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山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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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載中...  辛嗆的煙,辣出煙霧,裊裊升至半空,被崔玉郎的氣息呼散吹出不同的形狀。

  山月擰眉,避開那煙霧,神色很淡:「那不過一幅畫。」

  「你猜到了,對吧?」崔玉郎壓低眼眸,眼底慢慢亮起來,那亮光像火,也像一場大病。

  「猜到什麼?」

  「猜到祝嗣明就是崔玉郎。」崔玉郎笑,這笑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而像從骨縫裡滲出來,輕而顫,帶著難以克制的歡喜。

  山月回過臉,眸色平靜直視崔玉郎:「迎春花的信箋都送到我眼前了,我若再裝不明白,你一番苦心豈不是白費了?」

  崔玉郎嘴角微微抽搐,喜難自抑:他當然期待山月知曉,相比於京師城中精彩絕艷的崔玉郎,他更想當祝嗣明,祝嗣明以畫工立世,一生坦坦蕩蕩、乾乾淨淨,無需擔心高貴面具揭開後被人發現,裡頭原是一團爛棉絮。

  崔與郎笑道:「山月,你看窗外。」

  窗外是宮城的北角門外。

  遠處高牆巍峨,朱紅門釘在暮色里顯出近乎發黑的顏色。

  再往外,密密麻麻都是兵。

  不是西山大營的玄甲。  是北山大營的青甲。

  崔玉郎笑道:「怕嗎?」

  山月看向他:「你要逼宮。」

  「我只是替大魏撥亂反正。」崔玉郎聲音發著顫:「徐衢衍本就不是天命之主...坐了這麼多年的龍椅,也該還回來了。」

  「他不是天命之主?誰是?難道你是?」山月沉聲反問。

  崔玉郎聽聞此言,乍然抬眸:「薛梟沒有告訴你?」

  山月緊緊抿唇,側眸看向崔玉郎。

  「薛梟去了一趟山海關,沒告訴你,他去做什麼了?」崔玉郎提高聲量,眸中藏匿某種狂喜。

  那抹笑壓在喉頭,隱蔽又放肆,凝視山月片刻,崔玉郎陡然釋懷大笑,笑得滿面漲紅,玉白的面容泛著一層粉,待笑意盡數釋放,崔玉郎終於暢快嘆了口大氣:「山月呀,跟我走吧,薛梟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他是朗朗乾坤、禮儀道德的君子,我們是八面玲瓏在夾縫求生的老鼠...若事成,我登基為帝,你便是唯一的皇后;若事敗,你我遠走西北,草原蒼茫,祝嗣明也可得安穩人生——關外天高,雪很大,你想畫什麼都可以。」

  崔玉郎聲音壓得更低:「你知道這些年,我夢回福壽山那一夜,我在想什麼嗎?」

  山月看著他。

  像看一張畫。  一張顏色漂亮、線條精妙,卻從根里腐爛的畫。

  「我在想,你當初還有一種解法,既可保全你妹妹,亦可保全你母親。」崔玉郎幾近噓聲。

  山月下頜骨陡然凸起,後槽牙緩緩鬆開,慢慢卸力。

  崔玉郎再道:「你還是不夠狠。你應當拿傅明伯做盾,一點一點向後退,水光手上有蠟油,將他推出來時,把他周身點燃,到時傅明姜的注意力只會在她弟弟身上,我會攔住伏擊的追兵,你們一家隱入林中便如魚入水,再想找到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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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月所有的情緒都在下頜一緊一松之間消解完畢。

  「崔玉郎。」她輕聲道。

  崔玉郎臉上的笑綻開。

  山月繼續開口:「我都已將那夜忘了,你卻記得清清楚楚——看來,這茫茫十餘載,你過得很不如意呀。」

  唯有不如意的人,才會沉湎於過去。

  崔玉郎斂眸笑了笑:「過去如不如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與你應是這天下最契合的伴侶——唯有你認出了崔玉郎與祝嗣明,也唯有你落筆這幅畫憐惜我。」

  山月轉開眸子,唇角綻開,也笑了笑:「我畫這幅畫,不是憐惜你——是譏諷你。我賀山月一輩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縱然形容狼狽過幾年,也不曾忘掉我是誰、我來自何處。你呢?你連畫一幅畫都要冠以別的姓名,你在怕什麼?怕崔白年斥你不務正業?怕崔家發現你這畫畫的天賦來源於你那被人好好教養許久的生母?——崔玉郎,你是陰溝的老鼠,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

  「你罵我,我也高興。」  他伸手,想碰一碰山月的臉。

  山月側頭避開。

  崔玉郎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輕輕落下。

  「進宮吧。」他轉過身,一邊走,一邊說:「好戲開場了。」

  *******

  早朝的乾和殿外,風聲極大。

  宮人早已被驅散,宮門前早已是一場鏖戰,嶺南派兵援京,不過三船人馬打先鋒,粗粗算來三千餘人,北山大營集合了崔白年散落在京畿的舊部,五千鐵騎撬動還未整合到位的嶺南兵士輕而易舉,不過一日一夜,便將勤王手下打得節節敗退,只能向後退到禁宮內死守皇城。

  北山大營一路長驅直入,如今宮門大開,京師就像一座門廊大開的空城,文武百官被北山大營的人從被窩裡揪出,如今正一摞一摞縮在殿中,殿外餘下禁宮近衛,與從嶺南遠道而來的勤王率軍克守,形成搖搖欲墜的兩方對峙、針鋒相對之勢。

  殿門大開,永平帝端坐御座之上,其左下首端坐勤王長子。

  徐衢衍今日穿的是玄色十二章紋龍袍,玉冠束髮,面色比往常更白,眼神卻極平靜。

  吳敏立在他身側,拂塵搭在臂彎,臉上沒了慣常笑意。

  崔玉郎帶人,身後是戴著帷幕的山月,一路蜿蜒走過懋思門,樓前一排弓箭手已整裝待發,只消他一聲令下,便可射向五百尺外的乾和殿。  殿外,崔玉郎躬身行禮。

  他禮數做得極好,衣擺落地,姿態清雅,像來參加春日雅集,而不是逼宮。

  「臣崔鈺,叩見聖人。」

  徐衢衍垂眸:「你帶兵入宮,稱朕聖人?」

  「禮不可廢。」崔玉郎抬頭笑道:「只是今日之後,聖人二字,恐怕要另擇其主。」

  殿中一片死寂,文武百官膽子小的蜷成一團,袖擺哆哆嗦嗦,嘴裡不知念叨什麼;膽子大的忠君之臣高喝一聲:「另擇什麼主?崔郎君也是讀書人出身,可讀史明腦,我問你,臣子逼宮奪權成功之人,史書上可曾有過一個手掌!?」

  崔玉郎側首望去,抬起手來,寒光一閃,快要落下之際,被徐衢衍出聲截斷:「...不過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臣子,崔郎何苦為難?」

  崔玉郎扭過頭,笑起來,白衣長袂拖在宮殿金磚地上,眼神從空曠殿中的同僚臉上一一掃過,不覺笑顏更深:「皇帝在胸有成竹什麼?——」

  當掃過勤王那張久在嶺南、不免比京師諸人黑黝的長臉時,崔玉郎笑起來:「這位便是勤王罷?」

  又說起勤王的來歷:「您的父親與昭德帝是同一個爺爺,算起來皇家嫡支的血脈已很淡了,若非皇家需要一個姓徐的鎮守嶺南,既看住流放的罪人,又要當倭人的緩衝,您能不能封王,都還要兩議呢。」

  崔玉郎笑盈盈:「嶺南的兵,打水仗是把好手,射箭、掌舵、游水、刺魚在行;陸上的仗,您知道怎麼打嗎?您就來當徐衢衍的狗?」

  勤王剛衝出半步,欲厲聲斥責,卻被崔玉郎一聲嗤笑打斷。  崔玉郎眼神落在皇帝左下首的那個黝黑少年的臉上,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皇帝是不是應了你,若此戰得勝,他會立你的長子為東宮,才換得你遠赴京師為他賣命?」

  「我猜猜——皇帝是不是告訴你,他不能生育?」崔玉郎似笑非笑,漂亮的眼眸如同一柄劍直插入徐衢衍的臉皮,過招就要見血:「皇帝呀,為了套住嶺南王,連男人的隱疾都能攤開,實在是能屈能伸——能屈能伸呀!」

  徐衢衍眼睫微顫,手蜷在袖中。

  勤王冷哼一聲:「徐家江山,在徐家人手裡打轉,是能屈能伸還是機關算盡——都有情可原!你算個什麼球東西敢來嚼舌!」

  崔玉郎笑起來,笑聲在乾和殿盤旋縈繞,暗含天大的嘲諷與惡意。

  「你笑甚!」勤王拔劍,劍口指向崔玉郎。

  「我笑你妄為他人做嫁衣!」崔玉郎止住笑意,猛抬起手,單手指向徐衢衍:「你問問他,你問問他——他姓徐嗎!?」

  徐衢衍微抬眼眸,目光定在崔玉郎面目之上。

  「你——你——你說什麼呢!「勤王猛地抬高聲量!

  文武百官不曾想過崔家會質疑皇帝血脈,一時間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這番安寂與素日的安靜不同,像有人用黑布蒙了所有人的眼,叫他們只聽到刀刃磨過骨頭的聲音,卻不知道下一刀究竟落在誰身上,懼之者有、畏之者有、疑之者亦有。

  徐衢衍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

  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垂在袖中的手卻蜷得愈加厲害。  今日這一局,險。

  險到他只要踏錯半寸,史書上便不再有永平之治,只有「偽帝衢衍,血脈敗露,死於宮變」幾個乾巴巴的字。

  可他沒有退路。

  他這一生,好像都沒有退路。

  被抱入宮時沒有。

  被方太后厭棄時沒有。

  得知身世時沒有。

  殺戚季氏時沒有。

  留下水光時,也沒有。

  他坐在這裡,便只能坐穩。

  坐不穩,就死。

  這番寂靜,只能由徐衢衍打破。  「北疆擁兵自重、率兵謀反闖宮、質疑天家血脈...崔侍郎,這件件樁樁的大罪,隨意一件,朕都可誅你九族。」

  徐衢衍語聲平緩:「但念你才學有用,此舉恐受父輩蒙蔽,朕可以饒你一人,只誅崔侯。」

  崔玉郎垂眸,一邊笑一邊搖頭:「戚長兒啊——」

  崔玉郎的聲音繞著殿上的梁。

  「你何必嘴硬?若你坦蕩,盡可喚方太后來一問。二十七年前,她生下的,究竟是個死胎...」崔玉郎一頓:「還是你?!」

  「娘娘偶感風寒,鳳體不適,更無需出面回應無稽之談。」徐衢衍很穩:「然則,太醫院文書記錄皆在冊可查,若今朝過後,崔郎還有命在,盡可查觀。」

  崔玉郎挑唇笑了笑,唇峰如層巒:「太后偶感風寒?」

  崔玉郎笑著:「方太后恐已命不久矣了吧?」

  崔玉郎側身踱步:「進京尋你的生母戚季氏,在山海關外慘死馬車內,貼身放置的幼子出籍文書被劫掠一空,甚至知曉此事的,戚家的親眷、制文書的軍籍令、接生的穩婆全都陸陸續續喪了命——待生母尚且能夠手起刀落,更何況素來與之不合的養母!?」

  崔玉郎在殿中梭巡,陡然停下,猛地轉身,抬起下頜,眸光從群臣臉上掠過,一聲比一聲高:「二十七年前,當時的貴嬪方氏難產一日一夜,血腥之氣在內宮中久久不散,惹來先帝不快,終是用下虎狼之法才產下孱弱一兒,奈何此子胎弱有缺,不過在世三日便早早夭折,方貴嬪害怕被聖人責難以虎狼之法損傷皇家血脈,便借當時的蘇家,從山海關外,選定一個嬰兒入宮李代桃僵!」

  崔玉郎猛地抬手指向御座上的徐衢衍:「便是此子!」

  「他不過是北疆軍戶戚家的次子,只因戚家家中素有喘症隱疾,恰與先太子與先帝病症相合,便被蘇家選中,幫著方貴嬪,做下這樁混淆皇族血脈的天大罪行!」  「我崔家接手北疆後,此中真相才終得見天日!」崔玉郎厲聲:「此人,不過是方氏找來脫罪的盾!皮肉下流著的血,散著軍戶的酸臭氣味!諸位臣工,你們忠的是哪門子君?!嶺南王勤王,你守著的江山,如今究竟是姓徐——還是姓戚!?」

  滿堂驚悸!

  勤王滿目戒備,不由自主向後退半步,微垂眸,眼珠緊盯金磚顫著轉了兩圈。

  臣工之中,自有人為君辯經。

  文臣二列,御史台臣工輕笑一聲:「往日素知崔郎好皮囊,今日方知崔郎好口才,做什麼臣工,不如上台唱戲——照您所說,能證明您話頭的人全都見了閻王,連文書都不剩一角...您帶著北山大營一路闖進宮裡謀逆,總得有個由頭不是?史書上打著的都是『清君側』的旗號,您清不了,便創了個新招兒?」

  跟著便有臣工附和:「血統一事比天大,豈是三言兩語便能做實的?」

  亦有昭德朝的老臣模稜兩可:「總要有個證明。」

  卻不說明,究竟要誰證明。

  崔玉郎側過身,雙掌在耳邊「啪啪」拍了兩聲。

  兩個北山大營兵士押著一名老頭入內。

  老頭穿著粗布棉衣,滿頭灰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隻眼渾濁,另一隻眼卻還算清明。

  他一進殿,便被這滿室金碧壓得膝蓋發軟,險些跪倒。  崔玉郎扶住他,語聲溫和:「戚總旗,您抬頭看看,龍椅上坐著的人,可像您的兒子?」

  戚總旗。

  吳敏麵皮緊了緊,嘴角微不可見地抽搐:他們徹查時,那戚總旗不早就死了嗎?!唯一活著的,不是只有那戚季氏嗎?難道崔家將這戚總旗和戚季氏分開,一個是放在明面上的錨,一個是藏在暗地裡的箭?

  吳敏克制住自己投向徐衢衍的目光:今兒個若落了敗,往後生生世世日日夜夜都跟主子在一塊兒了,倒也不缺這一眼。

  徐衢衍神容絲毫未變,始終不動如山。

  老叟抬頭,目光顫巍巍落在徐衢衍臉上。

  隔得太遠。

  又隔了二十多年。

  他哪裡認得出?

  可崔家給他看過畫像,告訴他當年被抱走的長兒,如今坐在天底下最高的位置。

  他要認。

  不認,他活不成。  認了,也活不成,但至少能留個全屍。

  老頭兒嘴唇抖了抖,伏地哭道:「長兒...我的長兒啊!」

  吳敏厲聲高喝:「堂下賊人,休得放肆!」

  「放肆?」崔玉郎朗聲笑起來:「皇帝的親老子和自己兒子說話,你這閹人哪來說話的份兒!」

  老頭底氣被崔玉郎一撐,聲音亦隨之變大:「我兒——我兒啊——你腰上的那束紅繩結子裡,纏著我們一家人的頭髮啊!有我的、你阿大爺的、你娘懷著你的白髮、你的胎髮——你打開看,你打開看看!」

  徐衢衍腰間常系一束編成吉祥結的紅繩,下墜的玉佩以香囊綢袋包住,內宮諸人皆知是其小時,方太后予其的鎮平安吊墜,他常年都掛著,幾乎不離身。

  徐衢衍蜷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抽,神容卻一動不動,冠冕毓珠安靜地垂在眼前。

  腰間那條紅繩早已舊得發灰,下端曾繫著雕犼玉佩,如今玉佩送予水光,只剩下這束紅繩——這束早年愉貴嬪方氏親手系在他腰間的紅繩。

  這是方氏唯一親手給他的東西,當時他並不知身世,對這束紅繩珍之重之,後來知道身世了,他便將方氏給他的平安圓扣玉佩換成了專吃龍的犼獸,唯一沒有換掉的就是這束紅繩。

  說不清為什麼沒換。

  或許是珍惜久了,就成了習慣,成了荒謬的心軟。

  習慣害人,心軟也害人。  徐衢衍不露痕跡地垂眸掃過腰間的紅繩。

  「還有!還有!」

  殿下的戚總旗高聲嚷著:「戚長兒右臂有四顆紅痣,自腕至肘,紫紅如血,自出生時便有,當時鄉里的出馬來看過,立時就說咱這長兒不是一般人!如今一語成讖,我這老匹夫的兒子也坐到了皇位上!」

  殿中諸臣工,皆面色驚悸地從老頭與崔玉郎臉上晃晃蕩盪地掃過,誰也不敢說什麼:外頭北山大營的兵與禁衛營鋒芒對峙,宮變一觸即發,皇帝拆與不拆都是個難題,若是不拆,難免叫人說心虛,可若是拆了——皇帝血統受到質疑,這個污點將永永遠遠釘在史冊上了!

  戶部尚書艾十青低著頭,看金磚細微的裂縫:照他來看,這紅繩該拆,兩方出兵打起來,皇帝也不該給崔家正經的由頭,可這紅繩卻不該皇帝來拆,這闔宮裡頭,最該來解局的人,應當是方太后,只消方太后清清爽爽來應對拆解,皇帝就還是乾淨的、尊貴的。

  奈何方太后壓根沒出現。

  方太后不出現,便足以證明崔家話里的真假。

  艾十青嘆了口氣,花白鬍子翹了翹,腦子裡過了許多個念頭,朝服拖地,不著痕跡地向崔玉郎踱了半步,剛想開口說話,卻聽殿外清朗一聲。

  「荒唐!荒唐得要死!」

  天兒早就像蒙了一層厚紗一樣黑黢黢。

  殿門口高掛著的宮燈,射下頂光,出現在殿門口、少年裝扮的那人竟扛住了頂光的照射,身形挺拔、目光炯炯,衣擺處蹭了鐵鏽紅的殘血,身後護送她一路殺過來的兩個內侍,一個捂住湧出鮮血的胳膊,一個臉上一道新鮮的深疤正朝下滴著血。

  少年氣喘吁吁,卻聲量極大!  罩在黑紗帷幕後的山月,嘴角陡然抿緊。

  眼看著深綠布面太醫院吏目官袍的水光步履匆匆踏過高高的殿門門檻,快步行至殿中,昂著頭,叩拜行禮再起身直面崔玉郎:「你這逆賊,滿口胡言,偏聽起來跟真的似的!」

  「賀太醫。」崔玉郎眸色微動:「你不過一名小小醫官,此處沒有你說話的份。」

  水光將藥箱放下,拍了拍手,笑起來:「您進宮跟逛大集似的,帶個老頭就來認親。微臣這個管聖人喘氣兒、咳嗽、胳膊疼、後背舊傷的醫官,反倒沒說話的份?你叫誰說?這滿殿的神佛,只你一個人長了嘴?」

  吳敏眼皮一跳。

  祖宗,這時候就別貧了。

  說話間,水光已轉身,低下頭,雙手呈於頭上:「吳大監,還請您拆下聖人腰間的紅繩香囊。」

  戶部尚書艾十青不露聲色地將剛剛踱出的半步收了回來:方太后不方便做的事,有人做了那便是贏了一半。

  吳敏躬身呈上。

  徐衢衍垂下頭,眸光穿透冠冕的朝珠,低頭看她。

  那一瞬,殿中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水光手上。

  水光指尖靈巧,三兩下便將紅繩結扣拆開。  舊繩散開。

  裡面沒有白髮。

  只有一綹擰成乾的藥草絲,和一支被油紙包得嚴實的小小藥丸。

  藥丸辛香撲鼻,帶著蘇合香、石菖蒲、細辛、冰片與少許麝香的氣息。

  通竅醒神,緩喘開閉。

  水光將甘草絲挑起,在空曠的、透著血腥味的大殿中,晃了晃。

  「喏,我的。」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水光面不改色:「除夕那晚,聖人喘症發作,身上沒帶平喘香囊。微臣懼怕舊事重演,便私下將紅繩拆了,將通竅藥塞進去,又纏了一綹藥草絲做記號。」

  徐衢衍眼睫輕輕垂下。

  原來那日之後,她還做了這件事。

  她要跑。  卻給他留了藥。

  水光繼續道:「所以,崔大人,你說紅繩里藏白髮,這證據如今沒有。你若說我換了證據——對啊,我就是換了。既然這東西能被微臣這樣一個小太醫拆開重縫,它,又憑什麼做天家血脈的鐵證!?」

  崔玉郎面色微沉。

  水光轉頭指向那老頭:「還有他。」

  老頭肩膀一抖。

  「你說戚長兒右手自手腕至肘有四顆紅紫色的痣!」水光聲音清脆:「聖人右手確有異樣,可那是先天胎痕,太醫院脈案有載,年久增生,邊緣不齊,從不曾見過什麼紅痣!若這位真是親父,怎會連親兒子的胎痕、紅痣都分不清?」

  「你兒子或許當真右手有紅痣,可聖人不是你兒子,自然什麼都對不齊!」

  水光中氣十足,朗聲高喝:「饒是村裡的鄉紳地主家,血脈子嗣都不可胡亂混淆,崔大人是臣下,這老頭更不知是何處躥來的匹夫,禁宮內院不是你家的開年大集,想來就來,想嚼什麼就嚼什麼!——我還說崔大人是我三十年前生的呢!你信嗎!」

  水光目光逼近腳下動了又動的戶部艾十青:「你們若這樣輕易地就信了逆賊的謊話,又和逆賊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一株又一株牆頭草,看著禁宮的天變了血紅,心裡頭害怕罷了!」

  艾十青張了張嘴,眸光陡生出幾分驚懼。

  崔玉郎臉上那層溫潤一點點剝離,他看向水光,又看向徐衢衍。

  「紅繩可換,脈案可改,人證可殺。」崔玉郎一點一點抬起眼眸:「可徐衢衍絕非皇室血脈——他是誰?他自己心頭清楚!」  御座之上,徐衢衍終於動了,他緩緩起身,一階一階走下,頭上的朝冠向後晃動,珠旒錯落垂落,恰好遮住眼底晦暗難辨的神色。

  徐衢衍一步一步走下人皇的神壇,走到水光身側,目光如往日一般,溫和平靜:「朕為昭德帝親定之嗣,傳位遺詔告祭太廟,百官見證。朕登基十載,清江南、整京畿、收宗室、撫百姓、賑災疫、平內亂,如今九洲歸一,萬象更新,欣欣向榮——」

  玄色龍袍鋪展,十二章紋在殿中燈火下浮動,像沉默的山河。

  「崔家身為朝中肱骨,卻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重罪。」

  徐衢衍微微抬手。

  吳敏尖聲厲喝:「將反賊拿下!」

  禁衛營自殿後兵分兩列,疾馳而出。

  崔玉郎一把攥住身側女人的手腕,飛快向後退三步,不知何時,殿中左右兩側的朝臣掀了朝服,抽出藏在袖中的寒刀,飛快將崔玉郎護在其後,向外退去。

  「你問朕是誰?」

  徐衢衍側身立於兵士之後,眼眸清而冷:「朕是大魏皇帝。」

  退至殿外遊廊之中的崔玉郎,身後的夜空陡然綻開一大朵漂亮的煙花。

  禁宮之中,響起一聲又一聲、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殺」聲!  「既如此。」

  兩兵對峙的局面被打破,崔玉郎輕聲道:「那就請聖人退位。」

  *******

  最近最響的喊殺,從承天門外傳來。

  緊跟著,宮城北門大開。

  崔家已全數掌控禁宮正北、東北及西北方,崔玉郎退至承天門上,北山大營早已入了外宮,禁衛中亦有崔家埋下的暗樁,崔玉郎等這一日,等了太久。

  他不指望一番血脈論就逼得徐衢衍束手就擒。

  他只是需要一個名目。

  名目有了。

  刀兵就該見血。

  北山大營,從乾和殿東側長廊殺入。

  他們熟悉宮城地形,熟悉得過了頭,從東側長廊往前,可繞開正殿禁衛最密的三重門,直抵乾和殿偏門。  殿中諸多臣工皆為文臣,大魏建朝以來從未有過宮變,如今來勢洶洶,臣工蜷在一團,聽殿外刀劍殺戮聲,既有老臣泰山崩於眼前亦巋然不動的沉穩,亦有臣子哆哆嗦嗦俯身躬地的狼狽。

  徐衢衍側眸看向勤王,聲音很低:「叔王,你也可以出去,崔家做不到的,如今,你也盡可以拼一拼。」

  乾和殿門大大開著。

  血氣、腥氣、夜色中的潮氣一股接著一股湧入。

  勤王的目光早已從金磚地上的裂縫移開:禁宮的金磚,或許可能存有裂縫,但輕易崩不了、斷不開,他從嶺南歡天喜地站著來,絕不能面青身白地躺著回——剛剛,若崔家能把這徐衢衍出身不詳定死,他倒是還有漁翁得利的機會,可崔家都沒做到,他就別摻和了,老老實實地幹完一開始商量的活兒,就算吾兒撈不到東宮冊封,他們一家至少也能改頭換面一番。

  勤王咧嘴一笑,長臉皺成一團:「出去自是要出去的,逆賊攻勢再猛,叔叔也要為聖人頂住不是?」

  嶺南軍高喝一聲,衝出乾和殿,殺進戰局。

  不知過了多久,東側喊殺聲愈大,水光眼神瞬時一變。

  「吳敏!」水光厲聲道:「東側偏門!堵井旁那條小門!」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她賀水光別的本事沒有,活下去的生門找得最准——乾和殿東側有條小路,小路下面有個狗洞,她從狗洞裡給當差的小太監一手交錢一手交藥,送過解暑的烏梅。

  吳敏沒有問她為何知道。

  這個時候,誰問誰蠢。  吳敏拂塵一揚,兩個小內監立時拖起殿中青銅香爐,發狠似的往出拽,拽出殿門,再往東側偏門一推。

  香爐重逾百斤,「轟隆」一音效卡住門縫。

  下一刻,門外刀鋒劈入。

  木屑飛濺。

  水光拎起藥箱,翻出一隻黃紙包,一口咬開,劈頭蓋臉便朝門縫裡揚出去。

  「閉氣!」她喊。

  辛辣粉末隨風撲面。

  門外頓時尖聲連連。

  這是她平日炮製通竅藥時剩下的細辛、皂角末和少許胡椒粉,原本是防著小方再不帶藥,沒想到今日先糊了逆賊一臉。

  吳敏被嗆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仍艱難豎起大拇指。

  小賀祖宗,真他娘的是個大劫。

  是逆賊的大劫!  吳敏拂塵一甩,厲聲道:「護駕!」

  殿內瞬時亂作一團。

  水光反手抽出藥箱底下的短刃,刀不長,刃卻薄,是她給人割瘡排膿的小刀。

  她擋在徐衢衍身前,嗓音發啞:「你往後站!」

  她見過姐姐護她愛她,她自然而然擁有愛人護人的能力。

  徐衢衍看著她的後背,抬起手,輕輕握住水光的手腕將她扯向身後:「今日若死,倒也值得。」

  ******

  承天門城牆上,山月手腕還被縛著。

  崔玉郎親自押著她,似乎生怕亂局中有人傷她。

  山月抬頭看向殺得一片血紅的禁宮。

  一刻。

  兩刻。  三刻。

  崔玉郎的眉頭終於皺起。

  外援沒有來。

  北疆軍沒有來。

  崔白年沒有來。

  按原定時辰,禁宮中燃放煙花三刻之後,宮城外應響起北疆軍號角,京郊應被崔白年帶軍封鎖,西山大營若動,便會被北疆軍牽制在城外。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北山大營孤軍在宮城內廝殺,像一把插進牆縫的刀,刀尖入了,刀柄卻懸在外頭。

  城牆上寒風凜凜,山月輕聲道:「你在等崔白年?」

  崔玉郎猛地看她。

  山月看著他,神色平靜:「一時半會兒,他怕是來不了。」  崔玉郎瞳孔緊縮。

  「你拿畫與韃靼通消息,我也能拿畫與韃靼通消息。」山月道:「那副《亭台水仙圖》..」

  崔玉郎臉色終於變了。

  「你,你看懂了我畫中暗紋?」

  「嗯。」

  山月點頭:「送往關外的那幅《春景十二圖之七》,暗紋畫得清清楚楚,寅東關北暗紋勾連後,應是黃羊嶺的輿圖——崔白年欲借入京之名,誘韃靼入黃羊嶺,再與北疆軍合圍。韃靼人若不蠢,此時應將崔白年率隊的援軍早已截殺在嶺中。」

  崔玉郎指尖驟然收緊。

  山月手腕被勒得發疼,卻沒皺一下眉。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韃靼人信不信崔家。」山月繼續道:「你們拿他們當刀,他們也從未拿你們當盟友。刀與刀之間,只有互砍。」

  崔玉郎死死盯住山月。

  片刻後,他竟笑了。

  「好。」他說:「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眼睛亮得嚇人。

  「你用祝嗣明殺崔白年。山月,你真該是我的。」

  山月道:「我不是任何人的。」

  崔玉郎像沒聽見,只低頭笑。

  可笑聲還未落盡,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銳的哨響。

  那不是禁宮哨。

  也不是北山哨。


  一聲起,三聲應。

  緊接著,宮牆之上,近百道灰白身影如影落下。

  拂塵、長劍、短弓。

  道袍在夜風裡翻飛,像一片片從山裡落進宮城的霜。  垂白老道一腳踩在宮牆垛口上,嗓音中氣十足:「哪個不長眼的,在我徒弟媳婦兒跟前耍刀?」

  垂白身後,是清越觀諸道。

  有老有少。

  老的鬍子白得像雪,手中握著的長弓上嵌著亮閃閃的寶石;少的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眼神卻冷而亮,像山泉里浸過的石。

  盛世道士上山,亂世道士下山,他們從來不入朝堂,也不愛與官府往來,但若有難,必來幫。

  清越觀清貧破敗,年年修屋頂,年年屋頂漏,外頭人只當那是一座沒香火、沒前程、沒出息的破道觀。

  可破道觀里養出來的孩子,最擅長爬山、越牆、射箭和在夜裡殺人。

  垂白老道一揮手。

  箭雨先落,先斷遠攻,再壓近戰。

  道士們在紅牆綠瓦上踩點跳躍,如奇兵異襲,一路暢通無阻至乾和殿外,箭羽插入圍宮反賊的腦袋,崩出雪白雪白的腦漿。

  年輕的道士在胸口掐了個決。

  身側的老道心嘆了聲年輕人就是狠——箭頭把人腦漿都攪渾了,還要掐個九紫離火訣把人家魂兒都燒沒...  宮牆另一側,北山大營試圖反撲,卻忽聽宮門外馬蹄聲如雷。

  那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幾乎能撼動宮牆的浪。

  新任西山大營右二營都司杜成,勒馬立在承天門外。

  他是他爹塞進西山大營蒙蔭的窩囊廢不假,可他也是當日薛梟入西山大營設擂時,二十八人里最後一個倒下的人。

  薛梟踢斷他兩根肋骨,卻親手把他從擂台上拽起來,說了一句:「有骨頭。」

  杜成捂著肋骨躺床上想了很久,總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一個能把你打服的人,比一個只會在酒桌上與你稱兄道弟的人,值得跟。

  杜成拔刀,刀鋒指向宮門:「西山大營,奉令護駕!」

  宮門內外,聲浪轟然。

  「護駕!」

  「護駕!」

  「護駕!」

  山月眼眶一熱。  崔玉郎抬頭。

  下一刻,承天門外,戰鼓響起。

  不是北疆軍。

  是西山大營。

  玄甲如潮,自三道宮門外齊齊壓來,旌旗在風中展開,黑底白字,一個極大的「薛」字,像在夜色里撕開的一道光。

  薛梟回來了。

  他不是從冀州來的,或者說,他從冀州繞回來了。

  明面上,革職外放;暗地裡,冀州左營、清越觀、西山大營三線合圍。

  京師,從來不是空城。

  崔玉郎終於明白。

  這不是他的局,這是徐衢衍、薛梟與賀山月,一起擺下的瓮。

  他是鱉。  北山大營也是鱉。

  崔玉郎笑意一點一點消失。

  山月道:「你輸了。」

  崔玉郎一點點向後靠,白衣長擺拖在承天門城牆的磚瓦,他餘光瞥向牆下的戰場血氣,再回眸,目光極深極沉地看向山月,頃刻後如尋求希冀一般發問:「你本可以不同我走這一遭,你卻乖乖地被我綁了來——你是不是,是不是,至少對祝嗣明,有過憐惜和好意?」

  城牆上,殺伐之聲,是祝嗣明發問的背景。

  山月疑惑地擰蹙眉頭,藉此機會,垂眸看了眼城牆上梭巡的兵士,見兵士專注力在戰局上,便微微側頭,引崔玉郎更近一些。

  恰逢崔玉郎傾身垂頭而來,只見這時遲、那時快,山月自袖中抽出一道清冷寒光,骨刀刀刃向上,利索乾脆地劃破崔玉郎哽住的喉嚨。

  「噗——嗤——」

  血流像水柱一般噴射到山月的臉上!

  又燙又腥!

  山月並不曾躲閃,只單手捂住崔玉郎的嘴,不可叫他發出聲音引來兵士:「...我同你來,只因為,我想親手結果你。」

  「跟祝嗣明沒有關係。」  「跟你這個人,更沒有關係。」

  「福壽山的火,我得親手滅完。往後呀,我才能清清爽爽、乾乾淨淨地,做一個溫和親近的母親。」

  山月手肘扣住崔玉郎的胸膛,一點一點把他往城牆外逼,微微眨眼,睫毛上沾染的血珠便平靜地划過臉頰,留下一道殷紅的痕路。

  崔玉郎喉管被割破,無法呼吸,滿臉的血與驚。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只能重複一個形狀:「畫——畫——畫——」

  山月目光平和地看向殺作一團的禁宮,聲音很輕:「祝嗣明的畫,會一直在。代代世世的傳下去——人是罪大惡極的人,畫,卻是清白乾淨的畫。」

  尾音落地,山月已將崔玉郎大半身逼出城牆之外。

  「砰」的一聲。

  崔玉郎著一身純白寬擺朝服,落進血紅的戰局,他面容模糊,可唇角分明是向上翹起的——山月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他與她都是最契合的人,否則她怎能如此輕鬆地就明白他最後在意的,僅僅是祝嗣明的畫呢?

  「世子——世子——」

  巨響引來北山大營兵士的關注。

  兵士單手拿刀,快步向山月逼近。  刀鋒還未落下,一支箭破空而來。

  「咻——」

  箭從遠處射入,洞穿兵卒持刀的手腕,將他的手釘在朱紅廊柱上,骨裂聲清脆。

  山月滿面鮮血,單手持刃,側眸回首。

  城下,薛梟滿身風塵,跨坐玄色高馬之上,衣擺帶著冀州泥雪,眉眼深邃,壓得極低,身後的「薛」字大旗,迎著東邊緩緩升起的旭日,奪目耀眼。

  ******

  禁宮之亂,在前結束。

  北山大營入宮者,降者收押,抗者格殺。

  禁衛內應當場斬首。

  那名自稱戚得光的老頭,被水光一碗熱薑湯灌下去,抖抖索索招了個乾淨:他確是山海關人,也確姓戚,卻不是戚得光,而是戚得光同族遠親。崔家早年尋到他,將他養在北疆一處莊子裡,教他說話、教他認人、教他記住「長兒」身上的特徵。

  至於真的戚得光,昭德十三年戰死,屍骨早寒。

  真假相摻,才最能騙人。  紅繩是真。

  戚季氏是真。

  戚長兒也是真。

  可今日殿中這個「父親」,是假。

  崔玉郎賭的,就是人心先亂。

  只要人心亂,刀就能進。

  可惜,紅繩里多了一縷藥草。

  一支小小的通竅藥,堵住了萬丈深淵。

  天將亮時,雨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春日綿綿細雨。

  是暴雨。

  像開始時,華亭縣那個捉摸不定的天。  宮城的血被雨水沖刷,從白玉石階一路流向溝渠,變成淡淡的紅,再一點一點淡去。

  麟德殿內,徐衢衍坐在台階上。

  他沒有回御座。

  水光蹲在他面前,低頭給他重新系紅繩。

  這一次,她打的結很醜。

  吳敏在旁邊看得眼皮直抽。

  這可是聖人腰上的紅繩,怎麼能系得跟綁豬蹄似的!

  徐衢衍卻低頭看著,溫聲道:「很好。」

  水光抬眼:「哪裡好?」

  徐衢衍認真道:「結實。」

  水光想了想,滿意點頭:「確實。」

  殿外,山月站在廊下看雨。  薛梟站在她身邊。

  兩人都沒有說話。

  雨聲太大,反而讓人心裡安靜。

  隔了許久,山月問:「崔白年呢?」

  「黃羊嶺被韃靼攔住,北疆軍後軍折損不輕。」薛梟道:「他如今進不得京,也退不得關外。蕭珀、岳秋白已帶冀州左營截其糧道,北疆軍中原蘇家舊部,也該動一動了。」

  山月點頭。

  「你那幅畫,很有用。」薛梟道。

  山月輕輕笑了一聲:「祝嗣明畫了這麼多年,總該有一張,是為蒼生做了好事。」

  薛梟也笑。

  雨絲斜飛,打濕山月鬢邊。

  薛梟抬手替她擋了擋。

  山月沒有躲。  她只是抬頭,看向這座被雨沖刷的宮城。

  從華亭縣的暴雨,到京師的暴雨。

  她走了很遠很遠。

  遠到娘親的聲音已像隔了山海。

  遠到福壽山的火,終於在這場雨里,熄滅了一點點。

  「其書。」山月輕聲道。

  「嗯?」

  「等事情結束,我們離開京師吧。」

  薛梟看向她。

  山月道:「你不是派駐冀州嗎?聖旨還沒撤,抗旨不好。」

  薛梟笑出聲。

  笑聲很輕,卻是這場雨里,難得的一點暖。  「好。」他說。

  山月又看向殿內。

  水光正叉著腰,不知與徐衢衍說什麼,徐衢衍仰頭聽著,蒼白面上竟帶著幾分挨訓的乖順。

  山月看了會兒,輕輕嘆氣。

  「水光恐怕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那碗雞絲麵,終究是沒吃上。」

  薛梟沉默片刻:「若她要走,我幫她。」

  山月看他。

  薛梟補了一句:「皇帝攔,我也幫。」

  山月唇角輕輕彎起來。

  「好。」

  殿內,徐衢衍似有所覺,抬頭看向廊下。

  君臣目光隔雨相接。  這一眼裡,沒有年少清越觀的風,沒有麟德殿那盞涼茶,也沒有非黑即白的殺局。

  只有一場大雨。

  雨會洗去血。

  但洗不去傷。

  有些嫌隙,既已生出,就不會再回到從前。

  可人這一生,本也不是為了回到從前。

  徐衢衍輕輕頷首。

  薛梟亦微微頷首。

  至此,君臣仍是君臣。

  兄弟卻已走過最熱烈的一段路。

  山月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起河口村的牛車、鎮上的五絲面、沈記繡莊裡的老掌柜、邱二娘泛白的裙角,還有水光那一頭枯黃的頭髮。  想起程行郁,想起周狸娘,想起黃梔,想起王二嬢。

  想起許多活著的人,和許多死去的人。

  這世道仍舊很壞。

  壞人不會一夜死盡,好人也不會一朝全得好報。

  可至少,有些畫的好壞,終究會被看見。

  有些藏在土裡的白骨,終究會重見天日。

  有些被火燒過的孩子,也終究能走到暴雨盡頭。

  雨越下越大。

  山月伸出手,接住一滴雨。

  冰冷。

  清醒。

  又乾淨。  她輕聲道:「雨停之後,我想畫一幅畫。」

  薛梟問:「畫什麼?」

  山月想了想。

  「畫山。」

  「還有月?」

  「不。」山月搖頭,眼中映著雨後的天光:「畫很多人。」

  畫娘親。

  畫水光。

  畫程行郁。

  畫那些走散又走回來的人。

  畫活人,畫死人,畫曾經被踩進泥里、卻終究從泥里長出來的草木。

  薛梟看著她,低聲問:「有我嗎?」  山月側目看他。

  雨水順著薛梟眉骨滑下,他眼窩極深,眼神卻很亮。

  山月笑了。

  「有。」

  「畫在哪裡?」

  山月抬手,指向那幅尚未展開的、寬闊到仿佛沒有盡頭的畫卷。

  「你站在他們中間。」

  薛梟微微一怔。

  山月輕聲補完:「同我一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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