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分頭行動
林深把記號筆擱在板緣上，轉過身，看著圍坐在松木桌旁的五個人。
展示板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還帶著剛寫完的濕潤墨跡，青谷的輪廓、箭竹林的位置、
蓄水池的大圓、種植涼亭的方框，一層一層往外擴展，像一張攤開的工程藍圖。
「你們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或者需要討論的？」
老趙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薄荷茶，目光在展示板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他不是沒意見，是看完之後覺得該說的林深都說了。
蓄水池用碎石干砌省水泥、涼亭底座必須用水泥、側門外修柴房做偽裝——這些細節林深考慮得比他還細。
他當了八年工程兵，看圖紙是本能，這張圖畫得不算專業，但思路清晰，每一筆都有它的去處。
「計劃很完善了。其他的細節，等做的時候發現問題及時處理就行。現在需要的是具體安排未來兩天的行動。」
林深點了點頭：「那就這樣——趙叔和阿傑一組，去鎮上找小水泵、口罩這些東西，順路有什麼能用的全帶回來。
我和大劉去雞廠，爭取再帶幾袋飼料出來，雞廠維修間裡那些替換塑料網和鐵絲也儘量拿回來。你們看還有什麼要搜集的？」
他看向秀蘭、小凡和小寧。三人互相看了看。秀蘭先開了口，說鹽和調味品上次搬得夠多了，暫時不缺。
小凡翻了翻筆記本，說藥品清單上外傷耗材和常用藥都還有餘量，不需要專門補充。
小寧歪著頭想了想，說園藝店如果有防蟲網和遮陽網的備用件可以再拿一點，但不是必需的，碰得到就拿，碰不到就算了。
「那就暫時這麼安排。」林深把記號筆放在板緣上，
「趙嬸、小寧、小凡——你們三個今天就先開始動青谷裡面。竹林里的箭竹先砍一輪，細的編柵欄、粗的留作工具柄。
蓄水池的位置先拿鏟子大概圈出來，碎石鋪底。你們能先動的就先動。
水池砌擋牆和涼亭底座這些重活，等我們搜集完材料回來再集中干。」
小凡把筆記本合上，點了點頭。小寧把育苗盤放在桌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已經在做砍竹子的熱身。
秀蘭重新系上圍裙，說了句「我先把工具收拾出來」，轉身往設備間走去。
下午，四人開始收拾裝備。
老趙把兩把短弩從牆上取下來，弩弦逐把拉開卡在待發位置，試了試扳機行程，確認每一下都清脆利落。
然後把箭囊分別綁在弩身旁邊，每人二十支弩箭，箭頭昨晚剛用磨刀石打磨過。
阿傑蹲在設備間門口，把兩個空背包的綑紮帶挨個檢查了一遍——背帶有沒有開線、拉鏈順不順滑、側袋的鬆緊帶還吃不吃力。
他查得很細，每一個卡扣都要用手指按一下聽聲響。
上次在鎮上那一箭射偏的教訓還壓在他心裡，這次他不想在任何細節上出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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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劉從青谷上來，手裡拎著四卷編織袋和兩捆綑紮繩，往背包旁邊一擱。
編織袋是之前搬雞飼料時用過的，洗過晾乾了，疊得整整齊齊。
林深把對講機充上電，試了試通話，小凡在監控室里回了一句「清楚」，電流聲沙沙的，但每個字都聽得見。
晚上，四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把各自的背包最後核對了一遍。
大劉把鐵棍和撬棍分別插進自己和林深的背包側袋，用手晃了晃確認不會在走路時發出聲響。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秀蘭已經在灶台上燒好了水。
她把昨晚剩下的麵湯重新熱了，又煮了一鍋新粥，粥里加了午餐肉丁和切碎的豌豆苗。
四人陸續從二樓下來，端起碗埋頭喝粥，沒人說話。
不是氣氛沉重，是每個人都在心裡過今天的路線。
吃完，秀蘭把四個水壺灌滿，又往每人背包側袋裡塞了一小包鹽。
小凡從監控室下來，把對講機音量調到最大，三個頻道輪流接通。
林深把短弩掛在肩上，站在側門口等所有人都裝備好，然後拉開插銷，推開門。
晨霧還沒散，灰白色的，貼著地面慢慢流動。竹葉上的露水被碰落，簌簌地砸在四人的肩膀上。
還是老規矩——先反方向繞一段，再折返往青石村方向走。
老趙在前面帶路，步伐不快但穩，短弩握在手裡，弩箭已經卡在弦上。
林深跟在後面，也把弩上了弦。阿傑走在第三，大劉墊後。
竹林里很安靜，只有四人的腳步聲和竹葉滴水的聲音。
走到青石村院子的時候，老趙照例蹲在灌木後面觀察了片刻——院門鎖完好，柿子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飛走了，村道上沒有新腳印，也沒有喪屍。
然後四人離開村道，鑽進山路，往鎮子方向走。
太陽從東邊山脊線後面升起來，透過竹林縫隙灑下斑駁的光斑。
空氣開始變熱，四人的工裝後背很快就微微發潮了。
翻過山脊，快到鎮子邊緣的時候，老趙放慢了腳步，身體微微蹲低，撥開面前的灌木往下看。
鎮子主街上，幾隻喪屍在晨光里徘徊。
不是之前那種面朝太陽一動不動的「充電」姿勢，也不是幾十隻上百隻聚在一起的屍潮——就是零零散散的幾隻，各自在街道上慢吞吞地走著，偶爾停下來，頭左右轉動，喉音低低的，被風吹散了大部分。
數量不算多，六隻。
兩隻在主街中段，兩隻在雜貨店門口，一隻蹲在五金店側面的巷口，還有一隻在更遠處的主街盡頭，拖著步子來來回回地走。
但它們的皮膚，和之前不一樣了。
林深從背包里掏出望遠鏡，
對準最近的一隻——就在主街中段，男性，穿著沾滿污漬的深色工裝，頭髮亂成一團。
它的臉上、脖子上、裸露的小臂上，灰褐色的菌斑比上次他們來鎮上時厚了不止一層，在晨光里泛著一種潮濕的、類似苔蘚在石頭上曬乾後的粗糙光澤。
有幾塊菌斑的邊緣正在往外延伸出極細的灰白色絲狀物，貼在皮膚上，像無數根被風吹散的蛛絲。
「菌斑又厚了。」林深把望遠鏡遞給老趙。
老趙接過去看了片刻，放下望遠鏡，聲音壓得很低：
「還沒到中午。這個時間點，以前它們應該是躲在陰影里不動的。現在已經能在街上走了。」
「說明它們的活性窗口在拉長。」林深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弩箭，
「中午最熱的時候，應該會更活躍。我們得在中午之前把能處理掉的全處理掉。」
四人壓低身體，借著鎮子邊緣的灌木和廢棄農舍的掩護，往主街方向摸過去。
走到離最近那兩隻喪屍不到四十米的位置時，老趙舉手示意停下。
這個距離在弩箭的精準射程之內，而且他們站在一片陰影里，太陽在他們背後，喪屍逆光，察覺不清暗處的東西。
老趙單膝跪地，把弩托架在一截塌了半邊的土牆頂上，瞄準主街中段那隻深色工裝的男性喪屍。
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嗖的一聲，箭頭正中那隻喪屍的太陽穴，從左側穿入，從右側穿出。
喪屍的身體僵了一瞬，直接側倒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旁邊另一隻——穿著灰藍色襯衫的老年喪屍——聽到了同伴倒地的聲音，頭猛地轉過來。
不是以前那種緩慢的、迷茫的轉頭，是一個突然的、有明確方向的轉動。
它的眼睛還是渾濁的，但它看向的方向正是老趙藏身的土牆。
它張開了嘴。嘶啞的喉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音量比普通喪屍大了至少一倍。
然後它開始朝土牆方向走——不是快走，但也不是以前的拖行，是正常人的步行速度，一步一步，腳步不穩但方向明確。
老趙沒有慌。他重新搭上一支箭，瞄準，扣扳機。第二支弩箭飛出，正中那隻喪屍的眉心。
它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膝蓋先彎，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上，不動了。
「反應速度和上次又不一樣了。」林深壓低聲音，
「上次在院子門口那隻還只是站在原地嘶吼，這隻已經開始朝聲源方向移動了。」
「菌斑越厚，反應越快。」老趙把弩放低，掃了一眼鎮子主街兩側，
「現在還不到中午，這些東西活性也就這個程度，還能對付。中午的時候可能就不一樣了。」
他轉向阿傑和大劉，「接下來我們分頭行動。阿傑和我去水族店和五金店，林深和大劉去雞廠。
路上遇到零散喪屍，能遠程解決的就解決，解決不了就繞。儘量別近身，省著力氣搬東西。」
四人把各自的背包重新背上肩，兩組人壓低身體，往兩個方向分開。
老趙和阿傑沿著鎮子側面的小巷往農資店方向走。
巷子裡很安靜，兩邊的民房門窗緊閉，有幾戶門口還堆著末日前沒來得及收的雜物。
老趙走在前面，鐵棍握在手裡，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地面再落腳。
阿傑跟在後面，短弩端在胸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眼睛不停地左右掃著。
走到巷子拐角處，老趙停下來，探頭往主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壓低聲音說：
「前面拐角有一隻，站在五金店門口，背對著我們。二十米左右，角度好，你來。」
阿傑點了點頭，把短弩舉起來，從巷口牆角的陰影里探出半個身位。
他眯著眼透過瞄準鏡套住那隻喪屍的後腦勺——灰白色的頭皮從稀疏的頭髮下面露出來，菌斑從後頸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把手指輕輕壓在扳機上，深吸一口氣，屏住，勻力壓下去。
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但箭沒有射中後腦——偏了。
偏了大概兩指寬，箭頭擦過喪屍的耳朵，扎進了旁邊雜貨店的木頭門框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鈍響。
那隻喪屍猛地轉過身。
它的臉是灰白色的，嘴唇爛了一半，露出牙齦，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在眼眶裡快速轉動了一下，然後鎖定了巷口的陰影。
它的喉音拔高了——不是低沉的呻吟，是尖銳的、憤怒的嘶吼，然後它開始沖。
不是快走，是跑。雖然姿勢不協調，像關節裝反了，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腳底在碎石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阿傑的腦子裡在這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看著那隻喪屍朝他衝過來，距離在飛快縮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能看清它的嘴張開的角度，能看到灰白色的舌頭縮在喉嚨深處，能看到菌斑在它脖子上隨著奔跑的動作在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反光。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但第二支箭還沒搭上弦。
「別動。」老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穩，像一塊石頭壓在水面上。
老趙從阿傑身側跨出一步，短弩已經舉起來了，弩箭早已卡在弦上——他在阿傑射出第一箭之前就已經預判了可能偏靶的角度，提前上了第二支箭。
他瞄準的姿勢幾乎沒有停頓，從舉弩到扣扳機一氣呵成。
弩箭從阿傑耳側不到半米的位置飛出去，正中那隻正在衝刺的喪屍的眉心。
喪屍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前面猛地拽了一下，上半身往後仰，兩條腿還在慣性作用下往前邁了兩步，
然後整個人後仰著摔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碎石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不動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主街上偶爾傳來的幾聲喉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阿傑端著短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喪屍的屍體——眉心插著一支弩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他又看了看雜貨店門框上自己射偏的那支箭，箭頭嵌在木頭裡，箭尾的羽毛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熱的，是那種做了錯事之後從心底翻上來的羞愧。
他把短弩放下來，低著頭，不敢看老趙。
老趙走過去，把雜貨店門框上那支箭拔出來，箭頭在木頭上磨鈍了一點，但還能用。
他把箭在喪屍的衣服上擦乾淨，插回阿傑的箭囊里。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阿傑——這小子正垂著腦袋，耳朵尖紅得像被開水燙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整個人縮著肩膀，活像一隻淋了雨的雞。
老趙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嚴肅的、板著臉的「下次注意」，而是嘴角微微一翹，眼角擠出幾道細紋，用一種壓低了但還帶著笑意的聲音說：「你小子，臉皮那麼厚，還怕我說啊。」
阿傑抬起頭，愣了一下。
「沒事。」老趙把短弩掛回肩上，彎腰從地上撿起剛才射出去的兩支箭，擦乾淨，插回自己的箭囊，
「一兩隻對我們沒什麼威脅。後面聽我指揮就行。回去好好練。」
阿傑看著老趙，嘴唇動了動，最後只點了下頭。
他沒有說「知道了」或者「我下次一定注意」——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半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把短弩重新舉起來，搭上一支新箭，跟上了老趙的步伐。
兩人繼續沿著小巷往前走。老趙沒有再多說這件事——他帶過兵，知道什麼時候該罵，什麼時候不該罵。
阿傑不是那種挨了罵就能記住的人，他是那種犯了錯之後自己先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越想越難受、下次就絕不會再犯同一個錯的人。
這種人，不用多說，點到為止。
轉過兩條巷子，老趙在一家店面門口停下來。
藍色招牌，上面印著幾條褪色的熱帶魚，捲簾門關著的，但沒有被撬過的痕跡。
旁邊就是農資店，上次他們搬種子的時候這家水族店的捲簾門確實沒開過。
老趙從背包側袋抽出短撬棍，卡進捲簾門底部的鎖孔里，用力一壓。鎖環發出一聲脆響，斷了。
捲簾門推開，一股潮濕的、混著微弱魚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店裡面積不大，前面是展示區，幾個落滿灰的魚缸靠牆擺著，缸底還殘留著一層乾涸的砂石和水垢。
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水族用品——過濾棉、氣管、加熱棒、魚藥。
老趙用手電掃了一圈，直接往最裡面的配件區走。
潛水泵。貨架第二層，碼著好幾個牌子的潛水泵，不同功率不同揚程。
老趙拿起一個翻過來看標籤——功率十五瓦，揚程一點八米，流量每小時八百升。
正好是小寧要的那種。旁邊還有兩個同型號的，他全部拿下來，用泡沫紙裹好裝進背包。
阿傑在旁邊的貨架上翻到了一盒氣管接頭和三通，也裝上了。
從水族店出來，兩人又拐進了斜對面的五金店。
這是他們第三次進這家五金店了——第一次搬空了貨架上的工具和塑料薄膜，第二次搜了後倉的角鐵和鐵絲。
老趙這次直接往最裡面走，蹲下來用手電照著貨架底層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在角落裡找到了一盒混合型號的膨脹螺絲、一卷之前被貨架擋住的銅芯電線，還有幾包幹燥劑——大概是為了防潮放在底層的，被遺忘了。
阿傑在另一個貨架上翻到了一盒工業級防護口罩，不是P3級別的防毒面具，但標籤上寫著「KN95工業防塵口罩」，過濾效率比普通醫用口罩高得多。
他把整盒口罩塞進背包，又在旁邊找到了幾雙勞保手套。
能拿的都拿了。
兩人把店裡搜颳得乾乾淨淨，然後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開始順著原路往鎮子邊緣的山腳方向搬運。
一趟，兩趟。
把水族店和五金店裡搬出來的東西全部堆到山邊灌木叢後面的老位置，用防水布裹好，四角壓上石頭。
剛搬完第二趟，老趙直起腰，正要轉身再回鎮上，就看到了林深和大劉從雞廠方向的土路上快步走過來。
林深的眉頭皺著，步子比平時快。老趙只看了一眼，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雞廠有麻煩了。」老趙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深走到跟前，把短弩掛在肩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他沒有馬上說情況，先彎腰拿起老趙和阿傑剛藏好的物資清單看了一眼——
小水泵三個，口罩一盒，膨脹螺絲一盒，電線一卷，乾燥劑若干，潛水泵配件若干。
「水泵找到了？太好了，正好是小寧要的那種。」
「嗯，三個，夠用了。」老趙把背包拉鏈拉好，「先說你那邊。」
林深點了點頭，一邊走一邊說。
他和阿傑、老趙、大劉四人確認了情況後，就迅速開始往回搬運剩下的物資。
鎮上來回幾趟，把水族店和五金店裡的東西全部搬到山邊灌木叢，用防水布裹好。
搬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正午的陽光白花花地曬在水泥路面上，遠處的喪屍喉音明顯比早上更密集、更響亮。
四人在正午高溫最烈的時候悄然退回到養雞廠旁邊那棟三層樓房——
這棟樓他們來過三次了，樓道的鐵門鎖還是壞的，三樓房間的窗戶能看到廠區全貌。
四人在那間滿是灰塵的房間裡坐下來，把背包靠在牆邊，擰開水壺灌了幾口。
樓下遠處的喪屍群喉音悶悶地傳上來，但距離足夠遠，暫時安全。
展示板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還帶著剛寫完的濕潤墨跡，青谷的輪廓、箭竹林的位置、
蓄水池的大圓、種植涼亭的方框，一層一層往外擴展，像一張攤開的工程藍圖。
「你們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或者需要討論的？」
老趙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薄荷茶，目光在展示板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他不是沒意見，是看完之後覺得該說的林深都說了。
蓄水池用碎石干砌省水泥、涼亭底座必須用水泥、側門外修柴房做偽裝——這些細節林深考慮得比他還細。
他當了八年工程兵，看圖紙是本能，這張圖畫得不算專業，但思路清晰，每一筆都有它的去處。
「計劃很完善了。其他的細節，等做的時候發現問題及時處理就行。現在需要的是具體安排未來兩天的行動。」
林深點了點頭：「那就這樣——趙叔和阿傑一組，去鎮上找小水泵、口罩這些東西，順路有什麼能用的全帶回來。
我和大劉去雞廠，爭取再帶幾袋飼料出來，雞廠維修間裡那些替換塑料網和鐵絲也儘量拿回來。你們看還有什麼要搜集的？」
他看向秀蘭、小凡和小寧。三人互相看了看。秀蘭先開了口，說鹽和調味品上次搬得夠多了，暫時不缺。
小凡翻了翻筆記本，說藥品清單上外傷耗材和常用藥都還有餘量，不需要專門補充。
小寧歪著頭想了想，說園藝店如果有防蟲網和遮陽網的備用件可以再拿一點，但不是必需的，碰得到就拿，碰不到就算了。
「那就暫時這麼安排。」林深把記號筆放在板緣上，
「趙嬸、小寧、小凡——你們三個今天就先開始動青谷裡面。竹林里的箭竹先砍一輪，細的編柵欄、粗的留作工具柄。
蓄水池的位置先拿鏟子大概圈出來，碎石鋪底。你們能先動的就先動。
水池砌擋牆和涼亭底座這些重活，等我們搜集完材料回來再集中干。」
小凡把筆記本合上，點了點頭。小寧把育苗盤放在桌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已經在做砍竹子的熱身。
秀蘭重新系上圍裙，說了句「我先把工具收拾出來」，轉身往設備間走去。
下午，四人開始收拾裝備。
老趙把兩把短弩從牆上取下來，弩弦逐把拉開卡在待發位置，試了試扳機行程，確認每一下都清脆利落。
然後把箭囊分別綁在弩身旁邊，每人二十支弩箭，箭頭昨晚剛用磨刀石打磨過。
阿傑蹲在設備間門口，把兩個空背包的綑紮帶挨個檢查了一遍——背帶有沒有開線、拉鏈順不順滑、側袋的鬆緊帶還吃不吃力。
他查得很細，每一個卡扣都要用手指按一下聽聲響。
上次在鎮上那一箭射偏的教訓還壓在他心裡，這次他不想在任何細節上出紕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劉從青谷上來，手裡拎著四卷編織袋和兩捆綑紮繩，往背包旁邊一擱。
編織袋是之前搬雞飼料時用過的，洗過晾乾了，疊得整整齊齊。
林深把對講機充上電，試了試通話，小凡在監控室里回了一句「清楚」，電流聲沙沙的，但每個字都聽得見。
晚上，四人圍坐在松木桌旁，把各自的背包最後核對了一遍。
大劉把鐵棍和撬棍分別插進自己和林深的背包側袋，用手晃了晃確認不會在走路時發出聲響。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秀蘭已經在灶台上燒好了水。
她把昨晚剩下的麵湯重新熱了，又煮了一鍋新粥，粥里加了午餐肉丁和切碎的豌豆苗。
四人陸續從二樓下來，端起碗埋頭喝粥，沒人說話。
不是氣氛沉重，是每個人都在心裡過今天的路線。
吃完，秀蘭把四個水壺灌滿，又往每人背包側袋裡塞了一小包鹽。
小凡從監控室下來，把對講機音量調到最大，三個頻道輪流接通。
林深把短弩掛在肩上，站在側門口等所有人都裝備好，然後拉開插銷，推開門。
晨霧還沒散，灰白色的，貼著地面慢慢流動。竹葉上的露水被碰落，簌簌地砸在四人的肩膀上。
還是老規矩——先反方向繞一段，再折返往青石村方向走。
老趙在前面帶路，步伐不快但穩，短弩握在手裡，弩箭已經卡在弦上。
林深跟在後面，也把弩上了弦。阿傑走在第三，大劉墊後。
竹林里很安靜，只有四人的腳步聲和竹葉滴水的聲音。
走到青石村院子的時候，老趙照例蹲在灌木後面觀察了片刻——院門鎖完好，柿子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飛走了，村道上沒有新腳印，也沒有喪屍。
然後四人離開村道，鑽進山路，往鎮子方向走。
太陽從東邊山脊線後面升起來，透過竹林縫隙灑下斑駁的光斑。
空氣開始變熱，四人的工裝後背很快就微微發潮了。
翻過山脊，快到鎮子邊緣的時候，老趙放慢了腳步，身體微微蹲低，撥開面前的灌木往下看。
鎮子主街上，幾隻喪屍在晨光里徘徊。
不是之前那種面朝太陽一動不動的「充電」姿勢，也不是幾十隻上百隻聚在一起的屍潮——就是零零散散的幾隻，各自在街道上慢吞吞地走著，偶爾停下來，頭左右轉動，喉音低低的，被風吹散了大部分。
數量不算多，六隻。
兩隻在主街中段，兩隻在雜貨店門口，一隻蹲在五金店側面的巷口，還有一隻在更遠處的主街盡頭，拖著步子來來回回地走。
但它們的皮膚，和之前不一樣了。
林深從背包里掏出望遠鏡，
對準最近的一隻——就在主街中段，男性，穿著沾滿污漬的深色工裝，頭髮亂成一團。
它的臉上、脖子上、裸露的小臂上，灰褐色的菌斑比上次他們來鎮上時厚了不止一層，在晨光里泛著一種潮濕的、類似苔蘚在石頭上曬乾後的粗糙光澤。
有幾塊菌斑的邊緣正在往外延伸出極細的灰白色絲狀物，貼在皮膚上，像無數根被風吹散的蛛絲。
「菌斑又厚了。」林深把望遠鏡遞給老趙。
老趙接過去看了片刻，放下望遠鏡，聲音壓得很低：
「還沒到中午。這個時間點，以前它們應該是躲在陰影里不動的。現在已經能在街上走了。」
「說明它們的活性窗口在拉長。」林深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檢查了一下弩箭，
「中午最熱的時候，應該會更活躍。我們得在中午之前把能處理掉的全處理掉。」
四人壓低身體，借著鎮子邊緣的灌木和廢棄農舍的掩護，往主街方向摸過去。
走到離最近那兩隻喪屍不到四十米的位置時，老趙舉手示意停下。
這個距離在弩箭的精準射程之內，而且他們站在一片陰影里，太陽在他們背後，喪屍逆光，察覺不清暗處的東西。
老趙單膝跪地，把弩托架在一截塌了半邊的土牆頂上，瞄準主街中段那隻深色工裝的男性喪屍。
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嗖的一聲，箭頭正中那隻喪屍的太陽穴，從左側穿入，從右側穿出。
喪屍的身體僵了一瞬，直接側倒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旁邊另一隻——穿著灰藍色襯衫的老年喪屍——聽到了同伴倒地的聲音，頭猛地轉過來。
不是以前那種緩慢的、迷茫的轉頭，是一個突然的、有明確方向的轉動。
它的眼睛還是渾濁的，但它看向的方向正是老趙藏身的土牆。
它張開了嘴。嘶啞的喉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音量比普通喪屍大了至少一倍。
然後它開始朝土牆方向走——不是快走，但也不是以前的拖行，是正常人的步行速度，一步一步，腳步不穩但方向明確。
老趙沒有慌。他重新搭上一支箭，瞄準，扣扳機。第二支弩箭飛出，正中那隻喪屍的眉心。
它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膝蓋先彎，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上，不動了。
「反應速度和上次又不一樣了。」林深壓低聲音，
「上次在院子門口那隻還只是站在原地嘶吼，這隻已經開始朝聲源方向移動了。」
「菌斑越厚，反應越快。」老趙把弩放低，掃了一眼鎮子主街兩側，
「現在還不到中午，這些東西活性也就這個程度，還能對付。中午的時候可能就不一樣了。」
他轉向阿傑和大劉，「接下來我們分頭行動。阿傑和我去水族店和五金店，林深和大劉去雞廠。
路上遇到零散喪屍，能遠程解決的就解決，解決不了就繞。儘量別近身，省著力氣搬東西。」
四人把各自的背包重新背上肩，兩組人壓低身體，往兩個方向分開。
老趙和阿傑沿著鎮子側面的小巷往農資店方向走。
巷子裡很安靜，兩邊的民房門窗緊閉，有幾戶門口還堆著末日前沒來得及收的雜物。
老趙走在前面，鐵棍握在手裡，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地面再落腳。
阿傑跟在後面，短弩端在胸前，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眼睛不停地左右掃著。
走到巷子拐角處，老趙停下來，探頭往主街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壓低聲音說：
「前面拐角有一隻，站在五金店門口，背對著我們。二十米左右，角度好，你來。」
阿傑點了點頭，把短弩舉起來，從巷口牆角的陰影里探出半個身位。
他眯著眼透過瞄準鏡套住那隻喪屍的後腦勺——灰白色的頭皮從稀疏的頭髮下面露出來，菌斑從後頸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把手指輕輕壓在扳機上，深吸一口氣，屏住，勻力壓下去。
弩箭離弦的聲音極輕。但箭沒有射中後腦——偏了。
偏了大概兩指寬，箭頭擦過喪屍的耳朵，扎進了旁邊雜貨店的木頭門框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鈍響。
那隻喪屍猛地轉過身。
它的臉是灰白色的，嘴唇爛了一半，露出牙齦，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球在眼眶裡快速轉動了一下，然後鎖定了巷口的陰影。
它的喉音拔高了——不是低沉的呻吟，是尖銳的、憤怒的嘶吼，然後它開始沖。
不是快走，是跑。雖然姿勢不協調，像關節裝反了，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腳底在碎石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阿傑的腦子裡在這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看著那隻喪屍朝他衝過來，距離在飛快縮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能看清它的嘴張開的角度，能看到灰白色的舌頭縮在喉嚨深處，能看到菌斑在它脖子上隨著奔跑的動作在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反光。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但第二支箭還沒搭上弦。
「別動。」老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穩，像一塊石頭壓在水面上。
老趙從阿傑身側跨出一步，短弩已經舉起來了，弩箭早已卡在弦上——他在阿傑射出第一箭之前就已經預判了可能偏靶的角度，提前上了第二支箭。
他瞄準的姿勢幾乎沒有停頓，從舉弩到扣扳機一氣呵成。
弩箭從阿傑耳側不到半米的位置飛出去，正中那隻正在衝刺的喪屍的眉心。
喪屍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前面猛地拽了一下，上半身往後仰，兩條腿還在慣性作用下往前邁了兩步，
然後整個人後仰著摔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碎石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不動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主街上偶爾傳來的幾聲喉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阿傑端著短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喪屍的屍體——眉心插著一支弩箭，箭杆還在微微顫動。
他又看了看雜貨店門框上自己射偏的那支箭，箭頭嵌在木頭裡，箭尾的羽毛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熱的，是那種做了錯事之後從心底翻上來的羞愧。
他把短弩放下來，低著頭，不敢看老趙。
老趙走過去，把雜貨店門框上那支箭拔出來，箭頭在木頭上磨鈍了一點，但還能用。
他把箭在喪屍的衣服上擦乾淨，插回阿傑的箭囊里。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阿傑——這小子正垂著腦袋，耳朵尖紅得像被開水燙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整個人縮著肩膀，活像一隻淋了雨的雞。
老趙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嚴肅的、板著臉的「下次注意」，而是嘴角微微一翹，眼角擠出幾道細紋，用一種壓低了但還帶著笑意的聲音說：「你小子，臉皮那麼厚，還怕我說啊。」
阿傑抬起頭，愣了一下。
「沒事。」老趙把短弩掛回肩上，彎腰從地上撿起剛才射出去的兩支箭，擦乾淨，插回自己的箭囊，
「一兩隻對我們沒什麼威脅。後面聽我指揮就行。回去好好練。」
阿傑看著老趙，嘴唇動了動，最後只點了下頭。
他沒有說「知道了」或者「我下次一定注意」——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半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把短弩重新舉起來，搭上一支新箭，跟上了老趙的步伐。
兩人繼續沿著小巷往前走。老趙沒有再多說這件事——他帶過兵，知道什麼時候該罵，什麼時候不該罵。
阿傑不是那種挨了罵就能記住的人，他是那種犯了錯之後自己先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越想越難受、下次就絕不會再犯同一個錯的人。
這種人，不用多說，點到為止。
轉過兩條巷子，老趙在一家店面門口停下來。
藍色招牌，上面印著幾條褪色的熱帶魚，捲簾門關著的，但沒有被撬過的痕跡。
旁邊就是農資店，上次他們搬種子的時候這家水族店的捲簾門確實沒開過。
老趙從背包側袋抽出短撬棍，卡進捲簾門底部的鎖孔里，用力一壓。鎖環發出一聲脆響，斷了。
捲簾門推開，一股潮濕的、混著微弱魚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店裡面積不大，前面是展示區，幾個落滿灰的魚缸靠牆擺著，缸底還殘留著一層乾涸的砂石和水垢。
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各種水族用品——過濾棉、氣管、加熱棒、魚藥。
老趙用手電掃了一圈，直接往最裡面的配件區走。
潛水泵。貨架第二層，碼著好幾個牌子的潛水泵，不同功率不同揚程。
老趙拿起一個翻過來看標籤——功率十五瓦，揚程一點八米，流量每小時八百升。
正好是小寧要的那種。旁邊還有兩個同型號的，他全部拿下來，用泡沫紙裹好裝進背包。
阿傑在旁邊的貨架上翻到了一盒氣管接頭和三通，也裝上了。
從水族店出來，兩人又拐進了斜對面的五金店。
這是他們第三次進這家五金店了——第一次搬空了貨架上的工具和塑料薄膜，第二次搜了後倉的角鐵和鐵絲。
老趙這次直接往最裡面走，蹲下來用手電照著貨架底層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在角落裡找到了一盒混合型號的膨脹螺絲、一卷之前被貨架擋住的銅芯電線，還有幾包幹燥劑——大概是為了防潮放在底層的，被遺忘了。
阿傑在另一個貨架上翻到了一盒工業級防護口罩，不是P3級別的防毒面具，但標籤上寫著「KN95工業防塵口罩」，過濾效率比普通醫用口罩高得多。
他把整盒口罩塞進背包，又在旁邊找到了幾雙勞保手套。
能拿的都拿了。
兩人把店裡搜颳得乾乾淨淨，然後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開始順著原路往鎮子邊緣的山腳方向搬運。
一趟，兩趟。
把水族店和五金店裡搬出來的東西全部堆到山邊灌木叢後面的老位置，用防水布裹好，四角壓上石頭。
剛搬完第二趟，老趙直起腰，正要轉身再回鎮上，就看到了林深和大劉從雞廠方向的土路上快步走過來。
林深的眉頭皺著，步子比平時快。老趙只看了一眼，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雞廠有麻煩了。」老趙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林深走到跟前，把短弩掛在肩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他沒有馬上說情況，先彎腰拿起老趙和阿傑剛藏好的物資清單看了一眼——
小水泵三個，口罩一盒，膨脹螺絲一盒，電線一卷，乾燥劑若干，潛水泵配件若干。
「水泵找到了？太好了，正好是小寧要的那種。」
「嗯，三個，夠用了。」老趙把背包拉鏈拉好，「先說你那邊。」
林深點了點頭，一邊走一邊說。
他和阿傑、老趙、大劉四人確認了情況後，就迅速開始往回搬運剩下的物資。
鎮上來回幾趟，把水族店和五金店裡的東西全部搬到山邊灌木叢，用防水布裹好。
搬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正午的陽光白花花地曬在水泥路面上，遠處的喪屍喉音明顯比早上更密集、更響亮。
四人在正午高溫最烈的時候悄然退回到養雞廠旁邊那棟三層樓房——
這棟樓他們來過三次了，樓道的鐵門鎖還是壞的，三樓房間的窗戶能看到廠區全貌。
四人在那間滿是灰塵的房間裡坐下來，把背包靠在牆邊，擰開水壺灌了幾口。
樓下遠處的喪屍群喉音悶悶地傳上來，但距離足夠遠，暫時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