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發現危險與繞路！
天還沒亮透，老趙就醒了。
樟樹葉子在頭頂輕輕搖晃，晨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帳篷外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沒有馬上動，躺在睡袋裡聽著外面的聲音。溪流的水聲比昨晚小了一些，鳥叫零零星星的，從遠處竹林里傳過來。沒有喉音，沒有腳步聲。
秀蘭還在睡。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攥得比昨晚鬆了一點，但手指還是蜷著的。呼吸深而長，胸口均勻起伏著。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沉的覺了。
老趙輕輕把她的手從T恤上拿開，塞回睡袋裡，坐起來。帳篷外面，樟樹底下，落葉被他們的體溫壓出了兩個人形的凹痕，並排挨著。他穿上外套鑽出帳篷，站在樟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往四周看了看。溪流對面的山坡上，晨霧還沒散，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慢慢流動，像一條靜止的河。竹林里傳來啄木鳥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
他從背包里掏出水壺，走到溪邊灌滿，扔了一片淨水片進去，晃了晃。然後蹲在溪邊洗了把臉。溪水冰涼，激得他手指發麻。
秀蘭醒了。帳篷里傳來睡袋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拉鏈拉開，她從帳門裡探出頭。頭髮散著，臉上有一道睡袋邊沿壓出來的紅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她眯著眼看了看四周，像在確認自己真的離開了那間屋子。
「幾點了。」聲音沙啞。
她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含著漱了漱口，吐在旁邊的草叢裡。然後從帳篷里鑽出來，站在樟樹底下，用手攏了攏頭髮，從口袋裡摸出那根皮筋紮起來。動作很慢，但比昨天穩多了。
老趙把壓縮餅乾拿出來。小寧分裝的密封袋已經用完了，現在是整包拆開的，他掰了一塊遞給秀蘭。兩人坐在樟樹根上，慢慢嚼。壓縮餅乾的鋸末味她已經習慣了，甚至嚼出了一點麥香。
「今天走多遠。」秀蘭問。
「翻過兩道山樑。走得順的話，傍晚能到青石村外圍。」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最後一口壓縮餅乾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餅乾屑。
拆帳篷。地釘從泥土裡拔出來，擦乾淨裝進收納袋。帳杆摺疊，外帳內帳卷好塞進背包最底層。地墊卷緊捆在側面，睡袋塞進頂袋。老趙做這些事的時候，秀蘭在旁邊把兩個人的水壺都灌滿了。她把鍋蓋從背包側面取下來套在左手臂上試了試，又放回去。鐵棍握在手裡掂了掂，插進背包側袋，手柄朝外。
老趙把複合弓的弓片裝上，弓弦拉緊試了試張力，掛回肩上。箭囊掛在另一側。砍刀插在腰間，消防斧掛在背包側面，短撬棍插在背包和背部之間的縫隙里。
「走。」
兩人離開樟樹，沿著溪流往上遊走。老趙走在前面，秀蘭跟在後面，一隻手搭在他的背包帶上。溪流邊的卵石灘走起來比土路費勁，石頭大小不一，有的圓滑有的尖銳，踩上去腳底受力不均，走不到半個小時腳腕就開始發酸。但卵石灘有一個好處——不留腳印。溪水漲落會把所有痕跡沖得一乾二淨。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卵石灘到了盡頭。溪流轉了個彎，從兩座山包之間穿過去，兩岸變成了陡峭的岩壁，沒有路了。老趙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地形。左邊山坡上是一片竹林，坡度不算陡，能爬。
「從這裡翻過去。翻過這道坡，前面就是村道。」
秀蘭抬頭看了看竹林。竹子長得密，間距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地面鋪著厚厚的腐殖土和落葉，踩上去軟軟的。她點了點頭。
老趙在前面開路。砍刀從腰間抽出來，一刀一刀劈開擋路的竹枝和灌木。砍刀劈在濕竹子上聲音沉悶，竹葉上的露水被震落，簌簌地砸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秀蘭跟在他後面，用手擋著彈回來的竹枝，不讓它們打到臉。竹林里很安靜，只有砍刀劈砍的聲音、兩人的腳步聲和竹葉滴水的聲音。
爬了大約四十分鐘，竹林漸漸變稀，坡度也緩了下來。老趙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台地上停下來，把砍刀插回腰間，擰開水壺喝了一口，遞給秀蘭。她接過來喝了兩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水壺遞迴去。
老趙正要擰上蓋子，手停住了。
山下傳來了聲音。不是喉音，是人說話的聲音。很遠，被竹林和距離濾過之後只剩下模糊的音節，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是人類語言的抑揚頓挫。不止一個人，有問有答，還有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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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手攥緊了他的背包帶。
老趙把水壺塞回側袋，蹲下來，撥開面前的竹枝，往山下看。竹林從這裡開始變疏，能看到山腳。山腳下是一條村道，碎石路面，長滿了野草。平時這條路上根本沒有人——生態移民之後，這片山裡的村子都空了，村道早就廢棄了。
現在那條路上有人。
不是一兩個，是一群。老趙粗略數了數，視野範圍內至少有二三十人，沿著村道從東往西走。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一致。人群拉得很長，三三兩兩的，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像一條斷成許多截的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年輕男人，背著大包小包，步子很快，不停回頭催促後面的人。中間是一對中年夫妻，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男人肩膀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後面還有老人，走得很慢，拄著一根木棍，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更後面還有人，被樹木遮住了，看不清楚，但從晃動的人影和傳來的聲音判斷，至少還有十幾個人。
秀蘭從他肩膀旁邊探出頭往下看。「這些人……」
「從城裡跑出來的。」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封城的時候沒跑掉，現在炸了，趁亂往外逃。」
秀蘭沒有說話。她看著山下那條緩慢流動的人流，手指攥著老趙的背包帶，攥得指節發白。
老趙沒有急著走。他蹲在竹叢後面，透過竹葉的縫隙，仔細觀察著山下的人群。大部分人看著還算正常——疲憊，慌張，腳步匆忙，但眼神是清醒的，肢體動作也是協調的。背著行李，帶著孩子，互相攙扶，是逃難的普通人的樣子。
但有幾個不太對勁。
老趙的目光鎖定在隊伍中後段的一個人身上。男性，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他走在人群邊緣，和前後的人都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別人說話。他的步態不對——不是正常人走路的那種協調的、有節奏的擺動，而是僵硬的、不連貫的，像關節生了鏽。左腿拖在後面，每次邁步都要把身體往右傾斜才能把左腿帶上來。頭微微歪著，下巴朝左肩的方向偏，像落枕了一樣。
老趙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個人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站在原地，頭慢慢轉動，像是在聽什麼聲音。然後繼續走。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不擺動。正常走路的人，手臂會自然擺動，哪怕累了，也會微微晃動。他的右手一動不動，像一根掛在那裡的假肢。
秀蘭也看到了。「那個人……」
「嗯。」
老趙繼續看。隊伍更後面，還有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她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離倒數第二個人也有十幾米遠。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的那種慢，是動作本身遲緩——抬腳，在空中停一下，落下去，再停一下，再抬另一隻腳。像在泥漿里行走。她的頭低著，下巴貼在胸口上，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塑膠袋在她手裡一晃一晃，裡面裝著的東西從破口處露出來——幾包餅乾，一瓶礦泉水。
老趙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視了一遍人群的分布。最前面的年輕男人走得快，已經把後面的人甩開了幾十米。中間的人群相對密集，互相之間距離在幾米之內。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在人群邊緣，離他最近的人也有三四米。最後面的花襯衫女人，離倒數第二個人將近二十米。
就在這時，花襯衫女人停住了。
不是走累了停下來休息的那種停，是突然定住的——像有一隻手按住了她的頭頂，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著頭，頭髮垂在臉前。塑膠袋還在手裡晃著，晃了幾下也停了。
走在她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喊了句什麼，聲音被距離和竹林濾掉了，只能聽到模糊的音節。花襯衫女人沒有反應。中年男人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帶著不耐煩。花襯衫女人還是沒有反應。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轉身繼續走了。
老趙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個女人。她站在原地，大概過了半分鐘，頭慢慢抬起來了。不是正常人抬頭的那種流暢動作，是一截一截往上抬的，像頸椎的齒輪生了鏽。頭髮從臉上滑開，露出她的臉——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眼眶深陷，眼睛裡沒有焦距。
她張了張嘴。喉音。
隔著這麼遠，老趙聽不到聲音。但他看到了她嘴張開的那個姿勢，下巴往下掉，嘴角往兩邊咧，喉嚨在動。那個姿勢他見過太多次了。在秀蘭宿舍的窗戶外面，在菜市場盡頭的主幹道上，在空地被啤酒瓶引過去的那群喪屍身上。
花襯衫女人開始走了。不是朝人群的方向，是朝斜側方——朝著一叢灌木走了過去。她撞在灌木上，枝條掛住了她的花襯衫，她掙了一下，襯衫撕破了一道口子，她繼續往前走，撞在一棵樹上。然後停下來，站在原地，頭左右轉動。喉音。
隊伍前面的人沒有發現。中間的人也沒有發現。那個回頭喊她的中年男人已經走出幾十米了，沒有再看她一眼。
老趙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掃了一遍人群。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還在走，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左腿拖得更厲害了。他的右手還是垂著不動。在他身後，又有兩個人進入了老趙的視野——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半大孩子，大概是母子。女人拉著孩子的手，走得很快，超過了好幾個人。經過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身邊時，孩子好奇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女人拽了孩子一把，加快腳步走過去了。
老趙把竹枝輕輕撥回原位，退後兩步。
「不走村道了。」他說。
秀蘭看著他。
「人群里有不對勁的。不止一個。現在看著還在走，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轉化。一旦有一個在人群里發作，整條路都會亂。」老趙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我們從山裡繞。翻過北面那道山樑，從山背面走。路難走一點，多花一天時間，但不會碰到人。」
秀蘭沒有猶豫。「聽你的。」
老趙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依然沒有信號，但離線地圖還能看。從現在的位置往北翻過兩道山脊，有一條廢棄的伐木道，是幾十年前林場運木頭用的，現在早就不用了，路面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那條路繞了一個大彎，比走村道多出將近一天的路程，但它全程在山裡，不經過任何村子，不靠近任何公路。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過身，往北走。
竹林在北坡更密。光線暗下來，竹葉把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腐殖土上，像一地碎金子。老趙在前面開路，砍刀劈開擋路的竹枝，秀蘭跟在後面，一隻手搭著他的背包帶。兩人都不說話，只有砍刀劈砍的聲音和腳步聲。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竹林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雜木林——櫟樹、楓樹、野板栗，樹冠茂密，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地面上的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軟軟的，混著落葉和橡子殼。老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竹林已經看不見了，山腳下的村道更是連影子都沒有。周圍只有樹，密密匝匝的樹，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他找了一棵倒下的枯樹，把樹幹上的苔蘚和落葉掃了掃，坐下來。「休息十五分鐘。」
秀蘭在他旁邊坐下，把背包卸下來靠在枯樹上。老趙從背包里掏出壓縮餅乾，掰了一塊遞給她，又擰開水壺蓋放在兩人中間。秀蘭接過餅乾慢慢嚼著，看著對面的樹。一隻松鼠從樹幹上跑過去，停了一下，尾巴翹得高高的，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然後竄進樹冠里不見了。
「那隻松鼠。」秀蘭忽然開口。
老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松鼠已經不見了，只有樹枝還在微微晃動。
「我在宿舍里的時候，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隻卡在柵欄上的喪屍。白天它不動，晚上開始抓窗簾。我每天晚上都看著它，看了三天。」她咬了一口壓縮餅乾，慢慢嚼，「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看不到松鼠了。」
老趙沒有接話。他把水壺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
休息了十五分鐘，繼續走。
雜木林里沒有現成的路。老趙憑著方向感和離線地圖的等高線判斷著地形，儘量走山脊線，不走谷底。谷底有水，有獸道，可能也有從村道方向誤入的人和喪屍。山脊上視野好，風大，聲音傳得遠，有什麼動靜能提前發現。
走到中午，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能看到對面的山巒層層疊疊往天邊推過去，灰藍色的，被正午的陽光照得發白。山脊上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服獵獵作響。老趙往山腳下看了一眼——村道已經看不見了，被好幾道山樑擋在了後面。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那個撞在樹上的花襯衫女人，那個拉著孩子快步走過的年輕母親，都留在了山的那一邊。
他轉過身，繼續走。
下午的路更難走。伐木道已經廢棄了幾十年，路面上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灌木的枝條橫七豎八地伸出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老趙用砍刀一刀一刀地開路，劈斷的枝條堆在路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秀蘭跟在他後面，把劈下來的枝條往兩邊撥，不讓它們絆到腳。兩人走得很慢，一個小時走不了兩里地。
秀蘭的體力在下午開始明顯下降。她的步子越來越小，休息的間隔越來越短，背包帶在肩膀上勒出的印子越來越深。但她沒有說停，每次老趙回頭看她，她就點一下頭，意思是「繼續走」。
傍晚時分，老趙在一處山坳里找到了過夜的地方。
是一個廢棄的護林員小屋。說是小屋，其實只剩下三面石牆和一個塌了一半的屋頂。石牆上爬滿了藤蔓，屋頂的瓦片滑落了大半，露出椽子。屋裡面全是落葉和鳥糞，牆角長著一叢蕨草。但三面石牆能擋風，塌了一半的屋頂多少能遮點露水。老趙把小屋檢查了一遍——沒有獸道，沒有糞便，沒有蛇。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他把帳篷支在小屋裡面，靠著最完整的那面石牆。地墊鋪在落葉上，睡袋塞進去。秀蘭坐在石牆底下，把鞋脫了，揉著腳底。她的腳底磨出了兩個水泡，一個在左腳掌一個在右腳跟，還沒有破。
老趙蹲下來看了看。「別挑。等它自己吸收。」
秀蘭點了點頭，把襪子穿回去。她從背包里掏出那袋紅棗，倒出幾顆，放在老趙手裡。
「吃。」
老趙接過來放進嘴裡。棗皮皺巴巴的，果肉已經幹了，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秀蘭也吃了一顆，嚼著棗子看著石牆外面。夕陽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照進來，把石牆染成橘紅色。蕨草的影子投在牆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明天能到嗎。」秀蘭問。
「明天翻過第二道山樑。後天中午，能到青石村。」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棗核吐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用力扔出石牆外面。棗核在草叢裡彈了一下，不見了。
老趙把複合弓從肩上取下來掛在小屋的椽子上。砍刀放在右手邊，鐵棍放在左手邊。秀蘭把她那根鐵棍放在睡袋旁邊，鍋蓋墊在背包下面當枕頭。她躺進睡袋裡，側過身，面朝老趙。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
小屋外面，風吹過雜木林的聲音厚實而綿長，像遠處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偶爾一聲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沒有喉音，沒有腳步聲。
老趙睜著眼，看著石牆上蕨草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就晃一下。
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那個撞在樹上的花襯衫女人，那個拉著孩子快步走過的年輕母親。他們今天晚上在哪裡過夜。那個男人轉化了沒有。花襯衫女人還在撞樹嗎。那個年輕母親拉著孩子的手，跑得夠遠了嗎。
他把手從睡袋裡伸出去，摸了摸放在右手邊的砍刀刀柄。涼的。
秀蘭的呼吸慢慢變沉了。她沒有再做噩夢。或者說，她沒有再發出那種被什麼東西追趕的、壓抑的呻吟。
老趙閉上眼睛。明天翻過第二道山樑。後天下午，能到青石村。
樟樹葉子在頭頂輕輕搖晃，晨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帳篷外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沒有馬上動，躺在睡袋裡聽著外面的聲音。溪流的水聲比昨晚小了一些，鳥叫零零星星的，從遠處竹林里傳過來。沒有喉音，沒有腳步聲。
秀蘭還在睡。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攥得比昨晚鬆了一點，但手指還是蜷著的。呼吸深而長，胸口均勻起伏著。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樣沉的覺了。
老趙輕輕把她的手從T恤上拿開，塞回睡袋裡，坐起來。帳篷外面，樟樹底下，落葉被他們的體溫壓出了兩個人形的凹痕，並排挨著。他穿上外套鑽出帳篷，站在樟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往四周看了看。溪流對面的山坡上，晨霧還沒散，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慢慢流動，像一條靜止的河。竹林里傳來啄木鳥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
他從背包里掏出水壺，走到溪邊灌滿，扔了一片淨水片進去，晃了晃。然後蹲在溪邊洗了把臉。溪水冰涼，激得他手指發麻。
秀蘭醒了。帳篷里傳來睡袋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拉鏈拉開，她從帳門裡探出頭。頭髮散著，臉上有一道睡袋邊沿壓出來的紅印子，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她眯著眼看了看四周，像在確認自己真的離開了那間屋子。
「幾點了。」聲音沙啞。
她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含著漱了漱口，吐在旁邊的草叢裡。然後從帳篷里鑽出來，站在樟樹底下，用手攏了攏頭髮，從口袋裡摸出那根皮筋紮起來。動作很慢，但比昨天穩多了。
老趙把壓縮餅乾拿出來。小寧分裝的密封袋已經用完了，現在是整包拆開的，他掰了一塊遞給秀蘭。兩人坐在樟樹根上，慢慢嚼。壓縮餅乾的鋸末味她已經習慣了，甚至嚼出了一點麥香。
「今天走多遠。」秀蘭問。
「翻過兩道山樑。走得順的話，傍晚能到青石村外圍。」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最後一口壓縮餅乾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餅乾屑。
拆帳篷。地釘從泥土裡拔出來，擦乾淨裝進收納袋。帳杆摺疊，外帳內帳卷好塞進背包最底層。地墊卷緊捆在側面，睡袋塞進頂袋。老趙做這些事的時候，秀蘭在旁邊把兩個人的水壺都灌滿了。她把鍋蓋從背包側面取下來套在左手臂上試了試，又放回去。鐵棍握在手裡掂了掂，插進背包側袋，手柄朝外。
老趙把複合弓的弓片裝上，弓弦拉緊試了試張力，掛回肩上。箭囊掛在另一側。砍刀插在腰間，消防斧掛在背包側面，短撬棍插在背包和背部之間的縫隙里。
「走。」
兩人離開樟樹，沿著溪流往上遊走。老趙走在前面，秀蘭跟在後面，一隻手搭在他的背包帶上。溪流邊的卵石灘走起來比土路費勁，石頭大小不一，有的圓滑有的尖銳，踩上去腳底受力不均，走不到半個小時腳腕就開始發酸。但卵石灘有一個好處——不留腳印。溪水漲落會把所有痕跡沖得一乾二淨。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卵石灘到了盡頭。溪流轉了個彎，從兩座山包之間穿過去，兩岸變成了陡峭的岩壁，沒有路了。老趙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地形。左邊山坡上是一片竹林，坡度不算陡，能爬。
「從這裡翻過去。翻過這道坡，前面就是村道。」
秀蘭抬頭看了看竹林。竹子長得密，間距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地面鋪著厚厚的腐殖土和落葉，踩上去軟軟的。她點了點頭。
老趙在前面開路。砍刀從腰間抽出來，一刀一刀劈開擋路的竹枝和灌木。砍刀劈在濕竹子上聲音沉悶，竹葉上的露水被震落，簌簌地砸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秀蘭跟在他後面，用手擋著彈回來的竹枝，不讓它們打到臉。竹林里很安靜，只有砍刀劈砍的聲音、兩人的腳步聲和竹葉滴水的聲音。
爬了大約四十分鐘，竹林漸漸變稀，坡度也緩了下來。老趙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台地上停下來，把砍刀插回腰間，擰開水壺喝了一口，遞給秀蘭。她接過來喝了兩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水壺遞迴去。
老趙正要擰上蓋子，手停住了。
山下傳來了聲音。不是喉音，是人說話的聲音。很遠，被竹林和距離濾過之後只剩下模糊的音節，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是人類語言的抑揚頓挫。不止一個人，有問有答，還有喊叫。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秀蘭的手攥緊了他的背包帶。
老趙把水壺塞回側袋，蹲下來，撥開面前的竹枝，往山下看。竹林從這裡開始變疏，能看到山腳。山腳下是一條村道，碎石路面，長滿了野草。平時這條路上根本沒有人——生態移民之後，這片山裡的村子都空了，村道早就廢棄了。
現在那條路上有人。
不是一兩個，是一群。老趙粗略數了數，視野範圍內至少有二三十人，沿著村道從東往西走。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一致。人群拉得很長，三三兩兩的，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像一條斷成許多截的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年輕男人，背著大包小包，步子很快，不停回頭催促後面的人。中間是一對中年夫妻，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男人肩膀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後面還有老人，走得很慢，拄著一根木棍，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更後面還有人，被樹木遮住了，看不清楚，但從晃動的人影和傳來的聲音判斷，至少還有十幾個人。
秀蘭從他肩膀旁邊探出頭往下看。「這些人……」
「從城裡跑出來的。」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封城的時候沒跑掉，現在炸了，趁亂往外逃。」
秀蘭沒有說話。她看著山下那條緩慢流動的人流，手指攥著老趙的背包帶，攥得指節發白。
老趙沒有急著走。他蹲在竹叢後面，透過竹葉的縫隙，仔細觀察著山下的人群。大部分人看著還算正常——疲憊，慌張，腳步匆忙，但眼神是清醒的，肢體動作也是協調的。背著行李，帶著孩子，互相攙扶，是逃難的普通人的樣子。
但有幾個不太對勁。
老趙的目光鎖定在隊伍中後段的一個人身上。男性，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他走在人群邊緣，和前後的人都隔著一段距離，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別人說話。他的步態不對——不是正常人走路的那種協調的、有節奏的擺動，而是僵硬的、不連貫的，像關節生了鏽。左腿拖在後面，每次邁步都要把身體往右傾斜才能把左腿帶上來。頭微微歪著，下巴朝左肩的方向偏，像落枕了一樣。
老趙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個人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站在原地，頭慢慢轉動，像是在聽什麼聲音。然後繼續走。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不擺動。正常走路的人，手臂會自然擺動，哪怕累了，也會微微晃動。他的右手一動不動，像一根掛在那裡的假肢。
秀蘭也看到了。「那個人……」
「嗯。」
老趙繼續看。隊伍更後面，還有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她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離倒數第二個人也有十幾米遠。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的那種慢，是動作本身遲緩——抬腳，在空中停一下，落下去，再停一下，再抬另一隻腳。像在泥漿里行走。她的頭低著，下巴貼在胸口上，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塑膠袋在她手裡一晃一晃，裡面裝著的東西從破口處露出來——幾包餅乾，一瓶礦泉水。
老趙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視了一遍人群的分布。最前面的年輕男人走得快，已經把後面的人甩開了幾十米。中間的人群相對密集，互相之間距離在幾米之內。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在人群邊緣，離他最近的人也有三四米。最後面的花襯衫女人，離倒數第二個人將近二十米。
就在這時，花襯衫女人停住了。
不是走累了停下來休息的那種停，是突然定住的——像有一隻手按住了她的頭頂，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著頭，頭髮垂在臉前。塑膠袋還在手裡晃著，晃了幾下也停了。
走在她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喊了句什麼，聲音被距離和竹林濾掉了，只能聽到模糊的音節。花襯衫女人沒有反應。中年男人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帶著不耐煩。花襯衫女人還是沒有反應。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轉身繼續走了。
老趙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個女人。她站在原地，大概過了半分鐘，頭慢慢抬起來了。不是正常人抬頭的那種流暢動作，是一截一截往上抬的，像頸椎的齒輪生了鏽。頭髮從臉上滑開，露出她的臉——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眼眶深陷，眼睛裡沒有焦距。
她張了張嘴。喉音。
隔著這麼遠，老趙聽不到聲音。但他看到了她嘴張開的那個姿勢，下巴往下掉，嘴角往兩邊咧，喉嚨在動。那個姿勢他見過太多次了。在秀蘭宿舍的窗戶外面，在菜市場盡頭的主幹道上，在空地被啤酒瓶引過去的那群喪屍身上。
花襯衫女人開始走了。不是朝人群的方向，是朝斜側方——朝著一叢灌木走了過去。她撞在灌木上，枝條掛住了她的花襯衫，她掙了一下，襯衫撕破了一道口子，她繼續往前走，撞在一棵樹上。然後停下來，站在原地，頭左右轉動。喉音。
隊伍前面的人沒有發現。中間的人也沒有發現。那個回頭喊她的中年男人已經走出幾十米了，沒有再看她一眼。
老趙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掃了一遍人群。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還在走，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左腿拖得更厲害了。他的右手還是垂著不動。在他身後，又有兩個人進入了老趙的視野——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半大孩子，大概是母子。女人拉著孩子的手，走得很快，超過了好幾個人。經過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身邊時，孩子好奇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女人拽了孩子一把，加快腳步走過去了。
老趙把竹枝輕輕撥回原位，退後兩步。
「不走村道了。」他說。
秀蘭看著他。
「人群里有不對勁的。不止一個。現在看著還在走，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轉化。一旦有一個在人群里發作，整條路都會亂。」老趙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我們從山裡繞。翻過北面那道山樑，從山背面走。路難走一點，多花一天時間，但不會碰到人。」
秀蘭沒有猶豫。「聽你的。」
老趙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依然沒有信號，但離線地圖還能看。從現在的位置往北翻過兩道山脊，有一條廢棄的伐木道，是幾十年前林場運木頭用的，現在早就不用了，路面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那條路繞了一個大彎，比走村道多出將近一天的路程，但它全程在山裡，不經過任何村子，不靠近任何公路。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過身，往北走。
竹林在北坡更密。光線暗下來，竹葉把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腐殖土上，像一地碎金子。老趙在前面開路，砍刀劈開擋路的竹枝，秀蘭跟在後面，一隻手搭著他的背包帶。兩人都不說話，只有砍刀劈砍的聲音和腳步聲。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竹林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雜木林——櫟樹、楓樹、野板栗，樹冠茂密，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地面上的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軟軟的，混著落葉和橡子殼。老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竹林已經看不見了，山腳下的村道更是連影子都沒有。周圍只有樹，密密匝匝的樹，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他找了一棵倒下的枯樹，把樹幹上的苔蘚和落葉掃了掃，坐下來。「休息十五分鐘。」
秀蘭在他旁邊坐下，把背包卸下來靠在枯樹上。老趙從背包里掏出壓縮餅乾，掰了一塊遞給她，又擰開水壺蓋放在兩人中間。秀蘭接過餅乾慢慢嚼著，看著對面的樹。一隻松鼠從樹幹上跑過去，停了一下，尾巴翹得高高的，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然後竄進樹冠里不見了。
「那隻松鼠。」秀蘭忽然開口。
老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松鼠已經不見了，只有樹枝還在微微晃動。
「我在宿舍里的時候，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隻卡在柵欄上的喪屍。白天它不動，晚上開始抓窗簾。我每天晚上都看著它，看了三天。」她咬了一口壓縮餅乾，慢慢嚼，「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看不到松鼠了。」
老趙沒有接話。他把水壺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
休息了十五分鐘，繼續走。
雜木林里沒有現成的路。老趙憑著方向感和離線地圖的等高線判斷著地形，儘量走山脊線，不走谷底。谷底有水，有獸道，可能也有從村道方向誤入的人和喪屍。山脊上視野好，風大，聲音傳得遠，有什麼動靜能提前發現。
走到中午，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能看到對面的山巒層層疊疊往天邊推過去，灰藍色的，被正午的陽光照得發白。山脊上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服獵獵作響。老趙往山腳下看了一眼——村道已經看不見了，被好幾道山樑擋在了後面。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那個撞在樹上的花襯衫女人，那個拉著孩子快步走過的年輕母親，都留在了山的那一邊。
他轉過身，繼續走。
下午的路更難走。伐木道已經廢棄了幾十年，路面上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灌木的枝條橫七豎八地伸出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老趙用砍刀一刀一刀地開路，劈斷的枝條堆在路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秀蘭跟在他後面，把劈下來的枝條往兩邊撥，不讓它們絆到腳。兩人走得很慢，一個小時走不了兩里地。
秀蘭的體力在下午開始明顯下降。她的步子越來越小，休息的間隔越來越短，背包帶在肩膀上勒出的印子越來越深。但她沒有說停，每次老趙回頭看她，她就點一下頭，意思是「繼續走」。
傍晚時分，老趙在一處山坳里找到了過夜的地方。
是一個廢棄的護林員小屋。說是小屋，其實只剩下三面石牆和一個塌了一半的屋頂。石牆上爬滿了藤蔓，屋頂的瓦片滑落了大半，露出椽子。屋裡面全是落葉和鳥糞，牆角長著一叢蕨草。但三面石牆能擋風，塌了一半的屋頂多少能遮點露水。老趙把小屋檢查了一遍——沒有獸道，沒有糞便，沒有蛇。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他把帳篷支在小屋裡面，靠著最完整的那面石牆。地墊鋪在落葉上，睡袋塞進去。秀蘭坐在石牆底下，把鞋脫了，揉著腳底。她的腳底磨出了兩個水泡，一個在左腳掌一個在右腳跟，還沒有破。
老趙蹲下來看了看。「別挑。等它自己吸收。」
秀蘭點了點頭，把襪子穿回去。她從背包里掏出那袋紅棗，倒出幾顆，放在老趙手裡。
「吃。」
老趙接過來放進嘴裡。棗皮皺巴巴的，果肉已經幹了，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秀蘭也吃了一顆，嚼著棗子看著石牆外面。夕陽從塌了一半的屋頂照進來，把石牆染成橘紅色。蕨草的影子投在牆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明天能到嗎。」秀蘭問。
「明天翻過第二道山樑。後天中午，能到青石村。」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棗核吐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用力扔出石牆外面。棗核在草叢裡彈了一下，不見了。
老趙把複合弓從肩上取下來掛在小屋的椽子上。砍刀放在右手邊，鐵棍放在左手邊。秀蘭把她那根鐵棍放在睡袋旁邊，鍋蓋墊在背包下面當枕頭。她躺進睡袋裡，側過身，面朝老趙。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
小屋外面，風吹過雜木林的聲音厚實而綿長，像遠處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偶爾一聲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沒有喉音，沒有腳步聲。
老趙睜著眼，看著石牆上蕨草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就晃一下。
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那個撞在樹上的花襯衫女人，那個拉著孩子快步走過的年輕母親。他們今天晚上在哪裡過夜。那個男人轉化了沒有。花襯衫女人還在撞樹嗎。那個年輕母親拉著孩子的手，跑得夠遠了嗎。
他把手從睡袋裡伸出去，摸了摸放在右手邊的砍刀刀柄。涼的。
秀蘭的呼吸慢慢變沉了。她沒有再做噩夢。或者說，她沒有再發出那種被什麼東西追趕的、壓抑的呻吟。
老趙閉上眼睛。明天翻過第二道山樑。後天下午，能到青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