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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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黑影從灌木叢中猛地沖了出來,不是人,不是喪屍,是一頭一米多長的野豬。

  它渾身的鬃毛根根豎立,像一塊從山坡上滾下來的黑色岩石,四蹄在腐殖土上刨出深深的凹坑,直直地朝阿傑的方向撞過去。

  阿傑的眼睛瞪圓了,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他往側面一個側身跳躍,整個人幾乎是橫著飛出去,後背撞在旁邊一棵櫟樹的樹幹上,震得樹葉簌簌往下落。

  那頭野豬從他剛才站的位置衝過去,獠牙擦過他的褲腿,離他的小腿只差不到一掌的距離。

  它沒有回頭,沒有任何停留,撞空了之後繼續往前方狂奔,

  黑色的身影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一路撞斷了好幾根枯枝,噼里啪啦的斷裂聲在林子裡迴蕩了好幾秒才消失。

  林深的手已經按在了砍刀刀柄上,刀拔出了一半。

  他認出了那個黑影——野豬,成年個體,至少一百五十斤往上,獠牙從下顎翻出來,在晨光里泛著黃白色的角質光澤。

  這東西平時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帶著崽,或者被逼到了絕路。

  能讓一頭成年野豬慌成這樣的,只有一種可能。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個念頭說出口,阿傑已經從樹幹下直起身來,抬起手揮了揮:

  「沒事,就是嚇我一跳。

  剛才衝過去的是什麼東西啊,嗖的一下就穿過去了——要不是我動作靈活,我就直接被撞——」

  他話說到一半,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林深背後的灌木叢里,一隻喪屍正無聲地衝出來。

  灰白色的皮膚,顴骨上厚厚一層菌斑,嘴唇爛了一半露出牙齦,兩隻渾濁的眼球死死鎖住林深的後背。

  它的速度和以前在鎮上遇到的那些完全不一樣——不是快走,不是慢跑,是全力衝刺,兩隻腳在地上交替蹬踏的頻率快得像是在跑百米。

  它離林深已經不到十米了。

  阿傑的身體在大腦還沒有完成思考之前就動了。

  短弩從肩上滑下來,弩口抬起,貼腮,瞄準——這一套動作他練了無數次,在青谷的板栗樹下,在圍欄外面的拒馬旁邊,在每一個不需要逃命的安靜的午後。

  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林深背對著它,喪屍以衝刺的速度撲向林深的後背,而他只有一次扣扳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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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停了大概只有一剎那,然後勻力壓了下去。

  弩箭離弦,箭道筆直,正中那隻喪屍的太陽穴,從左側穿入,從右側穿出。

  喪屍的身體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側著摔出去,砸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林深聽到弩箭離弦的聲響才猛地回頭。

  他看到的是那隻已經倒地的喪屍——弩箭穿透了它的頭顱,暗紅色混著灰白色的液體從傷口裡慢慢滲出來,浸濕了它腦下的落葉。然後他聽到了更多的聲音。

  灌木叢在晃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均勻的沙沙聲,是什麼東西在快速穿過林子時擦過枝條的密集響動。

  一個黑影,兩個黑影,五個黑影——陸陸續續的喪屍從樹林深處沖了出來,灰白色的面孔在晨光里連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它們衝出來的方向,正是剛才那頭野豬跑來的方向。

  「林深快跑!往基地跑!」阿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一把拽住林深的肩膀,把他從原地推出去,然後自己轉身跟著跑。

  兩個人什麼也顧不上了,短弩和砍刀在腰間晃蕩著拍打大腿,腳底踩在碎石和腐殖土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跑起來,一定不能被追上。

  山路崎嶇不平,碎石、樹根、橫生的灌木枝條不斷地刮過他們的褲腿和手臂。

  林深跑在前面,他對這條路太熟了——

  每一處拐彎、每一截陡坡、每一棵需要側身繞開的櫟樹都印在他腦子裡,

  這種時候不用思考,身體自己就知道往哪拐。

  阿傑緊跟在他身後,喘氣聲粗重得像拉風箱,但他的速度一點沒減。

  身後的喪屍緊追不捨。它們的速度比之前的喪屍快得多——在高溫和強日照下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菌斑給了它們遠超以往的能量儲備。

  但它們的平衡性遠不如活人。

  跑在最前面的那隻一腳踩在碎石坡上,腳底打滑,整個身體往前栽倒,

  下巴磕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後面的喪屍剎車不及從它身上踩了過去,也被絆得踉蹌了好幾步。

  還有幾隻被橫生的灌木枝條掛住手臂,枝條彈回去抽在它們臉上,把它們抽得歪到一邊撞在樹幹上。

  它們的喉音在林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著——

  不是那種低沉的呻吟,是尖銳的、充滿攻擊性的嘶吼,一聲接一聲,在山壁之間來回彈跳,形成一片刺耳的回聲。

  林深和阿傑利用了這個優勢。

  他們專挑灌木密的地方鑽,專挑碎石坡和樹根多的地方拐彎。

  能側身穿過樹縫,能跳過橫倒在路上的枯木。

  身後的嘶吼聲始終沒有消失,但也沒有逼近——

  喪屍被地形不斷干擾,速度被一截一截地削弱,和林深阿傑之間保持著一段不太遠但始終沒有縮小的距離。

  圍欄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兩個人的腿已經快要不聽使喚了。

  阿傑一把推開圍欄入口的木柵欄,

  林深從他身後竄進去,反手把柵欄拉上,兩人連頭都沒回,穿過圍欄里的空地,走過了木房子,壓低身體鑽進側門通道。

  林深最後一個進來,反手把鐵門拉上,插銷推到底,然後整個人靠著門板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通道里很涼。

  溶洞裡的冷空氣從地下室方向慢慢滲過來,貼在兩個人汗透的後背上。

  阿傑癱在林深旁邊,背靠著冰冷的鐵門,兩條腿伸得筆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臉上全是汗和灰,一道被灌木枝條劃出來的紅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還在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他自己完全沒注意到。

  林深也是同樣的狀態——手撐著膝蓋,低頭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水磨石地面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隨著涼氣的吸入,林深腦中那些零散的碎片開始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把從早上出側門開始的所有畫面重新拉了一遍。

  監控樹上看到的——溪流對岸只有幾十隻喪屍,其他方向什麼都沒有。

  山脊上看到的——山腳下那片黑潮不見了,城市方向有人影在往山里移動。

  別墅那邊看到的——新來的七八個年輕人,院子裡在做防禦,外面的路上有上千隻喪屍徘徊。

  然後是野豬、追野豬的喪屍、追他們的喪屍。

  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落進他腦子裡的地圖上,拼成一個讓他後背再次發涼的答案。

  之前看到別墅外面只有小千隻喪屍,他還在想那些多餘的屍群到底去了哪裡——在鎮子裡嗎?

  現在他知道它們在哪了。

  捕魚的那幾個人順著溪流往鎮上跑,跑到一半大概想往別墅方向繞,結果路過別墅的時候被別墅里的人吸引了一部分留下來。

  剩下的人繼續往更深的山裡跑,屍群跟著他們,被帶進了山中深處。

  而那頭野豬——

  它大概是在山裡覓食的時候撞上了追那幾人進入深山的屍群,

  被追趕著從後山一路狂奔,山中的屍群在發現野豬後也是進行的追趕捕食,於是就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這個情況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範圍。

  坐在旁邊的阿傑緩過氣來,沒有注意到林深的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林深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特有的那股子不正經:

  「兄弟,你這次可欠我一條命了。要不是我準確的一箭帶走那隻喪屍,兄弟你就要離我而去了——

  我跟你說,那一箭,十米以內,移動靶,瞬瞄,正中頭部。

  老趙要是在場都得誇我一句出師了。」

  林深轉過頭,看著阿傑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紅印子,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了句:「謝謝。」

  阿傑看到林深臉上的表情,以為他是還沉浸在剛才被喪屍追的恐懼里,連忙收起了那點得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沒事,我們是兄弟,應該的,應該的。

  走吧,先去大廳喝口水,再去找趙叔他們說說情況。」

  林深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站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拼出的那個答案暫時壓下去,跟在阿傑身後往地下室方向走。

  剛走過地下室的電池牆,對面的腳步聲就響起來了——急促的,跑步的,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響。

  林深一抬頭,就看到了小凡。

  她是從監控室跑下來的,大概是從屏幕里看到了他們被喪屍追著衝進圍欄的畫面,連對講機都沒來得及拿,直接從樓梯上沖了下來。

  她的頭髮從馬尾里散出來好幾縷,搭在耳朵後面,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沒有掉下來。

  她衝到林深面前,兩隻手抓住他的手臂,從上往下摸了一遍——肩膀、胳膊、手腕、腰側——像在確認什麼。

  確認他沒有受傷之後,她一把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帶著細小的顫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林深一手放在小凡的背上,一手輕撫著她的後腦勺。

  剛才在側門口癱坐的那幾分鐘,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喪屍的分布和野豬的來路,

  但現在小凡把臉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那些讓他頭疼的碎片突然就安靜下來了。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她的頭髮上。

  阿傑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等著等著終於忍不住了:

  「小凡,你這可就有點厚此薄彼了啊。

  好歹是我救了你家的林深,你要不要也關心關心我?」

  他把臉側過來,指了指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紅印子,

  「我這臉上還掛彩呢,怎麼沒人抱我?」

  小凡從林深懷裡探出頭,眼眶紅紅的,但已經在笑了:

  「對不起嘛傑哥!那你過來,我抱你一下。」

  阿傑趕緊擺手,整個人往牆上貼得更緊了:

  「不用不用不用,我就是開個玩笑——

  林深你別瞪我,我真的就是開個玩笑——」

  「沒事,我們都沒有受傷。」

  林深一隻手還放在小凡的後背上,轉過頭對阿傑說,

  「走吧,先上去喝口水,再把趙叔他們叫回來。」

  小凡從林深懷裡退出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點了點頭,牽起林深的手。

  三人沿著樓梯往上走,阿傑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加快兩步跟了上去。

  到了大廳,小凡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

  林深端起杯子灌了幾口,涼的,加了薄荷葉,那一股清涼感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把胸口那股被追了幾百米的灼燒感澆滅了大半。

  他把杯子放在松木桌上,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趙叔,趙叔,聽得到嗎?

  聽到了就先放下手上所有的活,帶著所有人來大廳一下。」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得比平時更低沉的重量。

  對講機里沙沙響了兩秒。

  然後老趙的聲音傳回來,很平,很穩,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在的。好的,了解了。馬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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