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隧道的另一邊是「山谷」嗎
秀蘭來到第一個早晨，被一陣細微的、持續的鳥叫叫醒的。
不是喉音，不是腳步聲，是鳥叫。
山里那種又亮又脆的鳥叫，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帶著竹林里的回音。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頭頂是水泥天花板，暗灰色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暖黃色
不是宿舍那面滲水痕跡像張開手掌的天花板。
她躺了幾秒，讓身體記住這個感覺。
乾燥的床單，蓬鬆的睡袋，老趙平穩的呼吸聲就在旁邊。
她把睡袋拉鏈拉開，坐起來，動作很輕。
老趙還在睡，側著身，面朝她這邊，一隻手搭在她昨晚睡過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
她沒有叫醒他，穿上鞋，拉開門。
走廊里很安靜。
監控室的門半開著，大劉坐在屏幕前，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薄荷茶。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秀蘭，點了下頭。
「趙姐。」
「一夜沒睡？」
「後半夜換的班。前半夜是林深。」
秀蘭看著屏幕上那些畫面。
正門的碎石堆在晨光里一動不動，側門的竹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露台上育種箱排成一排，地下室入口空蕩蕩，溶洞通道里營地燈還亮著，一樓大廳里松木桌空著，七把椅子圍成一圈。她看了很久。
「這玩意兒，管用？」
「管用。」大劉指了指屏幕上活物檢測報警的指示燈，「有人靠近，它會叫。昨晚叫了一次，是一隻野貓。」
秀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轉身下樓。
一樓大廳里，小凡已經在廚房區了。
電磁爐上燒著水，她站在灶台前，把昨晚剩的米飯加水煮開，攪著。
聽到腳步聲，回過頭。
「趙嬸。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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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秀蘭走過去，看了一眼鍋里的粥，「米煮過頭啦。下次可以水開了再下米，大火燒開轉小火，米粒開花就關火，餘溫悶著。」
小凡聽著，把攪動的動作放慢了一些。「我沒怎麼做過飯，平時都是點外賣。」
「沒事，以後我教你。」
小凡攪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秀蘭站在她旁邊，沒有接手，只是看著。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
阿傑從二樓下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沾著幹了的牙膏沫。
他吸了吸鼻子：「煮粥了？」走到廚房區探頭看了一眼，「趙嬸早。小凡姐早。」
秀蘭從碗櫃裡拿出七隻碗，排在灶台上。動作不快，但每一隻碗之間的距離都一樣。
「來，擺碗筷。」
「好的！」阿傑接過碗，往松木桌走去。走到半路被樓梯上蹦下來的小寧截住了。
「我來擺我來擺！」小寧從他手裡搶過兩隻碗，「你昨天偷吃紅燒肉，今天罰你最後一個吃。」
「我沒偷吃！」
「你吃了三塊午餐肉，大劉才吃了兩塊。」
「那是因為大劉讓著我！」
「大劉讓著你是大劉的事，你吃得多是你的事。」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秀蘭從廚房區探出頭：
「別玩了，擺碗吧。」小寧吐了吐舌頭，抱著碗往桌邊跑。
阿傑跟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下次我吃四塊」，被小寧回頭瞪了一眼。
林深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他走到松木桌旁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幾筆。
老趙跟在他後面，頭髮梳過了，鬢角的白髮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大劉最後從二樓下來，把監控室的報警音量調大了，下樓吃飯。
七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粥盛好了，秀蘭把昨晚剩的醬黃瓜和雪裡蕻各夾了一碟子放在桌上。
阿傑伸手去拿筷子，被小寧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趙嬸還沒動筷子呢。」
阿傑悻悻地縮回手。秀蘭笑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黃瓜，放進粥碗裡。
阿傑立刻拿起筷子，被小寧又瞪了一眼，筷子懸在半空中，等秀蘭把醬黃瓜放進嘴裡嚼了，才落下去。
吃飯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到也不是氣氛沉重，是粥太燙了，每個人都在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老趙把碗放下了。
「吃完，給你們說說外面的事。」
沒有人問「什麼事」。每個人都把碗裡的粥喝得快了一些。
碗筷撤下去之後，小寧主動去洗碗，阿傑被小凡按在椅子上：「你昨天偷吃，今天罰你聽。」
阿傑張了張嘴，看了看秀蘭，又看了看小凡，老實在椅子上坐下。
小寧在廚房區洗碗，水聲嘩嘩的，但她把動作放得很輕，耳朵朝著大廳的方向。
老趙坐在松木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新泡的薄荷茶。
他沒有喝，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搓著。
「我從青石村出發，走山路繞了三天。第一天，路上只遇到動物蹤跡。野豬蹄印，麂子，熊爪印。」
秀蘭正從廚房區走過來，聽到「熊爪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在老趙旁邊坐下。
老趙等她坐定了，才繼續往下說。
「第二天，翻過第二道山樑，看到城區的輪廓。山腳下有一條廢棄的村道，我原本打算走那條路。」他停了一下，「走到附近的時候，看到那條路上有人。」
「逃出來的？」林深問。
「二三十人。沿著村道從東往西走，方向和我一樣。大部分人看著還算正常，背行李，帶孩子，互相攙扶。但有幾個不對勁。」
他描述了一遍。
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步態僵硬，左腿拖著，右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走幾步就停下來，頭慢慢轉動，像在聽什麼聲音。
那個穿花襯衫的女人，走在隊伍最後面，離倒數第二個人十幾米遠，動作遲緩像在泥漿里行走，然後突然定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個中年男人回頭喊了她幾聲，她慢慢抬起頭，灰白色的臉，嘴唇發紫，喉嚨里發出喉音。
然後她往斜側方走，撞在灌木上，襯衫撕破了，繼續走，撞在一棵樹上，停下來，頭左右轉動。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小寧洗碗的水聲。她已經不洗了，手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你沒有走那條村道。」林深說。
「沒有。我往北翻了另一道山樑，從山背面繞。多走了一天。」
老趙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回來的時候也是。
我帶著秀蘭，走的是廢棄的伐木道，全程在山裡，不經過任何村子，不靠近任何公路。」
秀蘭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老趙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說。
「出城的時候，爆炸聲響了一夜。
應該是軍隊在炸燃料庫和彈藥庫。
槍聲密集，從城區方向傳過來。
天亮之後槍聲稀疏了，爆炸聲也遠了。我帶著秀蘭從鐵絲網翻出去的時候，對面樓上有個男人探出頭問我們外面什麼情況，我沒有回答。」
他停了一下，「那個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背心，站在窗口，手指著我。他可能還活著，可能已經不在了。」
沒有人接話。
「城裡已經完全亂了。封城令剛下的時候，還有聯防的人在路口設關卡。
我進城那天，關卡還在，兩根竹竿攔路，一輛依維柯停在旁邊，裡面坐著幾個穿制服的人。
等我接到秀蘭回來的時候，依維柯還在，人沒有了。
竹竿被撞斷了，斷口是新的。路面上的深色痕跡從路中央拖到路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走了。
痕跡盡頭有一隻鞋，粉紅色的，女士運動鞋，鞋帶還繫著。」
小凡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蓋泛白。
「接秀蘭的時候，她宿舍樓里有喪屍。不止一隻。我用啤酒瓶把大部分引到了空地上，上樓的時候在三樓走廊里遇到一隻趴在地上的，雙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用兩隻手撐著地面爬。
我從它背後繞過去了。」老趙的聲音很平，「出城的時候經過菜市場，遇到一隻穿粉紅色睡衣的，蹲在垃圾桶旁邊。
我第一天進城的時候遇到過它，它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爆炸聲吸引走。」
「回來的路上，走伐木道，沒有遇到喪屍。但遇到了人。
不是從城裡逃出來的，是原本就住在山裡的。一個老太太，挎著籃子，在林子裡撿柴火。
看到我們，她停下來，盯著我們看了很久，沒有說話，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老趙把杯子放下，「她沒有往村子的方向走，往更深的山裡走了。」
老趙說完了。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小寧從廚房區走出來，手在褲腿上擦乾了，坐到松木桌旁，難得沒有插話。
阿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敲了幾下被小凡看了一眼，停下了。
大劉低著頭，手掌反覆摩挲著一塊松木邊角料，那是他做桌椅剩下的，一直揣在口袋裡。
「我說說這邊的情況。」林深翻開筆記本。
「你們出發之後，我們繼續清理溶洞通道。最大的那塊石頭，順著天然裂隙砸裂了，外層的小石頭清了大概兩米深。
趙叔接到趙嬸那天，最大的那塊我們已經取下了將近一半。
你們往回趕的時候，取下了三分之二。」
他翻到記錄進度那一頁，「昨天你們到院子的時候，我和大劉、阿傑最後清了一次。現在通道的寬度，夠一個人側身通過了。」
阿傑插嘴：「本來昨天就能完全打通，但是怕萬一通了之後有什麼東西從那邊過來，就暫時用碎石和大劉做的遮擋物堵住了。
大劉用松木板釘了一個柵欄，卡在通道最窄的地方，碎石堆在柵欄這邊，既能擋住視線，又能擋住東西。」
大劉點了點頭。「柵欄是活的，從這邊一推就開。從那邊推不開。」
「也就是說，現在隨時可以打開。」老趙說。
「隨時可以。」
小寧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後面到底是什麼？溶洞？山谷？還是——」
「不知道。」林深合上筆記本，「但之前探地形的時候，基地所在的山體不是孤立的，山脊線像馬蹄一樣圍攏過來，把中間圈成一個巨大的凹陷。
四面都是山壁，近乎垂直，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谷底。典型的溶蝕盆地。
如果這條通道的方向沒錯，它通向的就是那個盆地。」
阿傑立刻接上。「盆地里有土有水有光，就能種東西。」
小寧難得沒有懟他，而是用力點了點頭。
秀蘭看了看小寧，又看了看阿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穩。
「林深，阿傑，你們出去探地形的時候，是封城之後第幾天。」
「第三天。那時候外面的人還縮在城市裡，沒有人往山里跑。」
「現在第幾天了。」
林深默算了一下。「第八天。」
「第八天。」老趙重複了這個數字，「我從城裡出來的時候，村道上已經有逃難的人了。
山裡的伐木道上，有撿柴火的老太太。她看到我們，沒有往村子的方向走，往更深的山裡走了。」
他停了一下，「外面的人，已經開始往山里來了。」
大廳里安靜了。小寧洗碗時留在手指上的水珠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桌沿上，她沒有擦。
「那個老太太。」阿傑忽然開口，「她往更深的山裡走，會不會——」
「不一定。」林深說，
「但有可能。這片山，以前生態移民的時候搬空了，但總有人沒走。或者走了又回來。
現在外面亂了，往山里躲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看著老趙，「趙叔說得對，我們的進度得加快了。」
老趙點了點頭。「第一，溶洞通道。今天就把遮擋物打開，先派一隊人進去探路。搞清楚那邊到底是什麼，有沒有危險，能不能用。」
「第二，種植。小寧之前試的豌豆苗、小白菜、空心菜，周期短的要繼續種，但量不夠。
如果通道那邊真的有封閉的谷地，能種東西，就得提前計劃。
種子、工具、人力，都要準備好。」
「第三，外部活動。從今天起，白天外出必須更加小心。
砍柴、采土、探路，儘量選清晨和黃昏，避開中午——中午光線好，最容易被人從遠處看到。
每次外出前，監控室先觀察周圍至少半個小時，確認沒有人影再出去。」
秀蘭接過話。「第四，物資消耗。七個人六個月的量，那是按正常吃飯算的。
如果後面要干體力活，挖土、種地、砍柴，消耗會更快。」
她看了一眼小凡，「每天吃了多少，剩了多少，記清楚。不是不信任，是心裡要有數。」
小凡點了點頭。
林深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那就定下來。今天，先把溶洞通道打開，探路。
種子和種植計劃，小寧你心裡先有個數，等探完路再看怎麼安排。」
小寧用力點頭。
「我和大劉、阿傑、趙叔，四個人下去。趙嬸剛回來，歇一天。
小凡在監控室盯著，小寧陪趙嬸，順便把種子清單和種植計劃理出來。」
沒有人有異議。
阿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幹活幹活。早點打通早點看看那邊到底有什麼。」
小寧看了他一眼。「萬一那邊是熊窩呢？」
「你能不能盼點好。」
「我這是合理推測。」
「你推測點好的不行嗎？」
「推測要講證據。」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輸了。
秀蘭看著他們兩個拌嘴，站起來，往廚房區走去。小凡跟上去：「趙嬸，你要拿什麼？我幫你——」
「不用。泡壺茶。幹活的人回來要喝。」
小凡停住腳步，看著秀蘭從柜子里拿出茶葉罐，捏了一撮茶葉扔進水壺裡，動作不快，但穩。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開，背影筆直。
溶洞通道里，營地燈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石灰岩上。
四個人站在那堆碎石頭前面。大劉做的松木柵欄卡在通道最窄的地方，幾根橫撐，幾根豎撐，榫卯結構，嚴絲合縫。
柵欄這邊堆著碎石，大大小小，碼了半人高，從外面看就是一堆自然的、塌方形成的亂石堆。
「搬吧。」老趙說。
四個人開始搬碎石。大劉和林深搬大的，阿傑和老趙搬小的。
碎石一塊一塊從柵欄前面挪開，沿著通道牆根碼成一排。
石灰岩的碎屑在營地燈的光柱里飛舞，落了四個人一頭一臉。
阿傑搬了幾塊，停下來，把臉貼近柵欄的縫隙，閉上一隻眼往裡看。
「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搬完再說。」林深把手裡的碎石碼好，直起腰。
搬了大概二十分鐘，柵欄前面的碎石全部清空了。
大劉走上前，握住柵欄中間的橫撐，往上一提，往自己這邊一拉。
松木榫卯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柵欄從卡槽里脫出來，整扇卸下。
通道露出來了。
營地燈的光照進去，照亮了通道深處。灰白色的石灰岩洞壁，地面凹凸不平，但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鑿痕整齊排列，方向一致。
通道在前方幾米處拐了一個彎，光柱照不到拐角後面。
風從通道里湧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從碎石縫隙里滲出來的微弱氣流，是真正的、持續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植物的氣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顯。
阿傑站在通道口，風拂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泥土味。」他說，聲音比平時輕，「還有水。還有——」他又吸了一口氣，「還有草。新鮮的草。」
小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梯上下來了，站在溶洞入口處，手裡還攥著那包小麥種子。她看著通道深處那片黑暗，嘴唇微微張著。
「能種東西的味道。」她說。
阿傑回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你看，我說對了吧。」
「還沒看到呢。」
「你聞到了。」
「聞到不算。」
「聞到就是證據。」
「證據要親眼看到才算。」
秀蘭也下來了，站在小寧身後，看著通道深處。
她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光在跳動。那是一個種過地的人看到土地之前的眼神——不是興奮，是盤算。
是看到一片荒地，已經在想春天種什麼、秋天收什麼的眼神。
林深把營地燈從洞壁上取下來，提在手裡。
老趙檢查了腰間的砍刀和消防斧，大劉把撬棍握在手裡，阿傑背上背包，裡面裝著水、壓縮餅乾、一卷尼龍繩、一個對講機，還有小寧塞進去的一小袋鹽和一小袋糖。
「走吧。」林深說。
四個人排成一列。
林深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營地燈。老趙跟在他後面，砍刀握在手裡。
大劉第三，撬棍扛在肩上。阿傑走在最後，背包的拉鏈在安靜中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營地燈的光照進通道拐角。
光柱在粗糙的石灰岩表面上慢慢移動，照亮了鑿痕，照亮了地面上的碎石，照亮了前方那片濃稠的、幾乎有質感的黑暗。
拐角後面，風還在往外涌。潮濕的，泥土的，植物的氣息。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
四個人走進了通道拐角。營地燈的光消失在拐彎處。溶洞裡只剩下小寧和秀蘭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重新暗下來的黑暗。
風從通道里湧出來，拂在小寧臉上，她手裡的小麥種子包裝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的聲音。
「能種東西。」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秀蘭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線條徹底軟了下來。
不是喉音，不是腳步聲，是鳥叫。
山里那種又亮又脆的鳥叫，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帶著竹林里的回音。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頭頂是水泥天花板，暗灰色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暖黃色
不是宿舍那面滲水痕跡像張開手掌的天花板。
她躺了幾秒，讓身體記住這個感覺。
乾燥的床單，蓬鬆的睡袋，老趙平穩的呼吸聲就在旁邊。
她把睡袋拉鏈拉開，坐起來，動作很輕。
老趙還在睡，側著身，面朝她這邊，一隻手搭在她昨晚睡過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
她沒有叫醒他，穿上鞋，拉開門。
走廊里很安靜。
監控室的門半開著，大劉坐在屏幕前，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薄荷茶。六個畫面安靜地亮著。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秀蘭，點了下頭。
「趙姐。」
「一夜沒睡？」
「後半夜換的班。前半夜是林深。」
秀蘭看著屏幕上那些畫面。
正門的碎石堆在晨光里一動不動，側門的竹林被風吹得輕輕搖晃，露台上育種箱排成一排，地下室入口空蕩蕩，溶洞通道里營地燈還亮著，一樓大廳里松木桌空著，七把椅子圍成一圈。她看了很久。
「這玩意兒，管用？」
「管用。」大劉指了指屏幕上活物檢測報警的指示燈，「有人靠近，它會叫。昨晚叫了一次，是一隻野貓。」
秀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下去，轉身下樓。
一樓大廳里，小凡已經在廚房區了。
電磁爐上燒著水，她站在灶台前，把昨晚剩的米飯加水煮開，攪著。
聽到腳步聲，回過頭。
「趙嬸。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早。」秀蘭走過去，看了一眼鍋里的粥，「米煮過頭啦。下次可以水開了再下米，大火燒開轉小火，米粒開花就關火，餘溫悶著。」
小凡聽著，把攪動的動作放慢了一些。「我沒怎麼做過飯，平時都是點外賣。」
「沒事，以後我教你。」
小凡攪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秀蘭站在她旁邊，沒有接手，只是看著。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
阿傑從二樓下來，頭髮照例亂得像鳥窩，嘴角沾著幹了的牙膏沫。
他吸了吸鼻子：「煮粥了？」走到廚房區探頭看了一眼，「趙嬸早。小凡姐早。」
秀蘭從碗櫃裡拿出七隻碗，排在灶台上。動作不快，但每一隻碗之間的距離都一樣。
「來，擺碗筷。」
「好的！」阿傑接過碗，往松木桌走去。走到半路被樓梯上蹦下來的小寧截住了。
「我來擺我來擺！」小寧從他手裡搶過兩隻碗，「你昨天偷吃紅燒肉，今天罰你最後一個吃。」
「我沒偷吃！」
「你吃了三塊午餐肉，大劉才吃了兩塊。」
「那是因為大劉讓著我！」
「大劉讓著你是大劉的事，你吃得多是你的事。」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秀蘭從廚房區探出頭：
「別玩了，擺碗吧。」小寧吐了吐舌頭，抱著碗往桌邊跑。
阿傑跟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下次我吃四塊」，被小寧回頭瞪了一眼。
林深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他走到松木桌旁坐下，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幾筆。
老趙跟在他後面，頭髮梳過了，鬢角的白髮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大劉最後從二樓下來，把監控室的報警音量調大了，下樓吃飯。
七個人圍坐在松木桌旁。粥盛好了，秀蘭把昨晚剩的醬黃瓜和雪裡蕻各夾了一碟子放在桌上。
阿傑伸手去拿筷子，被小寧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趙嬸還沒動筷子呢。」
阿傑悻悻地縮回手。秀蘭笑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黃瓜，放進粥碗裡。
阿傑立刻拿起筷子，被小寧又瞪了一眼，筷子懸在半空中，等秀蘭把醬黃瓜放進嘴裡嚼了，才落下去。
吃飯的時候沒有人說話。
到也不是氣氛沉重，是粥太燙了，每個人都在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老趙把碗放下了。
「吃完，給你們說說外面的事。」
沒有人問「什麼事」。每個人都把碗裡的粥喝得快了一些。
碗筷撤下去之後，小寧主動去洗碗，阿傑被小凡按在椅子上：「你昨天偷吃，今天罰你聽。」
阿傑張了張嘴，看了看秀蘭，又看了看小凡，老實在椅子上坐下。
小寧在廚房區洗碗，水聲嘩嘩的，但她把動作放得很輕，耳朵朝著大廳的方向。
老趙坐在松木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新泡的薄荷茶。
他沒有喝，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搓著。
「我從青石村出發，走山路繞了三天。第一天，路上只遇到動物蹤跡。野豬蹄印，麂子，熊爪印。」
秀蘭正從廚房區走過來，聽到「熊爪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在老趙旁邊坐下。
老趙等她坐定了，才繼續往下說。
「第二天，翻過第二道山樑，看到城區的輪廓。山腳下有一條廢棄的村道，我原本打算走那條路。」他停了一下，「走到附近的時候，看到那條路上有人。」
「逃出來的？」林深問。
「二三十人。沿著村道從東往西走，方向和我一樣。大部分人看著還算正常，背行李，帶孩子，互相攙扶。但有幾個不對勁。」
他描述了一遍。
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步態僵硬，左腿拖著，右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走幾步就停下來，頭慢慢轉動，像在聽什麼聲音。
那個穿花襯衫的女人，走在隊伍最後面，離倒數第二個人十幾米遠，動作遲緩像在泥漿里行走，然後突然定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個中年男人回頭喊了她幾聲，她慢慢抬起頭，灰白色的臉，嘴唇發紫，喉嚨里發出喉音。
然後她往斜側方走，撞在灌木上，襯衫撕破了，繼續走，撞在一棵樹上，停下來，頭左右轉動。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小寧洗碗的水聲。她已經不洗了，手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你沒有走那條村道。」林深說。
「沒有。我往北翻了另一道山樑，從山背面繞。多走了一天。」
老趙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回來的時候也是。
我帶著秀蘭，走的是廢棄的伐木道，全程在山裡，不經過任何村子，不靠近任何公路。」
秀蘭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老趙看了一眼她的手，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說。
「出城的時候，爆炸聲響了一夜。
應該是軍隊在炸燃料庫和彈藥庫。
槍聲密集，從城區方向傳過來。
天亮之後槍聲稀疏了，爆炸聲也遠了。我帶著秀蘭從鐵絲網翻出去的時候，對面樓上有個男人探出頭問我們外面什麼情況，我沒有回答。」
他停了一下，「那個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背心，站在窗口，手指著我。他可能還活著，可能已經不在了。」
沒有人接話。
「城裡已經完全亂了。封城令剛下的時候，還有聯防的人在路口設關卡。
我進城那天，關卡還在，兩根竹竿攔路，一輛依維柯停在旁邊，裡面坐著幾個穿制服的人。
等我接到秀蘭回來的時候，依維柯還在，人沒有了。
竹竿被撞斷了，斷口是新的。路面上的深色痕跡從路中央拖到路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走了。
痕跡盡頭有一隻鞋，粉紅色的，女士運動鞋，鞋帶還繫著。」
小凡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蓋泛白。
「接秀蘭的時候，她宿舍樓里有喪屍。不止一隻。我用啤酒瓶把大部分引到了空地上，上樓的時候在三樓走廊里遇到一隻趴在地上的，雙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用兩隻手撐著地面爬。
我從它背後繞過去了。」老趙的聲音很平，「出城的時候經過菜市場，遇到一隻穿粉紅色睡衣的，蹲在垃圾桶旁邊。
我第一天進城的時候遇到過它，它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爆炸聲吸引走。」
「回來的路上，走伐木道，沒有遇到喪屍。但遇到了人。
不是從城裡逃出來的，是原本就住在山裡的。一個老太太，挎著籃子，在林子裡撿柴火。
看到我們，她停下來，盯著我們看了很久，沒有說話，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老趙把杯子放下，「她沒有往村子的方向走，往更深的山裡走了。」
老趙說完了。大廳里安靜了片刻。
小寧從廚房區走出來，手在褲腿上擦乾了，坐到松木桌旁，難得沒有插話。
阿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敲了幾下被小凡看了一眼，停下了。
大劉低著頭，手掌反覆摩挲著一塊松木邊角料，那是他做桌椅剩下的，一直揣在口袋裡。
「我說說這邊的情況。」林深翻開筆記本。
「你們出發之後，我們繼續清理溶洞通道。最大的那塊石頭，順著天然裂隙砸裂了，外層的小石頭清了大概兩米深。
趙叔接到趙嬸那天，最大的那塊我們已經取下了將近一半。
你們往回趕的時候，取下了三分之二。」
他翻到記錄進度那一頁，「昨天你們到院子的時候，我和大劉、阿傑最後清了一次。現在通道的寬度，夠一個人側身通過了。」
阿傑插嘴：「本來昨天就能完全打通，但是怕萬一通了之後有什麼東西從那邊過來，就暫時用碎石和大劉做的遮擋物堵住了。
大劉用松木板釘了一個柵欄，卡在通道最窄的地方，碎石堆在柵欄這邊，既能擋住視線，又能擋住東西。」
大劉點了點頭。「柵欄是活的，從這邊一推就開。從那邊推不開。」
「也就是說，現在隨時可以打開。」老趙說。
「隨時可以。」
小寧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後面到底是什麼？溶洞？山谷？還是——」
「不知道。」林深合上筆記本，「但之前探地形的時候，基地所在的山體不是孤立的，山脊線像馬蹄一樣圍攏過來，把中間圈成一個巨大的凹陷。
四面都是山壁，近乎垂直，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谷底。典型的溶蝕盆地。
如果這條通道的方向沒錯，它通向的就是那個盆地。」
阿傑立刻接上。「盆地里有土有水有光，就能種東西。」
小寧難得沒有懟他，而是用力點了點頭。
秀蘭看了看小寧，又看了看阿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穩。
「林深，阿傑，你們出去探地形的時候，是封城之後第幾天。」
「第三天。那時候外面的人還縮在城市裡，沒有人往山里跑。」
「現在第幾天了。」
林深默算了一下。「第八天。」
「第八天。」老趙重複了這個數字，「我從城裡出來的時候，村道上已經有逃難的人了。
山裡的伐木道上，有撿柴火的老太太。她看到我們，沒有往村子的方向走，往更深的山裡走了。」
他停了一下，「外面的人，已經開始往山里來了。」
大廳里安靜了。小寧洗碗時留在手指上的水珠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桌沿上，她沒有擦。
「那個老太太。」阿傑忽然開口，「她往更深的山裡走，會不會——」
「不一定。」林深說，
「但有可能。這片山，以前生態移民的時候搬空了，但總有人沒走。或者走了又回來。
現在外面亂了，往山里躲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看著老趙，「趙叔說得對，我們的進度得加快了。」
老趙點了點頭。「第一，溶洞通道。今天就把遮擋物打開，先派一隊人進去探路。搞清楚那邊到底是什麼，有沒有危險，能不能用。」
「第二，種植。小寧之前試的豌豆苗、小白菜、空心菜，周期短的要繼續種，但量不夠。
如果通道那邊真的有封閉的谷地，能種東西，就得提前計劃。
種子、工具、人力，都要準備好。」
「第三，外部活動。從今天起，白天外出必須更加小心。
砍柴、采土、探路，儘量選清晨和黃昏，避開中午——中午光線好，最容易被人從遠處看到。
每次外出前，監控室先觀察周圍至少半個小時，確認沒有人影再出去。」
秀蘭接過話。「第四，物資消耗。七個人六個月的量，那是按正常吃飯算的。
如果後面要干體力活，挖土、種地、砍柴，消耗會更快。」
她看了一眼小凡，「每天吃了多少，剩了多少，記清楚。不是不信任，是心裡要有數。」
小凡點了點頭。
林深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上。「那就定下來。今天，先把溶洞通道打開，探路。
種子和種植計劃，小寧你心裡先有個數，等探完路再看怎麼安排。」
小寧用力點頭。
「我和大劉、阿傑、趙叔，四個人下去。趙嬸剛回來，歇一天。
小凡在監控室盯著，小寧陪趙嬸，順便把種子清單和種植計劃理出來。」
沒有人有異議。
阿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幹活幹活。早點打通早點看看那邊到底有什麼。」
小寧看了他一眼。「萬一那邊是熊窩呢？」
「你能不能盼點好。」
「我這是合理推測。」
「你推測點好的不行嗎？」
「推測要講證據。」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輸了。
秀蘭看著他們兩個拌嘴，站起來，往廚房區走去。小凡跟上去：「趙嬸，你要拿什麼？我幫你——」
「不用。泡壺茶。幹活的人回來要喝。」
小凡停住腳步，看著秀蘭從柜子里拿出茶葉罐，捏了一撮茶葉扔進水壺裡，動作不快，但穩。
她站在灶台前等水開，背影筆直。
溶洞通道里，營地燈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石灰岩上。
四個人站在那堆碎石頭前面。大劉做的松木柵欄卡在通道最窄的地方，幾根橫撐，幾根豎撐，榫卯結構，嚴絲合縫。
柵欄這邊堆著碎石，大大小小，碼了半人高，從外面看就是一堆自然的、塌方形成的亂石堆。
「搬吧。」老趙說。
四個人開始搬碎石。大劉和林深搬大的，阿傑和老趙搬小的。
碎石一塊一塊從柵欄前面挪開，沿著通道牆根碼成一排。
石灰岩的碎屑在營地燈的光柱里飛舞，落了四個人一頭一臉。
阿傑搬了幾塊，停下來，把臉貼近柵欄的縫隙，閉上一隻眼往裡看。
「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搬完再說。」林深把手裡的碎石碼好，直起腰。
搬了大概二十分鐘，柵欄前面的碎石全部清空了。
大劉走上前，握住柵欄中間的橫撐，往上一提，往自己這邊一拉。
松木榫卯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柵欄從卡槽里脫出來，整扇卸下。
通道露出來了。
營地燈的光照進去，照亮了通道深處。灰白色的石灰岩洞壁，地面凹凸不平，但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鑿痕整齊排列，方向一致。
通道在前方幾米處拐了一個彎，光柱照不到拐角後面。
風從通道里湧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從碎石縫隙里滲出來的微弱氣流，是真正的、持續的風，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植物的氣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顯。
阿傑站在通道口，風拂在他臉上。他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泥土味。」他說，聲音比平時輕，「還有水。還有——」他又吸了一口氣，「還有草。新鮮的草。」
小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梯上下來了，站在溶洞入口處，手裡還攥著那包小麥種子。她看著通道深處那片黑暗，嘴唇微微張著。
「能種東西的味道。」她說。
阿傑回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你看，我說對了吧。」
「還沒看到呢。」
「你聞到了。」
「聞到不算。」
「聞到就是證據。」
「證據要親眼看到才算。」
秀蘭也下來了，站在小寧身後，看著通道深處。
她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光在跳動。那是一個種過地的人看到土地之前的眼神——不是興奮，是盤算。
是看到一片荒地，已經在想春天種什麼、秋天收什麼的眼神。
林深把營地燈從洞壁上取下來，提在手裡。
老趙檢查了腰間的砍刀和消防斧，大劉把撬棍握在手裡，阿傑背上背包，裡面裝著水、壓縮餅乾、一卷尼龍繩、一個對講機，還有小寧塞進去的一小袋鹽和一小袋糖。
「走吧。」林深說。
四個人排成一列。
林深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營地燈。老趙跟在他後面，砍刀握在手裡。
大劉第三，撬棍扛在肩上。阿傑走在最後，背包的拉鏈在安靜中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營地燈的光照進通道拐角。
光柱在粗糙的石灰岩表面上慢慢移動，照亮了鑿痕，照亮了地面上的碎石，照亮了前方那片濃稠的、幾乎有質感的黑暗。
拐角後面，風還在往外涌。潮濕的，泥土的，植物的氣息。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
四個人走進了通道拐角。營地燈的光消失在拐彎處。溶洞裡只剩下小寧和秀蘭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重新暗下來的黑暗。
風從通道里湧出來，拂在小寧臉上，她手裡的小麥種子包裝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紙張摩擦的聲音。
「能種東西。」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秀蘭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線條徹底軟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