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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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夜幕深沉,山月胸口一直堵著一口氣,像漂在水中的浮萍,沉不下去也飄不起來。

  王二娘熬了鍋黃芪天麻老母雞湯,拿砂鍋盛滿放桌上,王二娘心疼山月勞心勞力,熬這一大鍋湯為她補氣血,湯麵上便不曾打油。

  黃燦燦的油星子鋪了一整個湯麵。

  山月聞見便胸口發悶,強壓下去:「水光呢?」

  「從下午就沒見到她。」王二娘舀了一隻雞腿給山月,另外一隻給水光留著:「估摸著出去探聽消息了——小丫頭聰明,一到飯點准回來。」

  可惜這頓飯吃完了,水光都還沒回府。

  山月讓王二娘把雞腿肉撕下來備著,等水光回來方便下碗雞絲麵,誰料得夜幕落至地平線,夜空星星點點,水光還未回來,山月聲讓疾風去打聽。

  夜幕徹底黑下來,水光還沒回,疾風也沒回,山月向門外看了兩眼。

  水光野慣了的,京師錮不住,她倒是不擔心水光吃虧,她反而有點擔心別人吃了水光的虧打上門來。

  索性繼續埋頭畫畫,一邊畫一邊等,沒等回水光,反而等回了薛梟。

  薛梟夾雜寒風,疾步穿過遊廊,剛伸手撩簾,帘子卻急切地從內里掀開,跟著便是一叢清冽的松柏香撲入懷中。

  薛梟近一月沒刮鬍茬,進宮說是面聖,實則是赴死,也沒心力管顧儀容,換了身常服便匆匆見聖。  薛梟抬著下頜,怕硬胡茬把山月額頭刮紅,卻抵不住實在想念,只能雙臂用力,展開再合攏。

  山月便如一隻昂著頭的仙鶴,闖進寬厚青山。

  山月將頭埋進薛梟頸窩,反手合抱住丈夫,眼睛蒙了層淚意,張口剛想說什麼,只聽「曰」,山月被雞湯引出來的噁心一下子沒憋住,悶聲乾嘔了一大聲。

  薛梟側身嗅了嗅,肩頭聳著笑:「有這麼臭?我雖一路風塵,卻也是換了外裳回來的——」

  寬大的掌心撫在山月薄削的背上,像煤燒的暖爐燙在後背。

  熨帖了不少。

  山月順了順胸口,舒服了些。

  許是這幾天因擔驚受怕,肚腸不適。

  正繾綣著,打這麼個岔子,便是山月也有些羞赧,扭了頭看向別處,心頭有萬般的疑惑,最後凝成最要緊的一句話:「可有傷處?」

  自是有的。

  山海關可不是什麼舒適安逸的福地洞天。

  但沒必要說出來。  薛梟搖頭:「沒有。」

  山月看向薛梟胸膛後背,再看看脖頸,明晃晃的一道疤貼著耳朵貫穿過下頜。

  山月抬起手,指尖微顫,輕觸到疤痕處。

  薛梟皮肉繃緊。

  「崔白年難纏,此行想來也極為兇險。」山月聲音很輕。

  薛梟搖頭:「與崔白年干係不大,路上遇匪,蕭珀等人留在當地剿匪,我先回來。」

  薛梟一邊說,一邊將窗欞推開,歇光的一條縫變成透光的一窗景:「近日,我或將調任別處,應是近京郊外,或是津門或是冀州左嶺。」

  這兩個地方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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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徐衢衍殺機已露,絕不會容他繼續留在京師。眼下蕭珀等人即將回京,北疆軍在外虎視眈眈,朝堂官吏近期不會有大調動,御史台眾人一時不會外放。倘若放任他留京,一旦他再度勾結御史台,徐衢衍必將寢食難安; 西山大營亦不可回。西山、北山、近京禁衛營各擁萬餘兵甲,是京師最後一道關隘。徐衢衍與他籌謀十載,至今只掌控六部文臣、近京禁衛營與部分西山大營。薛梟接手西山大營未滿一年,縱然手段強硬,亦未徹底壓服全軍。西山大營本就禍福難料,而他於徐衢衍眼中亦是未知之數。兩處變數相逢,兇險倍增。徐衢衍行事謀定長遠,絕不會放任這般隱患存在。

  外放更不可能。局勢未穩,時局動盪,徐衢衍信賴他,亦忌憚他,絕不可將他放遠。

  想來想去,津門秋水渡和冀州左嶺遠衛營最合適。

  冀州左嶺遠衛有三個隊部,與近京禁衛營半年一輪換,算是皇家保命第二道關隘。  津門秋水渡是近京唯一港口,勤王自嶺南出兵援京,他接應,既可以勤王牽制他,亦可用他監視勤王。

  勤王是徐衢衍的暗棋,通過太后親子雍王串起了這條線——年前,勤王二子悄然入京讀書,藩王子嗣入京,通常是作質子。

  雖然他不知道徐衢衍是如何說服勤王站在他身後,但嶺南的兵,已成為徐衢衍的殺手鐧。

  薛梟頓了片刻,便有了結論:「應是津門,入春連日下雨,秋水渡靠河海,我需多備幾套耐乾的衣物。」

  山月頷首應下,再眨眼看向薛梟,眼眸如水般波動,聲線很平:「如今風雨欲來,戰事一觸即發——為何在此時動你?」

  薛梟沒有回應。

  山月繼續開口:「可是有人忌憚於你?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還是功高震...」

  「是做給崔家看的。」薛梟輕聲打斷山月的猜測,餘光掃向歇開一條縫的窗欞:皇帝血統有異,絕不能從他嘴裡出口,既是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山月很聰明,若叫她繼續猜,指不定就能從蛛絲馬跡里猜出真相來。

  山月一頓,語聲摻雜了不確定:「噢——?」

  她眸色順著薛梟的目光移向那扇半開的窗。

  她眸色一轉,換了語調,平和坦然地再「噢」一聲:「原是引蛇出洞。」

  薛梟笑了起來:「可以這樣說。」  暮色沉沉的窗廊,有股暗風掠過。

  山月跳出這個話題,扭頭看向角落處的六角更漏,低聲一句:「水光還怎的沒回來...往日出去,也沒有天黑了都不著家的。」

  念叨水光,總歸安全吧?

  「讓人去內宮近衛營問。」山月話音剛落,耳邊便響起薛梟的聲音。

  山月回頭看去,薛梟面色略有些發緊,抬手拉了花間的鈴鐺。

  府中新人定風應聲領命。

  「去近衛營找岳三,他是吳敏的外甥,請吳大監務必給我回話——我家姑娘哪兒去了?」薛梟雙眉鎖死,神色稍凜冽。

  山月仰頭看他:「水光進宮了?她為什麼不聲不響入宮去了?她不是在沐休嗎?——」山月面色一沉:「你知道什麼?」

  薛梟垂下頭,手掌一下一下撫過山月後背,抿了抿唇,腦中將思緒梳理清楚,從「麟德堂姓方的大監」開始講起,再說到水光倉皇逃出宮來:「...麟德堂沒有姓方的大監,倒是有一個小字名為越明的皇帝。我臨行山海關前,方才隱約察覺,當今聖上,與水光應當很有...交集。」

  薛梟說得很克制。

  山月卻手心發涼,聲音不由自覺地尖銳起來:「交集?什麼交集!?一個有妻有妾、大權在握的男人,和一個剛剛及笄、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有什麼交集?」

  便是廊間藏有暗風,又如何?!  事涉幼妹,山月顧忌不了那麼多。

  她肩胛都在發顫:「水光從宮中跑出來,說太醫院放她沐休,便一直在家中好好呆著,我原以為是你要入山海關賣命,吳敏特意放恩,許她出宮陪我——」

  「原不是為了陪長姐,是為了躲天子?」山月目光發沉。

  早上她一見府門口的紅繩,面上雖不顯,但心頭是掛著薛梟的,水光恐怕看出來了,一聲不吭地進宮找皇帝去了!

  逃出樊籠的幼獸,偏要自投虎口,何異羊入狼穴!

  山月心口揪作一團,猛地挺身站定:「倘若皇帝仗著權勢,強留水光,逼她屈從——」

  山月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強壓翻湧怒火,沉聲發問:「我總是要尋皇帝要個說法的!」

  薛梟手掌撐住山月後背,語聲繃著,卻有奇異的安撫之力,附耳輕言:「稍安勿躁,皇帝不至於這層體面都不要。」

  這一趟,定風回得很快。

  山月傾身去看,卻見定風身後無人,臉色不覺冷了三分。

  疾風呈上一封書信:「...吳大監與賀姑娘出了乾和門見我,姑娘親同我說,春末夏初,柳絮紛飛,太醫院日夜繁碌,她輕易脫不開身。既然大人已經歸家,她便好好將差事做完,待差事了結,再出宮同您詳聊。」

  孩子還在太醫院...山月稍鬆了口氣,拆開信紙,筆墨是丫頭慣常的龍飛鳳舞,字不好看,話也沒幾行。  前頭不過是些插科打諢的玩笑,最後一句叫山月心頭震盪。

  「——姐,請您安心。」

  「我看天,高又寬,雲也大,鷹也嘯;天看我,眯眯小,身又輕,力又巧。風一吹,天際變,雲朵飄,老鷹逃;小如我,立在地,身如磐,卻還驕。」

  短短三行字,沒什麼文思,更不見什麼天大的文采。

  山月看完,眼角卻陡然湧出兩行淚來,長睫不受控制地發著顫,腦中卻莫名浮現出十三年前,手裡緊攥住一根空心蘆葦,在火光中活下來的小小身影。

  十三年前,她們能活下來;這一次,她們也能。

  水光透得像烈日下的井,一眼看穿井中有魚,卻看不穿這井究竟多深。

  世事權謀、帝王心意、朝堂風雨,水光比她想像中,透徹得多,遊刃有餘得多。

  水光從來不是樊籠里的幼獸,是山間的泉,只要泉眼不滅,便生生不息。

  水光不需要她解救,水光從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只需信她。

  山月微抬起下頜,喉頭微動,將喉嗓的酸澀盡數咽下,她將信箋整整齊齊折起貼身放好,再抬眸,眼底翻湧的戾氣漸漸沉澱,唯剩一片沉定的凝靜。  山月抬眸,目光落在不遠處三丈長酸枝木大書案上,書案上鋪開長長的畫卷,遠看畫的是祝嗣明《春景十二卷》,近看卻叫人疑惑撓頭:祝嗣明分明只畫過前六卷,迎春的花、淌水的橋、層巒疊嶂的山...這畫中的水仙花,從未出現在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卷》中。

  畫卷旁,是一摞手臂高的信箋,信箋上畫著迎春、桃杏等紛繁華麗的花兒。

  壓在最下方的那張信箋不算舊,但四角卷邊,明顯被人日日摩挲揣摩過。

  山月喉頭微動。

  薛梟的聲音像古琴,低沉清冽; 此時山月的聲音,像箏,泠泠蔓開。

  「既北疆要亂,咱們不妨讓他更亂一些。」

  琴與箏,聲和調,綿延契合。

  書案上那張泛黃的信箋,被山月抽出。

  那是一幅細窄花箋,畫的是一枝迎春。

  筆鋒柔和,花瓣邊緣有輕得近乎看不見的顫,收筆處卻暗暗向下撇,像是人在最溫柔的時候,仍舊藏了一把不肯放下的刀。

  薛梟接過,他認得。

  崔玉郎送過來的信箋上,就是這樣的迎春。  山月再次探身,從桌案上扯出一張裝裱精美的畫作,與信箋並排連放,以作對比。

  「這是《春景十二圖之三夜泊柳州橋》真跡。」

  山月指腹落在花瓣陰影處,輕輕一抹:「祝嗣明畫活物,喜歡點白;畫山水,收筆向下撇;畫紅從不用純色,總要摻一點近血的赭。崔玉郎送來的這封信箋,畫的那枝迎春,犯了同樣的毛病。」

  薛梟目光沉下。

  山月繼續道:「人會騙人,鬼也騙人。但,畫不會。」

  「崔玉郎,就是祝嗣明。」

  窗欞縫隙,鑽進一陣風,桌上薄紙被吹得輕輕翻動。

  像有人在沉默里,翻開了另外一層皮。

  薛梟鬆開信箋,雙眉微微挑起:「此為何意?」

  祝嗣明畫的是工筆,狼毫小筆輕線勾勒,再填之以色,輕寫意重寫實,線條綿密細緻,粉黛互用,青綠硃砂等重色敷至五六層,顏色均勻後,以汁綠西紅等染出陰陽向背。

  畫作正面當然是極盡富麗之致。

  若作畫者筆力精湛,力透紙背,墨跡線條透過厚熟宣,翻過背面,也能隱約看見穿透紙面的線條。  山月唇瓣緊抿,將《春景十二圖之夜泊柳州橋》調轉了個兒,畫作底部朝上,山月貼著鐵引子將糊在畫作背後的裱綢一點點揭開,露出畫作背後的紙面。

  山月將畫的一角遞給薛梟。

  祝嗣明乃四大家之一,筆鋒有力,畫作背後自然透出許多墨跡線條,山月單手握筆,一邊隨手將紛繁複雜的線條,按照有跡可循的方位勾連在一起,一邊輕聲細語:「橋,本意喬木搭建,又乃石築架水,喬木為木,對應地支寅木,固定方位為東北方、寅位;」

  畫作東北方的數條斷開的墨跡線條被輕輕數筆,勾接續上。

  「石,可化為土,對應四季土位,為中央方、丑未位;」

  畫作中間斷開的線,也被連接上了。

  「正北為陽水,西北為陰水,橋下之水不見光,自然為陰。」

  畫作中西北方的線,亦全部完整。

  山月將畫作單手抬起,透在燭光之前,目光看向薛梟:「你看,這像什麼?」

  細線縱橫交織,有的平直長驅動,有的迴環為一圈一圈的圓,有的四平八穩交織於四點,所有的線,組接在一起,長線開闊浩蕩,似藏川原山丘;短線細密曲折,若隱幽谷狹隘。

  「輿圖,是關口的輿圖。」薛梟聲音緊得像繃開的弓。

  山月看向薛梟:「家中有九洲輿圖嗎?」  薛梟目光定在畫作背面,隔了許久,才輕輕點頭:「有...朝中見過此輿圖之人,不超過三人...府中藏了一幅,就在湖心亭。」

  湖心亭南牆,高几上的花瓶搖動,牆上緩緩降下一幅巨畫。

  薛梟單手拿圖,退後三步,以作比對。

  山月抬眼,並未看牆面上可稱作大魏最高機密的九洲輿圖,反而側眸移向波光嶙峋的鏡湖湖面:「查忻州寧武關。」

  薛梟眼光落在輿圖西北角偏南側。

  長線圍合,短線綿密,一環一環圈起來的圓,正好對應忻州的五重山!

  薛梟猛地回頭。

  山月唇瓣緊抿:「是一樣的,對嗎?」

  她看不懂輿圖,但她能精準確定線條的走勢——《夜泊柳州橋》畫作背後的暗紋,與薛梟目光落在的那一塊區域,畫線一模一樣!

  「你...怎會斷定是忻州寧武關?」箭就在弦上,薛梟語聲發顫。

  山月輕輕抬起下頜:「去年六月,崔玉郎回京前,曾前往忻州寧武關堪輿圖紙,一月後,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圖第三作《夜泊柳州橋》橫空出世,十五日後,韃靼夜襲忻州寧武關,崔白年帶兵出征,順勢解開『牽機引』之圍,成為『青鳳』中唯一逃脫的高位。」

  湖心亭靜謐,偶有南風拂過。  「所以——」薛梟輕輕吸氣:「他們一直通過祝嗣明的畫,向韃靼傳遞我朝的城池輿圖。」

  薛梟推高聲量:「所以近十年間,韃靼每一次進攻長驅直入、場場大勝,皆是因為此?」

  薛梟來回踱步,陷入沉思:「崔白年只掌握山海關內的輿圖,但若每次韃靼都侵襲山海關內,而北疆軍毫髮無傷,崔白年難免將陷入通敵的猜忌。但若他適時透露邊疆其他城池的輿圖,叫韃靼吃個滿飽,朝廷必定問罪該城池參將,依據兵部靠近代管的規例,他便能不費一兵一卒,順勢吃掉與山海關相聯的城池;而韃靼拿了輿圖,可以最小傷亡取得最大獲利,與北疆軍的聯盟便又更緊密了...」

  「而恰好崔玉郎就在工部!」

  「九洲勘測輿圖的職責,就在工部!」

  「我一直不解,為何崔白年不把崔玉郎安插在油水豐厚的戶部,或是掌兵實權的兵部,反倒安置在看似清寒無權的工部!」

  「如今一切全通了!」

  「全通了!」

  薛梟停下步子,揚起手中那副畫。

  別致優雅的橋在紙上靜靜佇立,橋下的水裡,卻溺著城池、兵馬、糧草和人命。

  畫卷四角被夜風掀得輕輕震顫,亭中風聲低回,將方才層層剝繭的陰謀盡數裹藏。那些藏於筆墨山水間的陰私算計,北疆烽火、朝堂權術、內外勾結的滔天禍心,盡數鋪陳在一紙丹青之上,沉得壓人。

  山月輕聲道:「此計若用好,可釜底抽薪。」  好好走,世間哪有絕路。

  水光想當磐石,她可以當,但她不能沒有選擇,被迫去作那磐石!

  此計若成,可抽崔白年釜底薪,亦可抽皇帝釜底之薪——圍剿崔家後援的功勞大不大?必定是大的!她用大功換水光,皇帝好虛名,他若不應,在朝堂還如何立足?豈不讓肱骨寒心?!

  「其書。」

  山月望向窗外,東邊正陽初升。

  天氣大好,她偏偏開口:「要下雨了。」

  薛梟笑了,笑意冷然,「最好下一場大雨。」

  才沖得乾淨,京師滿地的血。

  ......

  春末,倒春寒又殺一個回馬槍,早間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像一把一把薄而冷的小刀,颳得人骨頭縫兒都發涼。

  薛南府卻比往常更靜,靜到連大黑犬扒拉門檻的聲響,都像被放大了數倍。

  聖旨在次日清晨就來了。  傳旨的小黃門嗓音尖細,念到最後幾句時,不知是冷,還是怕,聲音跟著打了兩個顫。

  「薛梟於西山大營中私設擂台,縱容兵卒兩兩相較、搏殺競技,全無章法約束,致使營中士卒傷殘者數不勝數,軍心躁動、營規廢弛,貽害甚重,今革其西山大營右營校尉之職,暫派冀州巡防司駐察,協查冀州海防、山匪、營衛弊政。即日離京,不得延誤。」

  和薛梟預料一樣。

  只是沒想到,皇帝找的藉口是薛梟在西山大營私設擂台。

  「設擂台時,他說此為雷霆手段的明智之舉;要發配我時,便是貽害甚重的暴行之舉。」薛梟接過聖旨,挑唇笑著搖搖頭:「明智與暴戾,總是一張嘴巴說了算。」

  山月也笑:「這同男人愛你時,你是小蜜罐子;不愛你時,你是潑辣悍婦,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雖在意料之內,但真正接到旨意,薛梟卻也難免喟嘆:「西山大營十三個排所,蠅營狗苟之輩,已被驅逐了個七七八八,還藏有三分血性的將士如今又成了沒根兒的浮萍,尚且不知會被吹到哪兒去...若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未必不能再創一個一兵抵十將的天寶觀。」

  「你要真把西山大營練成了第二個天寶觀——那前幾日,你絕不可能豎著走出宮門。」

  山月不給薛梟感嘆的機會——哪有這麼多時間傷春悲秋!

  一把將包袱懟進薛梟懷中,催促:「快走吧,你不走,崔家不會動。」

  入暮,薛梟離京。

  出城時,天已暗黑。  城門洞裡火把昏黃,守城兵士將頭埋得很低,連照面都不敢照。

  瘋狗革職,外派津門。

  消息傳得飛快,像春日裡燒起來的一把枯草。

  朝堂上,有人鬆了口氣;崔府中,有人終於笑出了聲。

  崔玉郎聽到消息時,正在洗手。

  銅盆里的水已經換了三回,他仍舊覺得指縫間有血腥味。

  那味道來自傅明姜。

  來自那個被送走的嬰孩。

  來自那個夜裡,山月轉身離去時落在他身上的一眼。

  平靜,且冷。

  像看一個死人。

  崔玉郎低頭笑了笑,漂亮得像玉一樣的臉蛋,輕輕綻開,像被光撫過,熠熠生輝又清亮鬆弛:傅明姜一死,他像重生,盡身的髒污像褪下的皮殼,露出他裡頭乾乾淨淨的肉。  他迫不及待想讓山月看看他。

  他什麼束縛都沒了。

  他可以做個好人了。

  甚至,他可以做個大權在握的好人啊!

  「出京了?」崔玉郎將手在空中虛空甩了甩:他乾淨,絹帕不乾淨,世間萬物都不乾淨。

  堂下跪著一個著黑衣、黑紗罩面的人,頭埋到地上:「剛出京,薛只帶了兩人赴任,或三日之後至津門。」

  黑衣人頓了頓:「何不在他趕路時,就把他...」黑衣人做了一個割頭的動作。

  崔玉郎嫌惡蹙眉:「你在諫言?」

  黑衣人惶恐垂首。

  崔玉郎這才平復兩分:「嘴巴閉牢些,我叫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若你聰明得能指點我向東向西,這位子換你來做好不好呀?」

  黑衣人連聲:「不敢。」

  崔玉郎側過頭去:若非人需要這蜚蠊一般的蟲服侍著,他又怎會忍耐這些人在他房中、家中進進出出?  他現在殺薛梟做什麼?

  薛梟現在死了,便意味著他永遠沒敗,他還是那高高在上、無論做什麼都壓他一頭的權臣。只有讓他經歷了慘痛的敗績,再叫他去死,他才足夠痛徹心扉。

  崔玉郎再問:「北山大營呢?」

  「回世子,北山大營左、右二營均已換防,十日一輪換。一聲令下,禁宮北門、承天門外三條御道,皆可在一刻鐘內封死。」黑衣人回道。

  「西山呢?」

  「西山大營新任都司姓杜,原是兵部侍郎門生,與薛梟向來不和。薛梟私設擂台,他在薛梟手下折了一條胳膊和一條腿。薛梟在,西山大營尚有一戰之力,薛梟不在,西山大營便是一盤散沙,風還沒吹就被揚了。」

  崔玉郎挑起唇角。

  很好。

  人走茶涼,西山大營翻不了滔天浪。

  崔玉郎落座,緩緩向後仰靠,雙手已經乾淨了,他伸展手掌,分明的骨節像玉石中的結塊:「北疆軍呢?出發了嗎?」

  「三日前,侯爺便親自率領三千精兵,繞過忻州寧武關,自外圍包抄入關,下一站便是黃羊嶺,若行程順利,十日後,將逼近京師。」黑衣人回道。

  「夫人呢?」崔玉郎垂眸盯緊黑衣人。  黑衣人不敢抬頭:「侯爺一走,姨娘就趁請安之際,在夫人的湯里下了烏結子,連飲五日,夫人便會在睡夢中安去。」

  夫人,當然就是他族譜上的母親。

  姨娘,則是「青鳳」為崔白年精心準備的貢品,也是他拿不出手的生母。

  崔玉郎點頭:「姨娘怎麼說?」

  黑衣人垂首:「姨娘說她拖累您良多,待為您徹底解決夫人後,她自會去她該去的地方。」

  崔玉郎笑起來。

  他是要坐到最高處的人。

  他的母親,不能是瘦馬出身的賤人。

  崔白年知道這一點,但他想不明白,留著兩個知道內情的女人,徒增後患。

  至於崔白年,若他能安穩抵京,那也算是他手段通天了。

  蒙著面的侍女跪著奉上茶湯。

  崔玉郎未接,視線落在對面牆上。  那裡掛滿了畫。

  一半是玉盤夫人的畫,一半是祝嗣明的畫。

  山月與祝嗣明並排。

  山月的畫冷,祝嗣明的畫暖。

  可暖的下面藏刀,冷的裡面有光。

  崔玉郎看著,心口不自覺發燙。

  「薛南府...近日可有新動向?」他問。

  黑衣人答:「薛夫人——」

  「啪——」崔玉郎持玉板直接打在黑衣人臉上。

  「五日前,賀姑娘出了一趟門,去了吉祥胡同,取了幾卷畫。」黑衣人立刻改了稱謂。

  「青鳳」名存實亡,山月趁亂接管了觀案齋。

  「她...發現了嗎?」崔玉郎輕聲發問。  黑衣人不知所云,臉上還火辣辣疼,更不知如何作答。

  崔玉郎也不需要他答。

  「她一定發現了。」

  他笑意漸深:「若她發現不了,便不是賀山月了。」

  黑衣人更不敢說話。

  「請她來吧。」

  崔玉郎垂下眼睫,聲音溫柔得像春水:「別傷她。傷一根頭髮,我便把你們的手腳一節一節拆下來。」

  黑衣人渾身一抖:「是。」

  ......

  辰光,撥回至五日前。

  薛梟一去津門,薛南府便靜下來,他只帶走了疾風與另個暗衛,剩下的全都留在府中,將三班輪換將府邸圍了個水泄不通。

  薛梟剛走,山月出薛南府左拐,入吉祥胡同深巷,吉祥胡同住著的儘是些屢考不中、來京師碰運氣的潦倒書生,自個兒飯都吃不飽,便也不在意今兒個巷子裡怎來了一個穿雲綢、著素緞的貴婦人。  山月推門,裡間站窗邊的人快速扭頭,腳下一動,喚聲隨之而起:「山月——」

  山月掀開帷幕紗簾,抿唇笑了笑:「五爺。」

  孫五爺。

  許久未見了。

  山月這一笑,柔軟平和,是孫五爺從未見過的樣子。

  「您近來可好?」山月的笑一直掛在臉上,清清淡淡的,但看得出很由衷。

  如今,不過二年不見,人卻如脫胎換骨,戾氣與陰狠盡數褪去,再次開口,雖也是輕輕的,但明顯灌注了滿腔從容。

  孫五爺喟嘆一聲:「...當時留你,是我留錯了。」

  山月離開松江府時,與孫五爺的那番談話,不算十分愉悅,她說了許多刺心的話,如今想來混像頭那時她還刻薄著,被仇恨掌控的人生,哪裡做得到「好好說話」?

  山月再一笑,低垂眸目,算是致歉:「您也是好心,當初...是我不懂事。」

  孫五爺市井裡頭拼了大半生,蘇州府山塘街半壁都姓孫,「過橋骨」這兩年做得越來越大,向北打通了好幾道關口,向南也摸清了運河的流向,南北皆吃,什麼髒的苦的甜的爛的沒見過,如今見山月低頭,孫五爺驚了又驚,拍著胸脯道:「你這日子,是真過好了。」

  山月笑著:「如何這樣說?」  孫五爺嘆了一聲:「只有日子過舒心的人,才不硬撐著,介懷誰先低頭。」

  好像是這個道理。

  山月抿唇笑了笑,將懷裡的長匣畫卷推至孫五爺跟前:「勞您駕到,也是有事相求,這幅畫——您幫我掛出去。」

  孫五爺打開畫卷,看清後蹙眉:「祝嗣明的新作?」

  山月笑:「您久在台後,眼招子拙了呢。」

  孫五爺低下頭,從懷裡掏了只琉璃鏡看暗紋和筆鋒,確是祝嗣明的大作沒錯,畫中是長亭與水仙。

  筆致極韌極靜,素白花瓣層層輕鋪,邊緣不銳不拙,青綠長葉層層疊染,深淺過渡柔和,亭邊清水以極淡墨色虛鋪,留白似粼粼水光。

  孫五爺放下琉璃鏡:「你畫的?」

  山月頷首。

  「不是臨摹,是新畫?你要以祝嗣明的名頭,賣出去?」孫五爺再問。

  「賣到北邊,以最快的速度賣到邊疆。我知道您打通了山海關的路子。」山月道。

  「當然。」孫五爺完全不問山月的用意,直接應承下來,手比了五:「四大家的畫一定要賣得快,最多五日,我讓這畫進山海關。」  山月張了張口,頓了頓才開口:「此事若落敗,事後清算,追查起來,您恐怕...會遭牽連。」

  孫五爺低頭將畫軸捲起來,並沒有言語,手很利落地用紅繩栓緊,斜抱在懷中,清癯瘦削的臉,讓他不像個在市井裡摸爬滾打的商賈,一身的文人氣,倒讓他在這吉祥胡同十分契合。

  「我如今身上,不止五兩白銀了。」

  孫五爺勾唇角笑一笑:「我有的,『過橋骨』有的,都可以給你。「

  沒有情愫,只有情誼。

  兩年,他想得通透了,他也不再擰巴了。

  畫者之間,無需多言、惺惺相惜的情誼,本身就可比肩,俗世中那些個難以言明的「情愫」。

  四大家的畫,傳播極廣,通常上午出畫,下午仿畫便可漫山遍野地存在。

  不過五日,祝嗣明《春景十二圖》第七作出爐,便已炒得沸沸揚揚。

  雖砸落小雨,山月仍堅持出了趟門,往觀案齋舊庫去,出來時手中抱著一隻空長匣,帷幕黑紗帳罩在眼前,黃梔與秋桃跟隨在側,剛轉過彎,下一刻,巷口兩側的門同時打開。

  來人極快,像早已在此守了許久。

  黃梔只來得及喊一聲「姑娘」,便被人反手扣住肩胛,山月手中的長匣落地,「啪」的一聲,木匣裂開。  山月眼前被黑布罩上。

  她沒有掙扎。

  蝴蝶骨刀藏在袖中,手緊緊握住刀把,卻再無其他動作。

  ......

  黃羊嶺,近日,也在下著雨。

  北疆的雨與京師不同,京師的雨落下來,帶著檐鈴、青瓦和脂粉鋪子的香;黃羊嶺的雨里,混著馬汗、鐵鏽、羊膻和舊血。

  崔白年披著玄色大氅,立在山坡上。

  坡下,是蜿蜒如黑蛇的北疆軍。

  這支軍隊曾姓蘇,後來姓崔。軍旗換過,主將換過,軍中老卒沒換,但眼神換了幾茬,從先頭的不服,到餓了肚子的恨意,至拿到糧餉的懼怕,最後變成麻木與認命,再提不起任何反抗的興趣。

  許多人仍舊記得蘇家。

  記得蘇家治軍時,軍餉雖不豐厚,卻從不短缺;記得蘇家主將吃的飯菜,與普通軍戶相差不多;記得蘇覃將軍曾在雪夜親自背過凍僵的斥候,走了足足十里山路。

  後來蘇家沒了,身為副手的崔家,接替了北疆軍的虎符。  北疆軍還叫北疆軍,只是軍營里少了許多不該少的人,多了許多不該多的規矩。

  崔白年並不在意這些。

  軍隊嘛,只要能打,只要能聽令,只要握在自己手中,兵卒是什麼眼神,怎麼看待他,重要嗎?

  他抬頭看天。

  雨絲如灰線,密密麻麻縫住遠山。

  親兵疾馳而來,翻身下馬時,膝蓋重重砸在泥水裡:「侯爺,前方三里見韃靼騎兵!」

  崔白年眉眼未動:「多少?」

  「不下兩千。」

  崔白年終於側眸。

  兩千。

  不多。

  但足以拖住他。  第二名斥候隨後趕到:「侯爺!北面也有騎兵!他們不攻,只圍!」

  崔白年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

  韃靼騎兵為什麼會出現在此?黃羊嶺是山海關旁側入山河五洲的小道,他特意選了這條路,收起軍旗,脫下盔甲,將糧草輜重當成貨,整隊裝作送貨的鏢人,避開官道與城池,靜悄悄地向京師邁進。

  黃羊嶺地形僻靜幽深,只有幾個零星村鎮,並無富饒的城池,韃靼出兵搶奪,只能空手而歸,吃不到任何好處——他們為何在這裡?

  崔白年攥緊馬韁,低聲向右側親信道:「去打探是韃靼哪個營部?若是與我們相熟的齊得格、蕃爾布部,便直接告知我們是北疆軍;如若不是...差人去附近的城池敲鼓搬救兵,警告韃靼侵襲。」

  親信低頭應是。

  黃羊嶺由四座山組疊而成,韃靼的騎兵如有神助般,密密麻麻地在山尖、山嶺冒頭。

  座下的戰馬不安低鳴,崔白年死死提起馬韁,心頭莫名升騰起一股意料之外的驚懼。

  崔家與韃靼相交多年,彼此都知道對方不是好東西。

  不是好東西的人,反而更好合作。

  因為只談利,不談信。

  可今日,韃靼顯然是有備而來,南北兩面四千騎兵精準地越過黃羊嶺多重阻礙出現在他面前,虎視眈眈地看向他隊列中的糧草輜重。  他們是來劫他的!

  他們怎麼會有黃羊嶺的輿圖!?

  怎麼會知道北疆軍的行程?!

  誰!

  是誰暴露了他們!?

  親信久去不歸,恐怕已被斬於馬下了!

  再等片刻,只聽到黃羊嶺東南角傳來並不標準的瓮聲瓮氣的喊聲:「...你是北疆軍,我就是長生天——管你是誰,我們今天來,殺的就是你!」

  隨即山嶺間響起了細細簌簌的嘲笑聲。

  兩山夾峙,幽谷鎖隘,漫天山石碎土伴著零散墜落。

  崔白年不自覺吞咽下一口唾沫:韃靼是狼,不存在繳械不殺的道理,先頭餵出去的幾座城池,忻州寧武關也好,息縣也罷,拿到他們交出去的輿圖,韃靼便會按圖索驥,突襲侵占,殺個片甲不留!平民也罷、軍戶也好,只要是活口,女人搶回去生孩子,男人的頭割下來壘城牆,沒有放過一個的說法。

  韃靼並不再多廢話,山谷處湧出數千兵士,通路盡數被封,前後伏兵四起,刀鋒映著慘白天光,密密麻麻切斷所有退路。北疆軍疲於奔命,甲冑開裂、血染征袍,殘兵的嘶吼、兵刃的撞擊、悽厲的哀鳴交織一片,山谷之中屍骸漸積,硝煙與血腥氣瀰漫四野,潰敗之勢早已無可挽回。

  崔白年被親兵護於身後倉皇向山谷退去!  血霧之中,崔白年抬頭看向南方,那裡隔著雨幕、山嶺、城池和數不清的人命。

  他鬥了幾十年,算了幾十年,謀了幾十年,他雄心勃發、他臥薪嘗膽、他永遠不曾質疑過自己會敗——現在,現在,是他第一次感到,京師離他這麼遠!

  遠得像一張被人故意掛在牆上的畫。

  看得見,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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