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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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四人就起來了。

  院子裡堆著的物資已經在外面放了太久,多耽擱一天,被發現的概率就多一分。

  老趙照例走在最前面,大劉扛著一卷防蟲網跟在後面,林深和阿傑一人抱著一箱植物生長燈。

  從院子到基地,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太陽從東邊山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

  最後一趟,阿傑把兩袋干雞糞扛進地下室的時候,整個人往牆角一靠,順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兩條腿伸得筆直。

  「這輩子沒搬過這麼重的東西。」

  「你上次搬水泥也這麼說。」大劉難得接了一句。

  「水泥是死的,雞糞是活的——它還會掉渣!」

  小寧蹲在那堆物資前面,拿著筆記本一樣一樣核對。

  塑料薄膜五卷,防蟲網三卷,遮陽網三卷,植物生長燈八盞,條形燈管六根,LED燈帶五卷,電線三卷,開關插座一箱,PVC水管若干,角鐵鐵絲各一捆,種子夠兩季,營養粉全套,干雞糞兩袋,電池十組。

  她核完最後一項,抬頭看著林深。

  「種子我今晚先分類。葉菜單獨放,茄果豆類放一起,瓜類單獨一箱。

  明天開始育苗——先育番茄和辣椒,這兩種苗期長,早育早移栽。」

  秀蘭從廚房區探出頭。「雞糞我明天開始處理。新鮮雞糞不能直接用,燒根。混上草木灰和碎秸稈堆在漚肥桶里,發酵兩到三周,等溫度降下來再施。」

  林深在松木桌旁坐下,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物資搬完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天——那棟別墅。從之前在山脊上看到的晾著的衣服來判斷,裡面有人住過。

  如果現在還住著人,就撤回來。如果沒人——弩、氣槍、獵刀,富人度假別墅里標配的打獵裝備,就是他們的。

  「明天去別墅。」林深用筆在筆記本上點了點,「就我和趙叔兩個人。我記得大概位置,趙叔戰鬥力比我強。兩個人目標小,行動快。」

  阿傑抬起頭。「那我呢?」

  「你和大劉留下。物資剛搬進來,一堆東西要整理——電池要併線,植物燈要試亮,水管要分類。

  青谷那邊,上次說的排水溝和鋪路碎石也要開始準備了。」

  阿傑想了想,沒有爭。大劉已經在旁邊開始整理水管的接口型號了,把彎頭和三通按尺寸分類碼在牆角。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深和老趙兩人就出發了。

  林深背著複合弓和砍刀,老趙背著複合弓、砍刀和那根鐵棍,兩人腰間各掛了一把獵刀——那是從阿傑的工具堆里翻出來的,舊是舊了點,但鋼火還可以。

  老趙從秀蘭那裡拿了一袋壓縮餅乾塞進背包側袋,秀蘭什麼也沒說,只是往他背包里又多塞了一小袋鹽。

  兩人沒有走村道,直接從基地後面的山脊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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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路林深探地形的時候走過一次,老趙沒走過,但老趙看地圖走山路的經驗比林深豐富得多。

  清晨的山裡很安靜,竹葉上還掛著露水,走在前面的老趙肩頭濕了一片。

  偶有鳥叫從雜木林深處傳來,地面上的腐殖土踩上去軟軟的,混著落葉和橡子殼。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老趙放慢了腳步。前面就是林深之前探地形時看到別墅的位置——對面山腰,一片高大喬木和竹林的掩映中。

  老趙找了一處灌木特別密的山脊蹲下,撥開枝條往下看。

  那棟別墅比他想像的大。不是獨棟,是一個小建築群。

  主樓兩層,偏房一層,中間是個小院子,院子周圍砌著半人高的石牆。

  院子裡晾著的衣服還在——幾件T恤和一條褲子,顏色很鮮艷,一件橘紅色一件明黃色,搭在院牆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院子角落,車頂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和落葉。

  院子裡有東西在動。不是人,是喪屍。兩隻。

  一隻是老年男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扣子整整齊齊扣到第二顆,裡面露出淺藍色的襯衫領子。

  下身是深色休閒褲,腳上穿著一雙皮鞋——不是那種出門穿的皮鞋,是居家穿的軟底皮拖鞋。

  另一隻是老年女性,穿著一件絳紅色的毛衣外套,領口別著一枚褪了色的銀色胸針,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厚裙子,腳上也穿著居家的軟底鞋。

  兩個老人的衣著乾淨整齊,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不像是在混亂中匆忙逃命的,更像是某種儀式感——就算是死,也要穿得體面。

  老趙蹲在灌木後面,看著那兩隻喪屍在院子裡慢慢遊蕩。

  它們的步態很慢,比其他喪屍更慢。

  身體乾瘦,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皮膚貼在骨頭上,灰白色的,能看到下面骨骼的輪廓。

  它們繞著院子走,走到院牆邊停下來,頭慢慢轉動,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轉身往回走。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等什麼人回家。

  「兩個老人。」老趙壓低聲音,「年紀大了,身體機能本來就弱,感染之後行動力比普通喪屍還差。

  看衣著,是別墅的主人。封城前幾天,城裡剛開始亂,他們可能覺得山里更安全,躲到這裡來。

  但年紀大了,經不起第一波病毒——空氣傳播感染的。」

  「衣服乾淨,頭髮整齊,沒有撕咬傷。」林深觀察著那兩隻喪屍,「不是被咬之後感染的。

  是空氣傳播,第一波。感染之後變成喪屍,一直困在院子裡,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出去。」

  「所以那些衣服還在晾著,車還在,院子沒有被翻過。」

  老趙把複合弓從肩上取下來,「沒有人來過。它們是這個院子最好的守衛。」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指了指院子東側一塊凸出的岩石,「那個位置,射界最好,能看到整個院子。你在這裡警戒,盯著房子裡的動靜。」

  兩人壓低身體,從灌木叢後面繞到岩石側方。

  老趙把箭囊放在手邊,取出三支箭,一支搭在弦上,另外兩支插在面前的地上,方便快速取用。

  然後單膝跪地,拉弓,瞄準。

  第一箭,命中男性喪屍的太陽穴。

  箭頭從左側穿入,從右側穿出,喪屍身體僵了一下,側著倒在地上,像一捆被抽掉繩子的乾柴。

  女性喪屍聽到聲響,轉過身,低著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同伴。

  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某種殘留的困惑。

  老趙的第二箭已經搭上了,拉弓,瞄準。

  第二箭從女性喪屍的後腦穿入,它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跪倒在男性喪屍旁邊,然後側倒下去。

  老趙沒有站起來。他保持著跪姿,又等了十分鐘。

  院子裡的兩隻喪屍一動不動。房子的門窗也沒有任何動靜。

  他把插在地上的兩支箭拔起來,放回箭囊,然後從岩石後面走出來。

  林深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院牆的邊緣繞到院子正面。院門是開著的,鐵柵欄門,沒有鎖。

  老趙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院子。

  兩隻喪屍倒在地上,穿著羊絨開衫的老人側躺著,眼睛睜著,灰白色的瞳孔望著院牆上的橘紅色T恤,那件T恤還在風裡輕輕晃動。

  老趙從背包里翻出一塊防水布,抖開,蓋在他身上。又翻了另一塊,蓋在旁邊的老人身上。

  林深沒有說什麼,走到那兩隻喪屍倒下的位置,把箭拔出來——兩支,每支都要用力才能從顱骨里抽出來。

  箭頭上的血和腦組織已經半凝固了,暗紅色,混著灰白色的碎屑,他把箭在草地上擦了擦,又用隨身帶的抹布蘸了點水仔細擦乾淨箭頭和箭杆,還給老趙。

  四支箭,一支沒少,但箭頭磨損了,得回去用磨刀石打磨。

  兩人沒有進偏房,直接沿著院子走到主樓正大門。門是實木的,開著一半,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但門軸沒有生鏽,推的時候只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門廳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里有一股——不是屍臭,是長時間不通風的、乾燥的灰塵味,混著淡淡的樟腦。

  鞋柜上放著一雙女式布鞋,鞋底乾淨。衣帽架上掛著一頂漁夫帽和一串鑰匙。

  一樓是客廳、廚房和一間書房。

  客廳的沙發上鋪著白色針織毯,茶几上放著兩本雜誌——一本是《中國國家地理》,一本是《狩獵》,雜誌旁邊是一副老花鏡,鏡片上落了灰。

  廚房的灶台上還放著一盆洗了一半的青菜,已經干透了,變成一灘灰綠色的脆片。

  老趙走過去看了看,青菜旁邊是一把菜刀、一塊砧板,灶台上的電磁爐指示燈還亮著——別墅有自己的太陽能供電系統,和基地那個軍用信號站的原理一樣。

  書房不大,兩面牆都是書櫃,中間一張實木書桌。

  書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相冊,裡面是全家福——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在部隊的兒子。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是兒媳婦和孫子。老兩口站在兩邊,穿著的就是剛才那兩件衣服——

  深灰色羊絨開衫,絳紅色毛衣外套,領口那枚銀色胸針在照片裡還閃著光。

  老趙看了那張照片大概三秒,然後合上相冊,轉身往二樓走。

  二樓主臥的床鋪得整整齊齊,衣櫃裡掛著幾件老人的衣服,都是乾淨的,疊得有稜有角。

  客房門開著,裡面是一張雙人床和一個空衣櫃,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

  還有一間兒童房,雙層床,下鋪鋪著恐龍圖案的床單,地上放著幾個玩具車。是給孫子準備的。

  他們大概一直在等兒子一家來山里團聚。

  林深看了一眼兒童房,拉上門,跟在老趙後面下了樓。

  一樓搜完了,沒有人。二樓也搜完了,沒有人。別墅里沒有喪屍,沒有屍體,沒有打鬥的痕跡。

  只有院子裡的兩個老人,像是從照片裡走出來,在門口等了一輩子。

  還剩地下室。樓梯在廚房後面,是一段窄窄的木階梯,階梯盡頭是一扇沒有鎖的木門。

  老趙推開門,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地下室里很乾燥,沒有霉味,牆壁是防潮處理的。

  走廊很短,只有三個房間——都是關著門的,沒有上鎖。

  第一扇門推開。房間不大,七八平方米,沒有窗戶,溫度比上面低幾度。

  地上碼著幾個藤編筐子,土豆,紅薯。表面沾著一點干泥,看起來是從地里挖出來沒多久。

  保存得很好,沒有腐爛,沒有發芽,皮是土黃色的,紅薯的皮還有點發亮。

  旁邊還有幾個密封的玻璃罐,是自己做的番茄醬,已經凝固了,深紅色的,用蠟封了口。

  林深蹲下來,拿起一個土豆在手裡掂了掂,心中大喜——這幾筐土豆和紅薯,是他們種植循環的絕佳選擇。

  土豆切塊催芽就能種,紅薯藤插土裡就能活,產量高,耐儲存。老趙在旁邊說:「先記下。回來再搬。」

  第二扇門推開。房間比第一間稍微大一些,靠牆碼著幾排紙箱,碼得整整齊齊。

  紙箱上的標籤是外文,不是英文,是德文。老趙用手電照著標籤,認不出字,但認得圖案——一個盾牌形狀的logo。

  林深打開最上面那個紙箱,泡沫紙包裹著的是一把弩,弩身是黑色合成材料,弩臂是金屬的,弩弦繃得很緊。

  他伸手從箱子裡把弩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幾乎全新,弩身上刻著型號「Horton HD 175」,配了四支弩箭。

  「德國貨。」老趙接過弩看了看,「做工不錯。」

  林深把上面幾個紙箱全部打開,每箱一把弩,包裝完好,泡沫紙裹得嚴嚴實實。

  七把。整整齊齊七把。每把弩配了一個箭囊,箭囊里有六支弩箭。

  弩弦備了三條,弩臂備了兩副,還有一套維護工具——扳手、上弦器、備用螺釘。

  旁邊一個單獨的紙箱裡全是弩箭,獵箭頭,至少有一百多支,碼得整整齊齊。

  他蹲在紙箱前面,看著那些弩和弩箭,忽然明白了那個老人為什麼留著它們——不是給自己用的。

  老人喜歡打獵,家裡不止一個人打獵。兒子,孫子——這些弩可能是老人給子孫準備的禮物。

  來不及多觀察。阿傑把上面的幾箱弩全部搬到走廊里,露出下面幾個更長的木頭箱子。

  箱子的木料是深色的,四角包著黃銅角碼,鎖扣是舊的,但不是生鏽,是被人反覆開合過的那種溫潤的磨損。

  老趙和林深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光。

  林深把第一個長條箱打開。藍色的絨布內襯上面,躺著一把氣槍。

  槍身是胡桃木的,槍管是深藍色的鋼,配著一個四倍瞄準鏡。

  PCP預充氣式,側面裝著一根高壓氣管,旁邊放著一個打氣筒。

  箱子內襯的凹槽里,氣槍彈盒碼了六盒,每盒五百發。

  老趙打開第二個長條箱。裡面也是一把氣槍,同樣的型號,同樣的胡桃木槍身,同樣的深藍色槍管。

  兩把氣槍,七把弩,弩箭一百多支,氣槍鉛彈三千發。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氣槍的胡桃木槍托,嘴角動了一下。

  「這些武器,夠七個人用了。」他站起來,把弩和箭囊靠在牆邊碼好,「這個老人,大概活著的時候一直在等兒子一家回來。最終也沒等到。」

  老趙站起來,拿起那個裝著維護工具的紙箱放在弩箱上面,「可這些武器等到了需要它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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