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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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說完最後一句話,把記號筆擱在板緣上,轉過身看著圍坐在松木桌旁的六個人。

  展示板上畫滿了橢圓、X形拒馬、樹上平台的立面圖和監控覆蓋的交叉箭頭,每一根線條都還帶著剛寫完的濕潤墨跡。

  沒有人提出異議。

  小寧把托著腮幫子的手放下來,坐直了身體,眼睛裡還亮著剛才聽方案時的那股光。

  大劉已經把工具箱從椅腿旁邊拎到了桌上,開始檢查手鋸的鋸片——那是他表達「沒問題,明天就開干」的方式。

  阿傑翹著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拍著,雖然嘴上說「又沒法休息了」,但眼睛裡分明寫著躍躍欲試。

  小凡坐在林深對面,手裡握著筆,筆記本攤開在記錄方案的那一頁,嘴角翹著,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老趙端著那杯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薄荷茶,目光在展示板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松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好了,既然都計劃好了,接下來我們就拿著計劃去執行。大家早點去休息,準備迎接明天新的開始吧。」

  這句話像一道溫和的休止符。

  阿傑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嗒響了好幾聲。

  大劉把手鋸放回工具箱,拎起來往設備間走去。

  秀蘭站起來把圍裙搭在椅背上,轉身去廚房區最後檢查一遍灶台。

  小寧往樓梯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深——他還站在展示板前面,正把記號筆套上筆帽。

  林深沒有馬上跟著大家上樓。

  他在展示板前站了片刻,把剛才畫圖時蹭到手指上的墨跡在工裝褲上隨意蹭了蹭,然後轉身走向窗台。

  平安正蜷在窗台角落裡,尾巴從窗台邊緣垂下來輕輕晃著,金黃色的眼睛半眯著,看著大廳里陸續散去的人影。

  它看到林深走過來,耳朵轉向前方,但沒有像以前那樣警惕地抬起頭。

  林深在窗台前蹲下來,和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平視。

  平安沒有跑,也沒有哈氣,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瞳孔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縮成兩條細細的豎縫。

  林深慢慢伸出雙手,動作很輕,像是在給什麼易碎的東西做支撐——他的手指從平安的前腿下面穿過去,托住它的胸口和腹部。

  平安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出奇地沒有躲避,反而主動往前探了探頭,把下巴擱在了林深的手腕上。

  林深把它抱起來,它的尾巴從下面垂下來,在空中晃了晃,然後卷在了林深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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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著平安往青谷走去。

  穿過地下室通道的時候,營地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灰岩洞壁上,一人一貓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重疊在一起。

  他沒有注意到小凡從樓梯口跟了過來——她的腳步很輕,輕到連平安的耳朵都沒有轉動。

  青谷里很安靜。

  天空,月光慢慢的撒了進來,銀白色的光緩緩的鋪在涼亭的屋頂上。

  涼亭下的種植箱裡,種下去的玉米苗在月光里安靜地立著,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紅薯藤已經爬到了箱子的邊緣,嫩綠的藤尖,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顯得更加的粗壯了。

  板栗樹下的雞棚里,母雞們擠在乾草上,喉嚨里偶爾發出細微的咕咕聲!

  林深在涼亭旁邊那堆晾曬中的木材上坐下來,平安蜷在他懷裡,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喉嚨里發出一陣細密的呼嚕聲。

  他低頭看著這隻從炸毛哈氣到主動往他懷裡鑽的野貓,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它耳後的毛。

  平安的呼嚕聲更響了。

  小凡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木材堆不大,兩個人並肩坐著剛好,肩膀挨著肩膀。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肩上,把臉側過來貼著他的工裝外套,然後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影子。

  林深低頭看著她。

  這些天來,她每天早上第一個到監控室檢查夜間記錄,最後一個從監控室關燈離開。

  他在外面砍樹的時候,對講機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她的聲音——

  「側門方向沒有異常」「圍欄外面沒有移動熱源」「你們還有大概一小時天就黑了」。

  她的聲音永遠是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平穩。

  他知道她累,但她從來沒說過。

  「辛苦了,小仙女。」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她,雖然他知道她還沒睡著,「讓你陪我吃這麼多苦。」

  小凡睜開了眼睛。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長長的頭髮映成一片絲絲分明的月色漸變——

  髮根是深棕色,發尾被月光染成銀白色,夜風吹過來的時候,幾縷碎發從她耳後飄出來,在她側臉的輪廓上輕輕晃動。

  她把手背在身後,上半身微微往前傾,朝著他笑了。

  「我可不辛苦。」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剛閉完眼的微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麼久辛苦你啦,我的好男朋友。」

  林深抱著平安的手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她——月光從她背後灑下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邊。

  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翹著,那個弧度和他兩個多月前在藥店門口接她時一模一樣。

  平安從他的膝蓋上跳了下來,無聲地落在木材堆上,甩了甩尾巴,走到旁邊找了個有月光的位置重新蜷起來。

  林深站起來,慢慢地走到小凡面前。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撫上她的側臉,指腹從她的顴骨滑到耳根,把她被夜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

  小凡微微側過頭,把臉頰貼在他的掌心裡。

  兩人同時閉上了眼睛。

  「哎呀!哎呀!」

  小寧的聲音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安靜的水潭。

  林深和小凡幾乎同時睜開眼睛,同時轉頭往通道方向看去。

  小寧站在青谷入口處的通道平台上,一隻手捂著眼睛,但從手指縫裡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快要翹到了耳朵根。

  「凡姐,姐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呀!

  我看凡姐都要睡覺的時間了還沒上來,我就說來找她——

  我沒想到你們在——」

  她把捂著眼睛的手放下來,兩隻手在身前胡亂地擺著,整個人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我趕緊走!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她轉身就跑,腳步聲在溶洞通道里噼里啪啦地響著,跑到一半還差點被地上的碎石絆了一下,扶了一下洞壁才穩住。

  邊跑,還邊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狹窄的通道里來回彈跳,傳回青谷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模糊的、歡快的回音。

  林深和小凡站在原地,看著小寧消失在通道拐角處的背影,然後轉過頭來對視了一眼。

  小凡的臉已經紅透了,但嘴角還翹著,林深的耳朵尖也是紅的,但他也在笑。

  「小寧真討厭,怎麼這個時間來嘛。」

  小凡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發燙的臉頰,小聲抱怨了一句,但語氣里沒有半點真正的責怪。

  林深還是微笑著,手重新撫上她的側臉,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摩挲。

  「不管她。小凡,我愛你。」

  小凡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睫毛輕輕抖了幾下,然後整個人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極其溫柔的、帶著微微顫抖的認真。

  她沒有說話,只是踮起腳尖,把手臂繞在他的脖子上,主動吻上了他。

  平安蹲在木材堆上,歪著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打了個哈欠,把頭埋回了前爪里。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從青谷上來。林深牽著小凡的手,小凡低著頭走在他旁邊,臉上的紅還沒完全褪。

  平安走在他們前面,尾巴豎得筆直,像一面小小的旗。

  阿傑正靠在走廊牆上喝水,看到林深推開門走進來,立刻把杯子從嘴邊拿開,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林深面不改色地看著他:「怎麼,有什麼事嗎?」

  「哎呀,沒事沒事。」

  阿傑故意把聲音拖得老長,嗓門也比平時大了至少三成,

  「不就是小情侶恩愛嘛,都是成年人了,很正常的啦!」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遠遠地傳到了小凡和小寧的房間方向。

  小凡剛走到房間門口,聽到阿傑那故意扯長了嗓子的喊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紅色從耳根開始蔓延,一點一點往下,從耳垂到脖子,從脖子到臉頰,最後整張臉都紅透了。

  她轉過身,朝小寧的房間方向喊了一聲:「小寧!你怎麼還到處說呀!不理你了!」

  喊完之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手捂住了臉。

  小寧從自己房間裡探出頭,臉上帶著做了壞事被抓包之後的心虛和不好意思。

  她撓了撓後腦勺,馬尾跟著晃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

  「我也不知道阿傑這人怎麼這麼不靠譜呀——我就是進去跟他說了一句『凡姐和姐夫在青谷聊天你別去打擾』,他就故意說得那麼大聲!都怪他!」

  這邊的阿傑可不好過。

  林深在他喊完那句話的下一秒就把他按在了床上,一條胳膊鎖住了他的身體,另一隻手在他肋骨兩側瘋狂地撓著痒痒。

  阿傑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一樣在床上扭來扭去,笑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我——錯了錯了——深哥——林工——林大神——饒命——哈哈哈哈——我再也——不敢了——」

  好在大劉做的床結實。

  松木床架在兩個人的折騰下只是輕微地晃了幾下,榫卯節點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在表達對這種幼稚行為的不屑,但紋絲不動。

  隔壁房間裡,老趙正坐在床沿上休息,聽到走廊里傳來的動靜,只是搖了搖頭,嘴角卻浮起了一絲幾十年軍旅生涯都沒磨掉的、屬於父親和長輩的溫和微笑。

  秀蘭伸手摸著老趙的手,也聽到了那陣笑鬧聲,沒有說什麼,只是撫摸著那雙起繭的手,嘴角翹著,眼睛裡的魚尾紋舒展開來。

  大劉在地下室里檢查完明天要用的手鋸和鑿子,正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正好撞上林深把阿傑按在床上撓痒痒的畫面。

  他停了一下,看著阿傑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和胡亂蹬著的腿,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

  走了幾步,嘴角動了一下。

  隨著阿傑斷斷續續的求饒聲終於變小——他趴在床上,頭髮炸得像個鳥窩,用最後的力氣喊了聲「我認輸」,林深這才鬆開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走廊里,小凡還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紅著臉但笑得直不起腰。

  小寧從門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朝阿傑的方向做了個鬼臉。

  老趙端著那杯已經換過第四次茶葉的薄荷茶從房間走出來,看了看阿傑那副被撓得生無可戀的樣子,又看了看林深,只是說了句「早點休息」,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平安躺在松木桌旁邊的貓窩裡——那是秀蘭用舊木板和碎布頭給它拼的——抬起頭朝樓梯方向打了個哈欠,露出兩排細密的小尖牙。

  它歪著頭看著走廊里這群人,腦子裡大概在思考一個它永遠想不明白的問題:

  這群兩腳獸怎麼大半夜還不睡覺。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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