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早餐
清晨的陽光從木屋的牆板縫隙里擠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金線。
張恆早就醒了，他沒有馬上起來，而是躺在睡袋裡盯著天花板上那些交錯扣合的半圓木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睡袋裡，張康還縮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掛著昨晚入睡前殘留的那點笑意。
張恆輕手輕腳地從睡袋裡鑽出來，把睡袋拉鏈拉好，又把疊好的乾草往張康那邊攏了攏。
他走到木屋門口，把頂門的木棍輕輕拿開，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晨霧還沒散透，灰白色的，拒馬的尖刺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一排排探出地面的獠牙。
他深吸了一口氣。
山裡的空氣帶著腐殖土和竹葉混合的清冷味道，從鼻腔鑽進去，在肺里轉了一圈，帶著一股涼意從嘴裡吐出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早晨醒過了——不是被吵醒的，不是被餓醒的，是睡夠了之後自然醒的。
木屋裡面傳來乾草窸窸窣窣的聲音，張康醒了。
基地大廳里，秀蘭把最後一摞碗放進籃子裡，用乾淨毛巾蓋好。
今天做的量比平時多，麵餅多烙了四張，午餐肉多切了一盒，粥也多煮了小半鍋。
她把這些東西分裝在幾個籃子裡，又在其中一個籃子裡塞了一小碟醬黃瓜和幾個煮雞蛋。
林深從樓梯上走下來，短弩掛在肩上，手裡拿著那本已經寫了大半的筆記本。
他走到松木桌旁，看了看桌上那幾個籃子，又看了看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桌邊的老趙、大劉和阿傑，然後開口了。
「今天早飯出去吃。反正早晚都需要見上一面的，趁著吃飯的時候把昨天的事也一起說了，省得來回折騰。」
沒有人有異議。秀蘭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拎起最大的那個籃子。
小寧從青谷上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剛摘的枇杷，黃澄澄的，在晨光里泛著細密的絨毛光澤，她把盤子也塞進一個籃子裡。
小凡從監控室下來，把對講機掛在腰間，順手接過秀蘭手裡的籃子。
七個人從側門出去。空著手的空著手，端著早飯的端著早飯，沿著拒馬之間的繞行通道往木屋走去。
晨霧在竹林里慢慢流動，竹葉上的露水被碰落，簌簌地砸在肩頭。走在最前面的林深在木屋門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木門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跑。
「來啦！」
張康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剛睡醒但瞬間清醒的清亮。
門被拉開，張康站在門口，頭髮還翹著一縷，臉上帶著昨晚睡覺時被睡袋邊沿壓出來的紅印子，但他的眼睛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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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七個人。
最前面是林深，面無表情但目光平和。
旁邊是小凡，手裡拎著籃子，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後逃出來，被晨風吹得輕輕晃著，正對他微笑著。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翹起一點點，但眼睛是彎的，帶著一種安靜的、不帶任何審視的溫柔。
張康的目光在七張臉上掃了一圈——阿傑站在林深身後，正朝他挑眉；
小寧歪著頭從阿傑旁邊探出半個身子，眼睛亮亮的；
老趙和大劉站在最後面，一個端著茶杯，一個沉默地拎著工具袋；
秀蘭手裡拎著籃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
張康的眼神回到了林深的身上。
「老大，你們快進來。」
林深站在門口，聽到「老大」這兩個字，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不是不高興，是一時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他轉過頭看了看阿傑，又看了看身後的其他人，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阿傑從他旁邊踱步走進了木屋，經過林深身邊的時候，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肩膀，打趣的說到：「老大。」
其他人跟著魚貫而入。秀蘭拎著籃子走在中間，小寧跟在她後面，手裡還抱著那盤枇杷。
然後是老趙和大劉，老趙進門的時候朝站在門口的張恆點了一下頭，大劉沒有抬頭，但他把工具袋從左手換到了右手，朝張恆的方向偏了偏，也算是打了招呼。
小凡走在最後，她經過林深身邊的時候，伸出手臂挽住了他的手臂，手指輕輕搭在他小臂上，掌心帶著編柵欄磨出來的薄繭，溫熱的。
「走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深低頭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點了點頭，被她挽著走進了木屋。
木屋裡，乾草鋪得整整齊齊，兩個睡袋平整地鋪在上面，拉鏈拉到頭，枕頭的方向朝著木桌。
牆角堆著昨天張恆從外面撿回來的那幾根干樹枝，碼得整整齊齊，連粗細都分了類。
露營燈放在木桌中央，燈罩上被擦過了，沒有灰。
七個人站在木桌的一側，張恆和張康站在另一側。
兩兄弟並排站著，張恆的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併攏貼在褲縫上；
張康學著他的樣子也站得很直，但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在褲縫上貼了一下，又背到身後，又放下來，最後攥住了外套的下擺。
木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深看著兩兄弟那副站得筆直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開口到。
「沒事，不用這麼緊張。今天有事要說，所以就一起出來在外面吃飯，順便也讓大家一起認識認識。」
兩人聽到這話後也是一下就放鬆了下來。
小寧站在阿傑旁邊，用手掩著嘴，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秀蘭站在老趙旁邊，目光一直落在張康身上。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幾兩肉，顴骨突出，下頜骨稜角分明，脖子細得像一截竹竿，外套領口空蕩蕩的，能看出鎖骨下面肋骨的輪廓。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她想起了小軍。小軍小時候也瘦，但那是抽條子的瘦，是吃得飽睡得好的那種瘦。
這孩子不是，這孩子的瘦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是長期吃不飽、睡不好、提心弔膽之後身體自己縮成這樣的。
小軍現在在部隊裡，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有沒有受傷？
她把目光從張康身上收回來，低下頭，把籃子上的毛巾掀開，開始把粥碗和餅碟一樣一樣地往外端。
林深轉過身，面朝張恆兄弟，伸出手，從阿傑開始一個一個地指過去。
「來吧，給你倆介紹一下吧。這個人，就不說了，你們已經認識了。」
他的手指點在阿傑的方向，阿傑正靠在牆上，抱著手臂，聽到自己被第一個點名，下巴微微揚了一下。
「他旁邊的是小寧。」林深的手指往右移了一點，小寧從阿傑旁邊探出頭，朝兩兄弟笑了一下，嘴角翹得高高的，馬尾在腦後晃了一下。
「然後是趙叔，趙嬸。」老趙端著茶杯，朝兩兄弟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但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下，從左到右。
秀蘭從籃子裡抬起頭，看了看張恆，又看了看張康，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有大劉。」林深的手指移到最邊上。
林深把手收回來，手指併攏，掌心朝上，往自己旁邊劃了一下。
小凡站在林深旁邊，手裡還挽著他的手臂。
她沒有鬆開手，只是微微側過頭，朝兩兄弟笑了一下。
「反正他們都比你們大，你們就按哥哥姐姐叫吧。對我和阿傑可以隨意些，但是趙叔趙嬸和大劉是長輩，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的啊。」
林深說完，把兩隻手插進褲兜里，往後退了半步，把說話的空間讓給了兩兄弟。
張恆首先站直了身體，朝著老趙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趙叔。」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然後轉向秀蘭，「趙嬸。」秀蘭看著他，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他又轉向大劉，「劉哥。」大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然後他轉向阿傑，嘴唇動了一下，剛要叫「傑哥」，阿傑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傑哥。叫傑哥就行。」
張恆笑著叫了一聲「傑哥」，張康跟在後面也叫了一聲，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一個低沉一個清亮，像是二重唱。
張恆轉向小寧，猶豫了一下，小寧歪著頭看他，嘴角翹著，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寧姐」，小寧「嗯」了一聲。張康也跟著叫了一聲「寧姐」。
張恆最後轉向小凡。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凡姐」。張康也跟著叫了一聲「凡姐」，叫完之後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把頭低了下去。
兩兄弟又自我介紹了一下——張恆，張康。張恆說的時候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出來想握手，又覺得不太對，縮回去了。
阿傑看著他那副想握又不敢握的樣子，主動伸手在他手掌上拍了一下，張恆的手掌粗糙，骨節寬大，指腹上有干農活留下的厚繭。
秀蘭把粥碗擺好了，九個碗，在木桌上一字排開。
她把餅從籃子裡拿出來摞在碟子裡，又把午餐肉和醬黃瓜擺在桌子中央。
林深看著眾人都算是認識了，於是開口說到：「來吧，邊吃邊聊吧。我先說一下我和阿傑昨天發現的情況吧。」
眾人點了點頭，各自端起粥碗。
木屋裡的氣氛從剛才的正式介紹切換到了更放鬆的、圍在一起吃飯聊天的狀態。粥很燙，每個人都在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
秀蘭端著兩個剝好的雞蛋，繞過木桌，走到張恆和張康旁邊。
她把雞蛋放在兩人面前的碟子裡，然後低頭看著張康——那孩子正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從碗沿上方看著她，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吃吧，多吃點。」「不夠了給我說，我再去給你們做一點。來來，還有午餐肉，多吃點。」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張康的頭頂上，輕輕揉了揉。
那孩子的頭髮很軟，和看起來不一樣——看起來是硬的、扎手的，但摸上去是軟的，像小動物的絨毛。
張康被這隻粗糙的、溫熱的、帶著麵粉和油煙氣的手掌按在頭頂，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他把頭微微低下去，讓那隻手在他頭頂多停留了一瞬。嘴角翹了起來，不是那種討好的、緊張的笑，是從心底里泛上來的、被溫暖包裹之後自然而然的、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笑。
張恆看著弟弟頭頂上那隻手，看著弟弟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來。那笑容在他黑黝黝的臉上綻開來，眼角擠出了好幾道細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在舌頭上化開，鹹味剛好，混著午餐肉的油脂香和醬黃瓜的酸脆。
他把那口粥咽下去，一股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暖洋洋的，像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被慢慢喚醒了。
他抬起頭，看著木桌旁的這些人——老趙端著茶杯，大劉悶頭喝粥，阿傑正伸手去拿第二塊餅被小寧用筷子頭敲了一下手背縮回去了，
秀蘭正在給小凡碗裡夾菜，小凡笑著說了句什麼，林深坐在她旁邊，嘴角翹著，目光安靜地掃過木屋裡的每一個人。
張康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耳朵尖還是紅的，但嘴角始終翹著。
他偶爾抬起頭，偷偷看一眼對面的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兩兄弟在大家的關心下，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兩朵被陽光曬了很久終於綻開的花，雖然花瓣還有點皺，雖然顏色還不夠艷，但它們是開的，是活的，是在朝著光的方向長的。
張恆早就醒了，他沒有馬上起來，而是躺在睡袋裡盯著天花板上那些交錯扣合的半圓木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睡袋裡，張康還縮在裡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掛著昨晚入睡前殘留的那點笑意。
張恆輕手輕腳地從睡袋裡鑽出來，把睡袋拉鏈拉好，又把疊好的乾草往張康那邊攏了攏。
他走到木屋門口，把頂門的木棍輕輕拿開，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晨霧還沒散透，灰白色的，拒馬的尖刺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一排排探出地面的獠牙。
他深吸了一口氣。
山裡的空氣帶著腐殖土和竹葉混合的清冷味道，從鼻腔鑽進去，在肺里轉了一圈，帶著一股涼意從嘴裡吐出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早晨醒過了——不是被吵醒的，不是被餓醒的，是睡夠了之後自然醒的。
木屋裡面傳來乾草窸窸窣窣的聲音，張康醒了。
基地大廳里，秀蘭把最後一摞碗放進籃子裡，用乾淨毛巾蓋好。
今天做的量比平時多，麵餅多烙了四張，午餐肉多切了一盒，粥也多煮了小半鍋。
她把這些東西分裝在幾個籃子裡，又在其中一個籃子裡塞了一小碟醬黃瓜和幾個煮雞蛋。
林深從樓梯上走下來，短弩掛在肩上，手裡拿著那本已經寫了大半的筆記本。
他走到松木桌旁，看了看桌上那幾個籃子，又看了看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桌邊的老趙、大劉和阿傑，然後開口了。
「今天早飯出去吃。反正早晚都需要見上一面的，趁著吃飯的時候把昨天的事也一起說了，省得來回折騰。」
沒有人有異議。秀蘭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拎起最大的那個籃子。
小寧從青谷上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剛摘的枇杷，黃澄澄的，在晨光里泛著細密的絨毛光澤，她把盤子也塞進一個籃子裡。
小凡從監控室下來，把對講機掛在腰間，順手接過秀蘭手裡的籃子。
七個人從側門出去。空著手的空著手，端著早飯的端著早飯，沿著拒馬之間的繞行通道往木屋走去。
晨霧在竹林里慢慢流動，竹葉上的露水被碰落，簌簌地砸在肩頭。走在最前面的林深在木屋門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木門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跑。
「來啦！」
張康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剛睡醒但瞬間清醒的清亮。
門被拉開，張康站在門口，頭髮還翹著一縷，臉上帶著昨晚睡覺時被睡袋邊沿壓出來的紅印子，但他的眼睛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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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七個人。
最前面是林深，面無表情但目光平和。
旁邊是小凡，手裡拎著籃子，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後逃出來，被晨風吹得輕輕晃著，正對他微笑著。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翹起一點點，但眼睛是彎的，帶著一種安靜的、不帶任何審視的溫柔。
張康的目光在七張臉上掃了一圈——阿傑站在林深身後，正朝他挑眉；
小寧歪著頭從阿傑旁邊探出半個身子，眼睛亮亮的；
老趙和大劉站在最後面，一個端著茶杯，一個沉默地拎著工具袋；
秀蘭手裡拎著籃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
張康的眼神回到了林深的身上。
「老大，你們快進來。」
林深站在門口，聽到「老大」這兩個字，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不是不高興，是一時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他轉過頭看了看阿傑，又看了看身後的其他人，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阿傑從他旁邊踱步走進了木屋，經過林深身邊的時候，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肩膀，打趣的說到：「老大。」
其他人跟著魚貫而入。秀蘭拎著籃子走在中間，小寧跟在她後面，手裡還抱著那盤枇杷。
然後是老趙和大劉，老趙進門的時候朝站在門口的張恆點了一下頭，大劉沒有抬頭，但他把工具袋從左手換到了右手，朝張恆的方向偏了偏，也算是打了招呼。
小凡走在最後，她經過林深身邊的時候，伸出手臂挽住了他的手臂，手指輕輕搭在他小臂上，掌心帶著編柵欄磨出來的薄繭，溫熱的。
「走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深低頭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點了點頭，被她挽著走進了木屋。
木屋裡，乾草鋪得整整齊齊，兩個睡袋平整地鋪在上面，拉鏈拉到頭，枕頭的方向朝著木桌。
牆角堆著昨天張恆從外面撿回來的那幾根干樹枝，碼得整整齊齊，連粗細都分了類。
露營燈放在木桌中央，燈罩上被擦過了，沒有灰。
七個人站在木桌的一側，張恆和張康站在另一側。
兩兄弟並排站著，張恆的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併攏貼在褲縫上；
張康學著他的樣子也站得很直，但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在褲縫上貼了一下，又背到身後，又放下來，最後攥住了外套的下擺。
木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深看著兩兄弟那副站得筆直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開口到。
「沒事，不用這麼緊張。今天有事要說，所以就一起出來在外面吃飯，順便也讓大家一起認識認識。」
兩人聽到這話後也是一下就放鬆了下來。
小寧站在阿傑旁邊，用手掩著嘴，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秀蘭站在老趙旁邊，目光一直落在張康身上。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幾兩肉，顴骨突出，下頜骨稜角分明，脖子細得像一截竹竿，外套領口空蕩蕩的，能看出鎖骨下面肋骨的輪廓。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她想起了小軍。小軍小時候也瘦，但那是抽條子的瘦，是吃得飽睡得好的那種瘦。
這孩子不是，這孩子的瘦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是長期吃不飽、睡不好、提心弔膽之後身體自己縮成這樣的。
小軍現在在部隊裡，吃不吃得飽？穿不穿得暖？有沒有受傷？
她把目光從張康身上收回來，低下頭，把籃子上的毛巾掀開，開始把粥碗和餅碟一樣一樣地往外端。
林深轉過身，面朝張恆兄弟，伸出手，從阿傑開始一個一個地指過去。
「來吧，給你倆介紹一下吧。這個人，就不說了，你們已經認識了。」
他的手指點在阿傑的方向，阿傑正靠在牆上，抱著手臂，聽到自己被第一個點名，下巴微微揚了一下。
「他旁邊的是小寧。」林深的手指往右移了一點，小寧從阿傑旁邊探出頭，朝兩兄弟笑了一下，嘴角翹得高高的，馬尾在腦後晃了一下。
「然後是趙叔，趙嬸。」老趙端著茶杯，朝兩兄弟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但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下，從左到右。
秀蘭從籃子裡抬起頭，看了看張恆，又看了看張康，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有大劉。」林深的手指移到最邊上。
林深把手收回來，手指併攏，掌心朝上，往自己旁邊劃了一下。
小凡站在林深旁邊，手裡還挽著他的手臂。
她沒有鬆開手，只是微微側過頭，朝兩兄弟笑了一下。
「反正他們都比你們大，你們就按哥哥姐姐叫吧。對我和阿傑可以隨意些，但是趙叔趙嬸和大劉是長輩，該有的尊重還是要有的啊。」
林深說完，把兩隻手插進褲兜里，往後退了半步，把說話的空間讓給了兩兄弟。
張恆首先站直了身體，朝著老趙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趙叔。」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然後轉向秀蘭，「趙嬸。」秀蘭看著他，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他又轉向大劉，「劉哥。」大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然後他轉向阿傑，嘴唇動了一下，剛要叫「傑哥」，阿傑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傑哥。叫傑哥就行。」
張恆笑著叫了一聲「傑哥」，張康跟在後面也叫了一聲，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一個低沉一個清亮，像是二重唱。
張恆轉向小寧，猶豫了一下，小寧歪著頭看他，嘴角翹著，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寧姐」，小寧「嗯」了一聲。張康也跟著叫了一聲「寧姐」。
張恆最後轉向小凡。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凡姐」。張康也跟著叫了一聲「凡姐」，叫完之後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把頭低了下去。
兩兄弟又自我介紹了一下——張恆，張康。張恆說的時候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出來想握手，又覺得不太對，縮回去了。
阿傑看著他那副想握又不敢握的樣子，主動伸手在他手掌上拍了一下，張恆的手掌粗糙，骨節寬大，指腹上有干農活留下的厚繭。
秀蘭把粥碗擺好了，九個碗，在木桌上一字排開。
她把餅從籃子裡拿出來摞在碟子裡，又把午餐肉和醬黃瓜擺在桌子中央。
林深看著眾人都算是認識了，於是開口說到：「來吧，邊吃邊聊吧。我先說一下我和阿傑昨天發現的情況吧。」
眾人點了點頭，各自端起粥碗。
木屋裡的氣氛從剛才的正式介紹切換到了更放鬆的、圍在一起吃飯聊天的狀態。粥很燙，每個人都在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
秀蘭端著兩個剝好的雞蛋，繞過木桌，走到張恆和張康旁邊。
她把雞蛋放在兩人面前的碟子裡，然後低頭看著張康——那孩子正端著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從碗沿上方看著她，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吃吧，多吃點。」「不夠了給我說，我再去給你們做一點。來來，還有午餐肉，多吃點。」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張康的頭頂上，輕輕揉了揉。
那孩子的頭髮很軟，和看起來不一樣——看起來是硬的、扎手的，但摸上去是軟的，像小動物的絨毛。
張康被這隻粗糙的、溫熱的、帶著麵粉和油煙氣的手掌按在頭頂，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他把頭微微低下去，讓那隻手在他頭頂多停留了一瞬。嘴角翹了起來，不是那種討好的、緊張的笑，是從心底里泛上來的、被溫暖包裹之後自然而然的、帶著一點點孩子氣的笑。
張恆看著弟弟頭頂上那隻手，看著弟弟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來。那笑容在他黑黝黝的臉上綻開來，眼角擠出了好幾道細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在舌頭上化開，鹹味剛好，混著午餐肉的油脂香和醬黃瓜的酸脆。
他把那口粥咽下去，一股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暖洋洋的，像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被慢慢喚醒了。
他抬起頭，看著木桌旁的這些人——老趙端著茶杯，大劉悶頭喝粥，阿傑正伸手去拿第二塊餅被小寧用筷子頭敲了一下手背縮回去了，
秀蘭正在給小凡碗裡夾菜，小凡笑著說了句什麼，林深坐在她旁邊，嘴角翹著，目光安靜地掃過木屋裡的每一個人。
張康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耳朵尖還是紅的，但嘴角始終翹著。
他偶爾抬起頭，偷偷看一眼對面的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兩兄弟在大家的關心下，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兩朵被陽光曬了很久終於綻開的花，雖然花瓣還有點皺，雖然顏色還不夠艷，但它們是開的，是活的，是在朝著光的方向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