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歸途
炮彈出膛的聲音不像火藥爆炸。
更接近一頭巨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
暗紅色的尾焰拖著一條弧線，在黑夜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短暫的光痕。
然後砸在旗艦右側舷。
裝甲板是鉚接結構，最厚的地方能擋住普通火炮的實心彈。
但血肉火炮吐出來的東西從來就不是實心彈。
炮彈擊中的瞬間，詭怪血肉在高溫中膨脹、撕裂、炸開。
半個動力艙連同三寸厚的裝甲板被掀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砸進海里。
火光照亮了周圍半里的海面。
旗艦底部的蒸汽鍋爐緊跟著炸了。
不是爆炸，是殉爆。
鍋爐里的高壓蒸汽失去了約束，沖天的白色汽柱裹著碎鐵片和燃燒的煤塊衝上夜空，高度超過了桅杆。
靠得太近的兩艘快船來不及轉向，被氣浪推著撞在一起，船身交疊的部分起了火。
水面上漂滿了碎木、鐵片和拼命撲騰的人影。
呼救聲被蒸汽泄漏的尖嘯蓋過去大半。
逐光號沒有停。
許萸在炮彈命中的同一秒把蒸汽爐的進氣閥擰到最大，暗金帆面上的紋路亮了起來，和船體外殼的藍焰石紋產生共振。
雙桅結構的優勢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航速從六節直接拉到九節，船尾的浪花被蒸汽推力切成兩道白線。
商會殘存的編隊反應過來的時候，逐光號已經衝過了內圈和中圈之間那三里寬的空檔。
有人試圖調轉側舷的重炮，炮口在黑暗中緩慢旋轉，但逐光號的船影已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點。
射程之外了。
楚煬站在船尾。
身後是一片火海，旗艦的殘骸正在往水裡沉，沒斷的半根桅杆歪歪斜斜地插在燃燒的甲板上，像一根快燃盡的蠟燭。
他看了幾秒。
然後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大笑。
笑聲在海風裡散開，他連著拍了三下身邊的實木護欄，拍得手掌發紅。
「痛快。」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灰頭土臉的商會指揮官從旗艦的廢墟里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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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半邊臉被蒸汽燙得通紅，左臂耷拉著，肩關節脫了臼。
兩個親衛架著他站在一塊還沒沉的甲板殘片上，腳底泡在漫上來的海水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艦。
艦體已經沉了大半，只剩船首還翹在水面上，鐵甲板在火光里發出暗紅色的光。
然後他看向逐光號消失的方向。
那艘雙桅帆船的速度超過了他見過的任何一艘同級別船隻。
極道宗門的外圍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珠穆朗瑪島的輪廓從清晨的薄霧中一點點顯露出來。
山體巨大，直插雲霄，但頂部的岩層有明顯的斷裂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過一刀。
山腰以下的部分被黑海吞沒，只有海拔六千米以上的區域還露在水面上，岩壁上掛著一層灰白色的鹽漬。
關瀚從水桶里舀了一杯溫水。
水是昨晚燒好的，溫度剛好。
他把杯子遞給許萸。
許萸的雙手還握在舵盤上，手指因為長時間發力有些僵。
她鬆開右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舵台的凹槽里。
關瀚伸手接過舵盤，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木頭上還殘留著許萸手掌的溫度。
他穩住方向，讓許萸去活動手指。
甲板上的緊繃勁終於卸了。
胡一一先撐不住了，整個人攤在甲板上，四肢朝四個方向伸開，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
她的藥箱倒在旁邊，蓋子開著，裡面的繃帶和藥瓶東倒西歪。
張濤比她多撐了三秒。
他把魚鱗盾往纜繩堆上一靠，自己往旁邊一歪，後腦勺磕在粗麻繩上，眼睛一閉。
五秒之後打起了呼嚕。
呼嚕聲很大，在安靜的清晨海面上傳出去老遠。
關瀚單手扶著舵盤，意念沉進系統。
升級點的數字跳了出來。
剛才那一炮的爆炸波及了旗艦下方海底的岩層，震碎的石塊砸死了一片趴在海底的低階詭怪，連帶殉爆的蒸汽鍋爐碎片也割傷了幾頭路過的腐血魚。
四百一十七點升級進帳。
當前總計七千二百六十七點。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逐光號的損傷情況。
冰盾右側刮掉了一層，不影響防禦但需要修補。
主梁在血肉火炮擊發時承受的後坐力留下了一道新的應力痕，和之前那條舊裂紋平行，間距不到兩指寬。
這根主梁撐不了太多次了。
他盤算著用多少升級點能把主梁的強度再拉高一個檔次，需要什麼等級的材料填充。
留到靠岸之後再說。
楚煬從船尾走過來。
他的目光越過關瀚的肩膀，落在遠處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一面旗幟上。
極道戰旗。
深紅色的底，中間繡著一個金色的「楚」字。
旗幟掛在一座伸出海面的瞭望塔上，塔身用黑鐵澆築，底部焊在礁石上。
楚煬臉上原本的興奮勁收了。
他的眉頭擰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關瀚知道他在想什麼。
底艙里還綁著趙無極。
這個人怎麼處理，到了極道的地盤上就不是逐光號說了算的。
楚煬要給他父親一個交代，也要給宗門一個說法。
關瀚把手伸進藏物皮袋，指尖碰到那顆F級雙紋海珠。
海珠的表面有一層細微的脈動，像是活的。
這顆東西是楚煬救他父親的最後一味藥引，也是他敲開極道宗門大門的籌碼。
他把海珠握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放回皮袋。
船底傳來三聲敲擊。
咚。咚。咚。
節奏固定，力道均勻。
在安靜的清晨里，那聲音沿著龍骨傳上來，甲板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濤的呼嚕停了，但人沒動，眼皮掀開一條縫。
胡一一從甲板上坐起來，手摸向藥箱旁邊的銀針。
楚煬的手按在刀柄上。
關瀚朝左舷抬了下下巴。
周錚翻過護欄，整個人倒掛在左舷外側，腦袋朝下，目光掃過船底和水線之間的區域。
他看見了。
一個銅皮漂流瓶。
瓶身比拳頭大一圈，表面鏽跡斑斑，但瓶口的封蠟上壓著一個清晰的印記。
潮汐商會的防偽標。
漂流瓶卡在冰盾碎裂紋路的縫隙里，被迴旋的洋流推著，一下一下撞在船底。
咚。咚。咚。
就是這個聲音。
周錚伸手把瓶子摳出來，翻身回到甲板上，遞給關瀚。
關瀚接過漂流瓶，在手裡掂了一下。
不重。
裡面有東西。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刀尖挑開瓶口的鐵鏽封蓋，封蠟碎了一地。
瓶子倒過來，一卷羊皮紙滑出來，落在他掌心。
羊皮紙不大，巴掌寬，卷得很緊。
展開的時候，半乾的暗紅色液體粘在紙面上，有幾個字被血跡糊住了，但大部分還能看清。
筆跡很亂，像是在顛簸中寫的，或者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一行字。
你們以為，趙無極是唯一的內鬼嗎？
關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羊皮紙被他攥進拳頭裡，揉成一團。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船首的血肉火炮，越過暗金帆面在晨光中投下的陰影，落在那座近在咫尺的極道主島上。
珠穆朗瑪島的山體在薄霧中沉默地矗立著，巨大的斷裂面朝向他們這一側，像是一張裂開的嘴。
更接近一頭巨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
暗紅色的尾焰拖著一條弧線，在黑夜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短暫的光痕。
然後砸在旗艦右側舷。
裝甲板是鉚接結構，最厚的地方能擋住普通火炮的實心彈。
但血肉火炮吐出來的東西從來就不是實心彈。
炮彈擊中的瞬間，詭怪血肉在高溫中膨脹、撕裂、炸開。
半個動力艙連同三寸厚的裝甲板被掀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砸進海里。
火光照亮了周圍半里的海面。
旗艦底部的蒸汽鍋爐緊跟著炸了。
不是爆炸，是殉爆。
鍋爐里的高壓蒸汽失去了約束，沖天的白色汽柱裹著碎鐵片和燃燒的煤塊衝上夜空，高度超過了桅杆。
靠得太近的兩艘快船來不及轉向，被氣浪推著撞在一起，船身交疊的部分起了火。
水面上漂滿了碎木、鐵片和拼命撲騰的人影。
呼救聲被蒸汽泄漏的尖嘯蓋過去大半。
逐光號沒有停。
許萸在炮彈命中的同一秒把蒸汽爐的進氣閥擰到最大，暗金帆面上的紋路亮了起來，和船體外殼的藍焰石紋產生共振。
雙桅結構的優勢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航速從六節直接拉到九節，船尾的浪花被蒸汽推力切成兩道白線。
商會殘存的編隊反應過來的時候，逐光號已經衝過了內圈和中圈之間那三里寬的空檔。
有人試圖調轉側舷的重炮，炮口在黑暗中緩慢旋轉，但逐光號的船影已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點。
射程之外了。
楚煬站在船尾。
身後是一片火海，旗艦的殘骸正在往水裡沉，沒斷的半根桅杆歪歪斜斜地插在燃燒的甲板上，像一根快燃盡的蠟燭。
他看了幾秒。
然後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大笑。
笑聲在海風裡散開，他連著拍了三下身邊的實木護欄，拍得手掌發紅。
「痛快。」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灰頭土臉的商會指揮官從旗艦的廢墟里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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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半邊臉被蒸汽燙得通紅，左臂耷拉著，肩關節脫了臼。
兩個親衛架著他站在一塊還沒沉的甲板殘片上，腳底泡在漫上來的海水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艦。
艦體已經沉了大半，只剩船首還翹在水面上，鐵甲板在火光里發出暗紅色的光。
然後他看向逐光號消失的方向。
那艘雙桅帆船的速度超過了他見過的任何一艘同級別船隻。
極道宗門的外圍防線，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珠穆朗瑪島的輪廓從清晨的薄霧中一點點顯露出來。
山體巨大，直插雲霄，但頂部的岩層有明顯的斷裂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過一刀。
山腰以下的部分被黑海吞沒，只有海拔六千米以上的區域還露在水面上，岩壁上掛著一層灰白色的鹽漬。
關瀚從水桶里舀了一杯溫水。
水是昨晚燒好的，溫度剛好。
他把杯子遞給許萸。
許萸的雙手還握在舵盤上，手指因為長時間發力有些僵。
她鬆開右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舵台的凹槽里。
關瀚伸手接過舵盤，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木頭上還殘留著許萸手掌的溫度。
他穩住方向，讓許萸去活動手指。
甲板上的緊繃勁終於卸了。
胡一一先撐不住了，整個人攤在甲板上，四肢朝四個方向伸開，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
她的藥箱倒在旁邊，蓋子開著，裡面的繃帶和藥瓶東倒西歪。
張濤比她多撐了三秒。
他把魚鱗盾往纜繩堆上一靠，自己往旁邊一歪，後腦勺磕在粗麻繩上，眼睛一閉。
五秒之後打起了呼嚕。
呼嚕聲很大，在安靜的清晨海面上傳出去老遠。
關瀚單手扶著舵盤，意念沉進系統。
升級點的數字跳了出來。
剛才那一炮的爆炸波及了旗艦下方海底的岩層，震碎的石塊砸死了一片趴在海底的低階詭怪，連帶殉爆的蒸汽鍋爐碎片也割傷了幾頭路過的腐血魚。
四百一十七點升級進帳。
當前總計七千二百六十七點。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逐光號的損傷情況。
冰盾右側刮掉了一層，不影響防禦但需要修補。
主梁在血肉火炮擊發時承受的後坐力留下了一道新的應力痕，和之前那條舊裂紋平行，間距不到兩指寬。
這根主梁撐不了太多次了。
他盤算著用多少升級點能把主梁的強度再拉高一個檔次，需要什麼等級的材料填充。
留到靠岸之後再說。
楚煬從船尾走過來。
他的目光越過關瀚的肩膀，落在遠處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一面旗幟上。
極道戰旗。
深紅色的底，中間繡著一個金色的「楚」字。
旗幟掛在一座伸出海面的瞭望塔上，塔身用黑鐵澆築，底部焊在礁石上。
楚煬臉上原本的興奮勁收了。
他的眉頭擰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關瀚知道他在想什麼。
底艙里還綁著趙無極。
這個人怎麼處理，到了極道的地盤上就不是逐光號說了算的。
楚煬要給他父親一個交代，也要給宗門一個說法。
關瀚把手伸進藏物皮袋，指尖碰到那顆F級雙紋海珠。
海珠的表面有一層細微的脈動，像是活的。
這顆東西是楚煬救他父親的最後一味藥引，也是他敲開極道宗門大門的籌碼。
他把海珠握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溫度，然後放回皮袋。
船底傳來三聲敲擊。
咚。咚。咚。
節奏固定，力道均勻。
在安靜的清晨里，那聲音沿著龍骨傳上來，甲板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濤的呼嚕停了，但人沒動，眼皮掀開一條縫。
胡一一從甲板上坐起來，手摸向藥箱旁邊的銀針。
楚煬的手按在刀柄上。
關瀚朝左舷抬了下下巴。
周錚翻過護欄，整個人倒掛在左舷外側，腦袋朝下，目光掃過船底和水線之間的區域。
他看見了。
一個銅皮漂流瓶。
瓶身比拳頭大一圈，表面鏽跡斑斑，但瓶口的封蠟上壓著一個清晰的印記。
潮汐商會的防偽標。
漂流瓶卡在冰盾碎裂紋路的縫隙里，被迴旋的洋流推著，一下一下撞在船底。
咚。咚。咚。
就是這個聲音。
周錚伸手把瓶子摳出來，翻身回到甲板上，遞給關瀚。
關瀚接過漂流瓶，在手裡掂了一下。
不重。
裡面有東西。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刀尖挑開瓶口的鐵鏽封蓋，封蠟碎了一地。
瓶子倒過來，一卷羊皮紙滑出來，落在他掌心。
羊皮紙不大，巴掌寬，卷得很緊。
展開的時候，半乾的暗紅色液體粘在紙面上，有幾個字被血跡糊住了，但大部分還能看清。
筆跡很亂，像是在顛簸中寫的，或者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一行字。
你們以為，趙無極是唯一的內鬼嗎？
關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羊皮紙被他攥進拳頭裡，揉成一團。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船首的血肉火炮，越過暗金帆面在晨光中投下的陰影，落在那座近在咫尺的極道主島上。
珠穆朗瑪島的山體在薄霧中沉默地矗立著，巨大的斷裂面朝向他們這一側，像是一張裂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