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道國
第166章 道國
崔俊盯著那個字，沉默良久。
「道君書————」他低聲，語氣複雜，「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玉簡寂然，再無回應。
他想起玄璣道君賜下此書時的用意不明，想起黑雲真人那句「道君心思，豈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測」，想起總綱中那將眾生視為皮影的冷酷哲學。
道君賜他此書，是賞識？是當他人材？
還是————早已算到他會有今日之惑，會有此行之險，故而提前賜下此物，作為指引？
若是後者，那這位玄璣道君的深謀遠慮，未免太過可怕。
「都是老陰比。」崔俊忽然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道君，還是在笑自己，「借天是，妙法是，天運無相黑雲九幽是，如今這位玄璣道君————更是。」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而冰冷。
「可這世道，不就是比誰更陰，誰更狠，誰更能算麼？」
「我不比他們更陰，如何在這爛透了的皮影宗活下去？如何突破金丹？如何————不被別人當成人材收割？」
他收起玉簡，站起身，目光投向東方。
那個「去」字，既是道君書的指引，也是天璣神符的推演指向雖然那裡危險重重，但第四神通的機緣，確在彼方。
「那就去。」
崔俊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慷慨激昂，只有一種做完決定的漠然。
他袖袍一拂，那枚《皮影道君書》玉簡忽然光華大放。骨白色的光芒流淌而出，在空中交織，纏繞，凝聚，竟在數息之間，化作一艘三丈來長，通體瑩白如骨，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微皮影紋路的飛舟！
飛舟造型古樸，船頭微翹，兩側隱隱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影浮雕，仿佛正在演繹一出無聲的皮影戲。舟身散發著淡淡的道韻，竟能將自身氣息完全遮蔽，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皮影元始道書————還能這般用？」崔俊微微挑眉，倒也不驚。
他伸手撫過舟身，那些皮影浮雕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變換著姿態，似在向他行禮。
「也罷，既然是你讓我去，那便乘你而行。」
崔俊一步踏上飛舟，心念微動，那飛舟便無聲無息地穿透靜室禁制，融入夜色，向著東方天際，疾馳而去。
化影峰上，孟合歡與白歡顏同時抬頭，望著那道轉瞬即逝的瑩白流光，相視一眼，都
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敬畏與不解。
峰主————又出門了？
這次，又要死多少人？
東海茫茫，水天一色。
崔俊立於飛舟之首，負手而望。身後是漸行漸遠的陸地，前方是無邊無際的汪洋。
飛舟速度極快，三日間已深入東海不知多少萬里。下方海水從淺藍變為深藍，又從深藍化為幽黑，偶爾可見巨大的陰影從深海掠過，那是某些沉睡或游弋的海中凶獸，氣息之強，竟不亞於築基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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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俊面色不變，只是愈發謹慎地收斂氣息，任由飛舟的道韻遮蔽一切。
「這東海深處，果然藏龍臥虎。」他心中暗道，「難怪宗門典籍中記載，海外散修雖雜，卻常有驚才絕艷之輩，甚至出過金丹道君。」
正思忖間，他目光一凝。
下方海面，出現了一道黑影。
不，不是一道，是一片一大片漆黑如墨的海域，方圓至少數百里，與周圍正常的海水
形成鮮明對比。
那片黑水表面波瀾不興，死寂沉沉，連海鳥都不曾飛過，仿佛一片被詛咒的禁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黑水邊緣，正有一艘十餘丈長的樓船，被幾頭從黑水中探出的龐然大物圍攻！
那樓船通體青玉色，雕欄畫棟，靈氣盎然，顯然是海外修士的飛舟法器。
此刻船身劇烈顛簸，護罩光芒明滅不定，顯然支撐不了太久。
圍攻它的，是三頭形似蛟龍，卻通體漆黑，背生骨刺的巨獸，每頭都有十餘丈長，氣息兇悍，竟都堪比築基初期！
「黑水————凶獸————」崔俊目光微動，卻沒有立刻動作。
他靜靜站在飛舟上，俯視著下方的廝殺，如同看一出皮影戲。
樓船之上，驚呼聲，慘叫聲，法器破空聲交織成一片。
「師姐！左舷陣法要被撕裂了！」
「穩住！催動靈石，全力輸出！」
「來不及了！那畜生又來了啊！！」
船頭處，一個身著淡藍宮裝的女子臉色蒼白，死死咬著嘴唇，拼命催動手中一柄長劍法器，劍光如虹，卻只能在巨獸鱗片上留下淺淺白痕。
「楚師兄！」她嘶聲喊道，「陣法還能撐多久？」
她身後，一個面容俊朗，氣息卻已萎靡的青年修士苦笑著搖頭：「最多一炷香。師妹，是我害了你們————若非我執意要探這黑水禁地，也不會————」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旁邊一個脾氣火爆的矮胖修士吼道，「想辦法突圍！哪怕只逃出去一個，也要把消息傳回七十二島！」
「逃？」那被稱為楚師兄的青年修士慘笑，「黑水凶蛟，三頭齊出，咱們這點修為，逃得掉嗎？」
他話音未落，一頭巨獸猛地撞上船身，護罩轟然碎裂，樓船劇烈傾斜，數名修士慘叫著跌落。
就在此時一道瑩白流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樓船最高處的桅杆橫杆之上。
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出現。
船上眾人猛地抬頭。
只見一個身著灰黑道袍的年輕修士，負手立於桅杆之巔，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神色卻平靜得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他俯視著下方驚惶失措的眾人，目光中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獵物的冷漠。
「前————前輩！」那宮裝女子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懇請前輩救命！」
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倒，七嘴八舌地哀求起來。
那楚師兄掙扎著起身，深深一揖：「前輩若能救我等同門性命，晚輩等願傾盡所有，報答前輩大恩！」
崔俊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那三頭正欲再度撲來的巨獸，輕輕一划。
一道淡青色的光弧，如同春日柳枝抽出的新芽，柔韌而安靜地掠過空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三頭巨獸，連同它們周圍的黑水，同時靜止。
下一刻，它們的龐大身軀，如同沙砌的雕塑，無聲無息地潰散，消融，化為無數細碎的黑色光點，飄散在海風之中。
船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三頭堪比築基初期的凶蛟，那將他們逼入絕境的龐然大物，就這樣————沒了？
一招？
輕描淡寫的一招？
「這————這是————」那矮胖修士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兩個字，「金丹？」
「閉嘴！」楚師兄一把捂住他的嘴，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對著桅杆上的身影深深俯首，「晚輩等有眼無珠，不知前輩乃是金丹道君當面！多有冒犯，還請道君恕罪！」
金丹道君？
崔俊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笑意。
他緩緩從桅杆上飄落，落在船頭甲板上。眾人慌忙後退，讓出一片空地，低著頭不敢直視。
「金丹？」崔俊淡淡道，「誰告訴你們，我是金丹？」
眾人一愣，偷偷抬頭。
不是金丹？那————那是什麼境界？築基期，能有這種手段？
楚師兄小心翼翼地問：「敢問前輩————可是元嬰圓滿的前輩？」
崔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你們是哪裡的修士？這片黑水，又是何地？」
楚師兄不敢隱瞞，連忙道：「回前輩，晚輩楚逸，乃是東海七十二島中青竹島青竹宗的弟子。這些是晚輩的同門師兄弟妹。」
他頓了頓，指著周圍的黑水，聲音帶著一絲後怕：「這片海域，名為黑水澤，乃是七十二島外圍的一處險地。據說深海之中沉睡著一頭上古凶獸的遺蛻，周圍常年盤踞著一些凶獸。晚輩————晚輩一時貪心，想深入探尋些機緣，不想驚動了那幾頭凶蛟，險些喪命————」
「七十二島？」崔俊眉頭微挑，「說來聽聽。」
楚逸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恭敬而清晰：「回前輩，東海七十二島，乃是我海外散修最大的聚集之地。七十二座島嶼，各自立宗立派，結成聯盟，共尊道國。」
「道國？」崔俊眼神微凝。
「是。」楚逸道，「海外散修，雖各有宗門，但為抵禦陸上大宗的侵襲與海中凶獸的禍害，數千年前便結成同盟，共推強者為尊。」
「如今的道國，以金丹道君為護法，以元嬰道主為國師，最核心處————」
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傳聞有化神道尊坐鎮，已逾千年不曾露面。」
崔俊瞳孔微縮。
金丹道君？元嬰道主？化神道尊？
這些境界，他在皮影宗典籍中見過。金丹已是足以鎮壓一宗的巨璧，元嬰更是傳說中的存在，化神————那是幾乎與天地同壽的老怪物！
東海七十二島，竟有如此底蘊？
「你是說，」崔俊緩緩道，「這道國之中，有金丹，有元嬰，甚至————有化神？」
「是。」楚逸鄭重點頭，「這是海外散修人盡皆知之事。七十二島，明面上各有島主，多為金丹道君，暗地裡則有三位元嬰道主輪值巡查，主持道國大局。至於那位化神道尊————」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晚輩也只是聽聞，從未得見。據說道尊常年閉關，參悟天道，已數百年不曾現身。但道國上下，無人敢質疑其存在。」
崔俊沉默片刻，心中念頭急轉。
海外散修，竟有如此勢力？那皮影宗與之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比皓月。可奇怪的是，宗門典籍中對此竟語焉不詳，只零星提到「海外散修聯盟」，從未說其已成道國，有如此多強者。
這不合理。
「你們這道國，」崔俊忽然問，「修煉之法，與陸上可有不同？」
楚逸一愣，想了想道：「倒也沒什麼大不同。只是————我等海外修士，修煉需有靈根」
o
「靈根？」崔俊眉頭一挑。
「是。」楚逸道，「無靈根者，終其一生，不過鍊氣，有靈根者，方能築基，金丹，乃至更高。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亦有變異雷，風，冰等屬性。晚輩是木水雙靈根，所以入了青竹宗。」
崔俊眼神微深。
靈根。
皮影宗修煉，可不講究什麼靈根。
事實上，他從未聽說過皮影宗有「靈根」一說。那兒的功法，似乎只要入道，人人都能修煉，無非進境快慢，道途寬窄之別。
可這海外道國，竟以靈根為門檻？
「那沒有靈根的人呢？」崔俊問。
楚逸苦笑：「那就只能做凡人，或修煉些不入流的雜法，終其一生，止步鍊氣。我海外七十二島，凡人億萬，能入道者，萬中無一。」
崔俊沉默。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一個擁有金丹，元嬰乃至化神的道國，其修煉體系，竟與皮影宗截然不同。靈根之說，他從所未聞。而皮影宗那種「人人可修」的功法，在這海外道國眼中，豈不是————怪物？
又或者，皮影宗才是異類？
正思忖間，楚逸小心翼翼地問：「前輩————可是來自陸上？」
崔俊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楚逸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好奇，卻也不敢多問，只是道：「前輩救命之恩，晚輩等無以為報。若前輩不嫌棄，可否移步青竹島，讓晚輩宗門略盡地主之誼？」
崔俊正要開口婉拒忽然，他目光一凝。
黑水深處，那些被他擊殺的凶蛟消散之處，此刻竟隱隱浮現出幾道詭異的紋路，仿佛
某種陣法被觸發了。而那些紋路匯聚之處，一股極其微弱，卻又令人心悸的氣息，正在緩緩甦醒。
天璣神符銀光狂閃！
極度危險！
崔俊心頭一凜，二話不說，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船上眾人，連同那艘殘破樓船，瞬間拔升數十丈！
下一刻下方黑水轟然炸裂！
一頭龐然大物，從深淵中緩緩升起。僅僅是露出水面的一部分，就已有百丈之長！那猙獰的頭顱上，一隻豎瞳，冷冷地掃視著天空。
「護————護國神獸！」楚逸失聲尖叫，臉色慘白如紙，「那是七十二島的護國神獸之一！前輩殺的凶蛟，是它的子嗣！」
崔俊眼神驟冷。
護國神獸？
七十二島的護國神獸？
他低頭看向那正在甦醒的巨獸，又看向楚逸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你是說，」他緩緩道，「我殺的那三頭畜生，是這頭怪物的————後代？」
楚逸拼命點頭，聲音都變了調：「完了完了！護國神獸，哪怕金丹道君也不敢輕易招惹！七十二島曾有禁令，誰敢傷害護國神獸，舉國共誅之！前輩，我們————我們死定了！」
船上其他人也面如死灰，有人甚至直接癱軟在地。
崔俊沉默。
他感知著那巨獸的氣息極弱。
可奇怪的是————
天璣神符雖然示警，卻沒有推演出「必死」之局。
按理說，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若真如楚逸所說「哪怕金丹道君也不敢招惹」，那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可神符的推演中，雖有危險，卻隱約透著一線生機。
這是為何？
那巨獸的豎瞳，已經鎖定了他們。
可它卻沒有立刻攻擊。
仿佛————在等待什麼。
或者說，在忌憚什麼。
崔俊心念電轉，忽然想起袖中那枚《皮影道君書》玉簡。
他探手取出，只見玉簡表面，那個「去」字依然清晰。
崔俊盯著那兩個字，良久無語。
他收起玉簡，目光再次落向那巨獸。
巨獸的豎瞳，似乎也在看著他。
不對，是在看著他袖中的位置那枚玉簡所在的位置。
一息，兩息，三息。
巨獸緩緩收回目光，龐大的身軀，開始下沉。
黑水翻湧，很快便將一切吞沒。海面恢復死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船上眾人，呆若木雞。
「走。」崔俊淡淡道。
他心念微動，那艘瑩白飛舟再次顯現。他一步踏上，回頭看向楚逸。
「你說的地方，帶路。」
楚逸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艘氣息詭異的飛舟，看著下方已然恢復平靜的黑水，腦子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前————前輩要去青竹島？」
崔俊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望向東方更遠處。
那裡，第四神通的感應，愈發強烈。
而道君書的那個「去」字，也在他袖中，微微發燙。
危險？自然是危險的。
可那又如何？
他崔俊，什麼時候走過不危險的路？大不了重寫路人甲劇本就是。
「走吧。」他重複道，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崔俊盯著那個字，沉默良久。
「道君書————」他低聲，語氣複雜，「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玉簡寂然，再無回應。
他想起玄璣道君賜下此書時的用意不明，想起黑雲真人那句「道君心思，豈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測」，想起總綱中那將眾生視為皮影的冷酷哲學。
道君賜他此書，是賞識？是當他人材？
還是————早已算到他會有今日之惑，會有此行之險，故而提前賜下此物，作為指引？
若是後者，那這位玄璣道君的深謀遠慮，未免太過可怕。
「都是老陰比。」崔俊忽然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道君，還是在笑自己，「借天是，妙法是，天運無相黑雲九幽是，如今這位玄璣道君————更是。」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而冰冷。
「可這世道，不就是比誰更陰，誰更狠，誰更能算麼？」
「我不比他們更陰，如何在這爛透了的皮影宗活下去？如何突破金丹？如何————不被別人當成人材收割？」
他收起玉簡，站起身，目光投向東方。
那個「去」字，既是道君書的指引，也是天璣神符的推演指向雖然那裡危險重重，但第四神通的機緣，確在彼方。
「那就去。」
崔俊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慷慨激昂，只有一種做完決定的漠然。
他袖袍一拂，那枚《皮影道君書》玉簡忽然光華大放。骨白色的光芒流淌而出，在空中交織，纏繞，凝聚，竟在數息之間，化作一艘三丈來長，通體瑩白如骨，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微皮影紋路的飛舟！
飛舟造型古樸，船頭微翹，兩側隱隱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影浮雕，仿佛正在演繹一出無聲的皮影戲。舟身散發著淡淡的道韻，竟能將自身氣息完全遮蔽，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皮影元始道書————還能這般用？」崔俊微微挑眉，倒也不驚。
他伸手撫過舟身，那些皮影浮雕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變換著姿態，似在向他行禮。
「也罷，既然是你讓我去，那便乘你而行。」
崔俊一步踏上飛舟，心念微動，那飛舟便無聲無息地穿透靜室禁制，融入夜色，向著東方天際，疾馳而去。
化影峰上，孟合歡與白歡顏同時抬頭，望著那道轉瞬即逝的瑩白流光，相視一眼，都
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敬畏與不解。
峰主————又出門了？
這次，又要死多少人？
東海茫茫，水天一色。
崔俊立於飛舟之首，負手而望。身後是漸行漸遠的陸地，前方是無邊無際的汪洋。
飛舟速度極快，三日間已深入東海不知多少萬里。下方海水從淺藍變為深藍，又從深藍化為幽黑，偶爾可見巨大的陰影從深海掠過，那是某些沉睡或游弋的海中凶獸，氣息之強，竟不亞於築基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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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俊面色不變，只是愈發謹慎地收斂氣息，任由飛舟的道韻遮蔽一切。
「這東海深處，果然藏龍臥虎。」他心中暗道，「難怪宗門典籍中記載，海外散修雖雜，卻常有驚才絕艷之輩，甚至出過金丹道君。」
正思忖間，他目光一凝。
下方海面，出現了一道黑影。
不，不是一道，是一片一大片漆黑如墨的海域，方圓至少數百里，與周圍正常的海水
形成鮮明對比。
那片黑水表面波瀾不興，死寂沉沉，連海鳥都不曾飛過，仿佛一片被詛咒的禁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黑水邊緣，正有一艘十餘丈長的樓船，被幾頭從黑水中探出的龐然大物圍攻！
那樓船通體青玉色，雕欄畫棟，靈氣盎然，顯然是海外修士的飛舟法器。
此刻船身劇烈顛簸，護罩光芒明滅不定，顯然支撐不了太久。
圍攻它的，是三頭形似蛟龍，卻通體漆黑，背生骨刺的巨獸，每頭都有十餘丈長，氣息兇悍，竟都堪比築基初期！
「黑水————凶獸————」崔俊目光微動，卻沒有立刻動作。
他靜靜站在飛舟上，俯視著下方的廝殺，如同看一出皮影戲。
樓船之上，驚呼聲，慘叫聲，法器破空聲交織成一片。
「師姐！左舷陣法要被撕裂了！」
「穩住！催動靈石，全力輸出！」
「來不及了！那畜生又來了啊！！」
船頭處，一個身著淡藍宮裝的女子臉色蒼白，死死咬著嘴唇，拼命催動手中一柄長劍法器，劍光如虹，卻只能在巨獸鱗片上留下淺淺白痕。
「楚師兄！」她嘶聲喊道，「陣法還能撐多久？」
她身後，一個面容俊朗，氣息卻已萎靡的青年修士苦笑著搖頭：「最多一炷香。師妹，是我害了你們————若非我執意要探這黑水禁地，也不會————」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旁邊一個脾氣火爆的矮胖修士吼道，「想辦法突圍！哪怕只逃出去一個，也要把消息傳回七十二島！」
「逃？」那被稱為楚師兄的青年修士慘笑，「黑水凶蛟，三頭齊出，咱們這點修為，逃得掉嗎？」
他話音未落，一頭巨獸猛地撞上船身，護罩轟然碎裂，樓船劇烈傾斜，數名修士慘叫著跌落。
就在此時一道瑩白流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樓船最高處的桅杆橫杆之上。
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出現。
船上眾人猛地抬頭。
只見一個身著灰黑道袍的年輕修士，負手立於桅杆之巔，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神色卻平靜得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他俯視著下方驚惶失措的眾人，目光中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獵物的冷漠。
「前————前輩！」那宮裝女子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懇請前輩救命！」
其他人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倒，七嘴八舌地哀求起來。
那楚師兄掙扎著起身，深深一揖：「前輩若能救我等同門性命，晚輩等願傾盡所有，報答前輩大恩！」
崔俊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那三頭正欲再度撲來的巨獸，輕輕一划。
一道淡青色的光弧，如同春日柳枝抽出的新芽，柔韌而安靜地掠過空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三頭巨獸，連同它們周圍的黑水，同時靜止。
下一刻，它們的龐大身軀，如同沙砌的雕塑，無聲無息地潰散，消融，化為無數細碎的黑色光點，飄散在海風之中。
船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三頭堪比築基初期的凶蛟，那將他們逼入絕境的龐然大物，就這樣————沒了？
一招？
輕描淡寫的一招？
「這————這是————」那矮胖修士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兩個字，「金丹？」
「閉嘴！」楚師兄一把捂住他的嘴，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對著桅杆上的身影深深俯首，「晚輩等有眼無珠，不知前輩乃是金丹道君當面！多有冒犯，還請道君恕罪！」
金丹道君？
崔俊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笑意。
他緩緩從桅杆上飄落，落在船頭甲板上。眾人慌忙後退，讓出一片空地，低著頭不敢直視。
「金丹？」崔俊淡淡道，「誰告訴你們，我是金丹？」
眾人一愣，偷偷抬頭。
不是金丹？那————那是什麼境界？築基期，能有這種手段？
楚師兄小心翼翼地問：「敢問前輩————可是元嬰圓滿的前輩？」
崔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你們是哪裡的修士？這片黑水，又是何地？」
楚師兄不敢隱瞞，連忙道：「回前輩，晚輩楚逸，乃是東海七十二島中青竹島青竹宗的弟子。這些是晚輩的同門師兄弟妹。」
他頓了頓，指著周圍的黑水，聲音帶著一絲後怕：「這片海域，名為黑水澤，乃是七十二島外圍的一處險地。據說深海之中沉睡著一頭上古凶獸的遺蛻，周圍常年盤踞著一些凶獸。晚輩————晚輩一時貪心，想深入探尋些機緣，不想驚動了那幾頭凶蛟，險些喪命————」
「七十二島？」崔俊眉頭微挑，「說來聽聽。」
楚逸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恭敬而清晰：「回前輩，東海七十二島，乃是我海外散修最大的聚集之地。七十二座島嶼，各自立宗立派，結成聯盟，共尊道國。」
「道國？」崔俊眼神微凝。
「是。」楚逸道，「海外散修，雖各有宗門，但為抵禦陸上大宗的侵襲與海中凶獸的禍害，數千年前便結成同盟，共推強者為尊。」
「如今的道國，以金丹道君為護法，以元嬰道主為國師，最核心處————」
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傳聞有化神道尊坐鎮，已逾千年不曾露面。」
崔俊瞳孔微縮。
金丹道君？元嬰道主？化神道尊？
這些境界，他在皮影宗典籍中見過。金丹已是足以鎮壓一宗的巨璧，元嬰更是傳說中的存在，化神————那是幾乎與天地同壽的老怪物！
東海七十二島，竟有如此底蘊？
「你是說，」崔俊緩緩道，「這道國之中，有金丹，有元嬰，甚至————有化神？」
「是。」楚逸鄭重點頭，「這是海外散修人盡皆知之事。七十二島，明面上各有島主，多為金丹道君，暗地裡則有三位元嬰道主輪值巡查，主持道國大局。至於那位化神道尊————」
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晚輩也只是聽聞，從未得見。據說道尊常年閉關，參悟天道，已數百年不曾現身。但道國上下，無人敢質疑其存在。」
崔俊沉默片刻，心中念頭急轉。
海外散修，竟有如此勢力？那皮影宗與之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比皓月。可奇怪的是，宗門典籍中對此竟語焉不詳，只零星提到「海外散修聯盟」，從未說其已成道國，有如此多強者。
這不合理。
「你們這道國，」崔俊忽然問，「修煉之法，與陸上可有不同？」
楚逸一愣，想了想道：「倒也沒什麼大不同。只是————我等海外修士，修煉需有靈根」
o
「靈根？」崔俊眉頭一挑。
「是。」楚逸道，「無靈根者，終其一生，不過鍊氣，有靈根者，方能築基，金丹，乃至更高。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亦有變異雷，風，冰等屬性。晚輩是木水雙靈根，所以入了青竹宗。」
崔俊眼神微深。
靈根。
皮影宗修煉，可不講究什麼靈根。
事實上，他從未聽說過皮影宗有「靈根」一說。那兒的功法，似乎只要入道，人人都能修煉，無非進境快慢，道途寬窄之別。
可這海外道國，竟以靈根為門檻？
「那沒有靈根的人呢？」崔俊問。
楚逸苦笑：「那就只能做凡人，或修煉些不入流的雜法，終其一生，止步鍊氣。我海外七十二島，凡人億萬，能入道者，萬中無一。」
崔俊沉默。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一個擁有金丹，元嬰乃至化神的道國，其修煉體系，竟與皮影宗截然不同。靈根之說，他從所未聞。而皮影宗那種「人人可修」的功法，在這海外道國眼中，豈不是————怪物？
又或者，皮影宗才是異類？
正思忖間，楚逸小心翼翼地問：「前輩————可是來自陸上？」
崔俊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楚逸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好奇，卻也不敢多問，只是道：「前輩救命之恩，晚輩等無以為報。若前輩不嫌棄，可否移步青竹島，讓晚輩宗門略盡地主之誼？」
崔俊正要開口婉拒忽然，他目光一凝。
黑水深處，那些被他擊殺的凶蛟消散之處，此刻竟隱隱浮現出幾道詭異的紋路，仿佛
某種陣法被觸發了。而那些紋路匯聚之處，一股極其微弱，卻又令人心悸的氣息，正在緩緩甦醒。
天璣神符銀光狂閃！
極度危險！
崔俊心頭一凜，二話不說，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船上眾人，連同那艘殘破樓船，瞬間拔升數十丈！
下一刻下方黑水轟然炸裂！
一頭龐然大物，從深淵中緩緩升起。僅僅是露出水面的一部分，就已有百丈之長！那猙獰的頭顱上，一隻豎瞳，冷冷地掃視著天空。
「護————護國神獸！」楚逸失聲尖叫，臉色慘白如紙，「那是七十二島的護國神獸之一！前輩殺的凶蛟，是它的子嗣！」
崔俊眼神驟冷。
護國神獸？
七十二島的護國神獸？
他低頭看向那正在甦醒的巨獸，又看向楚逸那張驚恐到扭曲的臉。
「你是說，」他緩緩道，「我殺的那三頭畜生，是這頭怪物的————後代？」
楚逸拼命點頭，聲音都變了調：「完了完了！護國神獸，哪怕金丹道君也不敢輕易招惹！七十二島曾有禁令，誰敢傷害護國神獸，舉國共誅之！前輩，我們————我們死定了！」
船上其他人也面如死灰，有人甚至直接癱軟在地。
崔俊沉默。
他感知著那巨獸的氣息極弱。
可奇怪的是————
天璣神符雖然示警，卻沒有推演出「必死」之局。
按理說，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若真如楚逸所說「哪怕金丹道君也不敢招惹」，那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可神符的推演中，雖有危險，卻隱約透著一線生機。
這是為何？
那巨獸的豎瞳，已經鎖定了他們。
可它卻沒有立刻攻擊。
仿佛————在等待什麼。
或者說，在忌憚什麼。
崔俊心念電轉，忽然想起袖中那枚《皮影道君書》玉簡。
他探手取出，只見玉簡表面，那個「去」字依然清晰。
崔俊盯著那兩個字，良久無語。
他收起玉簡，目光再次落向那巨獸。
巨獸的豎瞳，似乎也在看著他。
不對，是在看著他袖中的位置那枚玉簡所在的位置。
一息，兩息，三息。
巨獸緩緩收回目光，龐大的身軀，開始下沉。
黑水翻湧，很快便將一切吞沒。海面恢復死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船上眾人，呆若木雞。
「走。」崔俊淡淡道。
他心念微動，那艘瑩白飛舟再次顯現。他一步踏上，回頭看向楚逸。
「你說的地方，帶路。」
楚逸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艘氣息詭異的飛舟，看著下方已然恢復平靜的黑水，腦子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前————前輩要去青竹島？」
崔俊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望向東方更遠處。
那裡，第四神通的感應，愈發強烈。
而道君書的那個「去」字，也在他袖中，微微發燙。
危險？自然是危險的。
可那又如何？
他崔俊，什麼時候走過不危險的路？大不了重寫路人甲劇本就是。
「走吧。」他重複道，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