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二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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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山五老峰下,雲霧還未散盡。

  白鹿洞學館裡那經久不息的誦讀聲,已被馬蹄揚起的塵土遠遠拋在腦後。

  寧國軍節度使劉靖一襲玄色披風,迎著初春的寒風獵獵作響。

  離開學館後,他並未折返洪州,而是帶著青陽散人等一眾幕客,以及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重甲牙兵,縱馬疾馳,徑直奔赴江州大營。

  江州,古稱潯陽,北臨長江天險,東扼鄱陽湖口,乃是整個江南西道名副其實的咽喉鎖鑰。

  去歲那場血戰異常慘烈,江州原本的守軍與水師幾乎打空了底子。

  但此刻,當劉靖等人立馬於潯陽江頭、縱目遠眺時,映入眼帘的,卻是一座人聲鼎沸的巨大軍鎮。

  「喝!哈!」

  江風送來震天動地的嘶吼。

  老將秦裴,自牽羊肉袒歸降後,他為表忠心與能力,憋著一口氣,誓要立下殊勛。

  短短數月間,他憑藉劉靖撥下的大批錢糧,在江州及周邊地界大肆招募了萬餘名精壯漢子。

  此刻的江岸點將台下,步卒方陣黑壓壓一片。

  他們迎著夾雜水汽的江風,揮舞著手中嶄新的長槍橫刀,每一次劈砍與突刺,都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怒吼。

  凜冽的殺氣直衝雲霄,連江面上盤旋覓食的水鳥,都被驚得遠遠逃開。

  劉靖翻身下馬,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大步踏上點將台。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支初具規模的新軍,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劉靖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這位鬢角微白的老將身上,語氣中透著不加掩飾的讚賞:「秦將軍,這兵帶得不錯。」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光有旱地步卒還遠遠不夠。」

  劉靖沉聲提醒:「江州的命脈不在城牆,而在水上。若無一支能截斷長江的水師,北面的過江龍隨時能游到咱們的榻前!」

  秦裴恭敬地抱拳:「節帥教誨得是,末將絕不敢懈怠!」

  劉靖揮手下令:「走,去船塢看看。」

  一行人走下高台,策馬沿著江岸向東,來到了鄱陽湖與長江交匯的廣闊水域。

  還未走近,原木的清香混著刺鼻的桐油味便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幅震撼至極的百工奇觀映入眾人眼帘。

  劉靖曾憑藉腦海中的超前認知畫出圖紙,交由林家大匠督造,如今,這些巨型的干船塢宛如一頭頭蟄伏在水畔的巨獸。

  從袁州、吉州等地深山老林徵調而來的百年巨木,正由千百輛粗壯的牛車拉著,伴著車轍的嘎吱聲源源不斷地運抵江岸。

  成百上千名赤膊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蟻,在錯綜複雜的腳手架上穿梭。

  斧鑿的劈砍聲、大鋸的拉扯聲、鐵錘敲擊鐵釘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一艘艘龐大的鬥艦、艨艟,乃至容納數百人的三層樓船,已在塢堡內初具輪廓。

  巨大的龍骨宛如洪荒巨獸的脊椎,透著一股乘風破浪的狂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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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緊緊跟在劉靖身後。

  這位討了半輩子水上生活的悍將,此刻激動得連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打了一輩子水戰,何曾打過這般富裕的仗!

  以往在別人麾下,為了幾艘破船都要苦苦哀求錢糧;如今這位劉節帥,一抬手便要造出一支無敵艦隊!

  常盛指著那些即將完工的樓船,拍著胸甲大聲保證,生怕聲音被周圍的敲擊聲蓋過:「節帥且寬心!木料都是陰乾的好料,工匠也是江南最頂尖的。」

  他眼底滿是狂熱:「再有三個月,這批新戰船便能盡數下水!屆時,末將定讓這大江之上,只飄著咱們寧國軍的戰旗!」

  劉靖停下腳步,踩著江邊的亂石,眺望著大江對岸。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冰雪般冷冽,聲音不大,卻透著森寒的殺意。

  「莫要只顧著低頭造船,把眼皮子都給我放亮些。」

  劉靖伸出帶著硬繭的手指,遙遙點了點北面:「徐溫那頭老狐狸,此刻正被咱們的探子攪得焦頭爛額,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著這江南的肥肉呢。你們二人,給我死死釘在江州!」

  「從今日起,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漁船,都必須嚴加盤查。」

  「若讓楊吳的一艘走私船、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過了江……」

  劉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刺向二人:「我拿你們二人的腦袋,祭這大江的龍王!」

  秦裴與常盛只覺後背陡然升起一股涼意。

  二人齊齊單膝跪倒在滿是碎石的江灘上,雙手抱拳,厲聲喝道:「末將遵命!人在江在,誓死鎖住大江天險!」

  江風捲起兩人擲地有聲的鐵血誓言。

  將其猛地吹向了不遠處那座龐大且喧鬧的干船塢。

  而就在距離這處肅殺江灘不過數百步的塢堡內。

  一場關乎底層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絕命狂奔,正伴隨著漫天飛舞的木屑倉皇上演。

  江州司倉小書吏陸安,死死將那捲《江州船塢加急撥錢文書》護在胸口。

  他在錯綜複雜的巨木腳手架與沸騰的人群中拼命狂奔。

  今天的船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擁擠、狂熱。

  因為就在今日,整個江州大營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這裡——那位傳說中的寧國軍最高統帥劉節帥,親自來船塢視察了。

  陸安一邊跑,一邊狼狽地避開頭頂落下的木屑。

  其實他心裡此刻也好奇得像貓撓一樣,外頭關於這位劉節帥的傳聞早就神乎其神了。

  有傳言信誓旦旦地說他能驅使天雷!

  在戰場上一抬手,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敵軍!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他貌比潘安,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

  作為一個底層的小書吏,陸安做夢都想跟著人群擠到最前面去。

  哪怕只是遠遠地瞻仰一眼這位活閻王、真神仙的尊容,以後在酒館裡也夠跟人吹一輩子牛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腳步。

  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被懷裡那份催命的文書死死壓著。

  他的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百工轟鳴,但他此刻根本沒空去瞻仰那長達十餘丈的鐵木龍骨,也沒心思去驚嘆底艙正在打造的「水密隔艙」。

  他滿腦子,只有臨行前老船匠那雙熬得血紅的眼睛,和那句咆哮。

  「隔艙板全等著生鐵打『扁鐵鋦』來固定!船殼子也等著上等桐油去『艌縫』!」

  「今天要是批不下庫錢買鐵買油,這船殼就是個漏水的破木盆,常將軍非砍了咱們司倉的腦袋祭江不可!」

  常將軍那把明晃晃的鋼刀,此刻就懸在司倉的脖子上。

  陸安打了個寒顫,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借過!急遞!都讓讓!」

  他抱著文書,像頭沒頭蒼蠅一樣拐過一排原木料堆。

  然而,他嚴重低估了底層百姓對那位亂世梟雄的狂熱。

  「來了來了!節帥巡過來了!」

  前方的棧道上,不知是誰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剎那間,周圍的人群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徹底炸開。

  四面八方龐大且雜亂的推力鋪天蓋地襲來,陸安那點單薄的力氣在狂熱的人浪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從側後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陸安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這股人浪硬生生將他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出去,直接跌出了森嚴的警戒線。

  「砰!」

  陸安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堅硬如鐵的胸膛。

  懷裡那份蓋著十萬火急紅印的撥錢文書,在巨大的慣性下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鼻子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溫熱的鼻血不受控制地狂飆了出來。

  而就在他撞上那人的一瞬間,周圍原本震耳欲聾的喧鬧聲,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瞬間掐斷。

  周圍熱鬧的氛圍頓時一僵,空氣冷得快要結冰。

  原本喧鬧的腳手架上,成百上千的工匠仿佛被集體掐住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唰——唰——唰!」

  十幾把寒光閃閃的佩刀在同一時間出鞘,金屬摩擦聲如死神的催命符般,在江風中悽厲地炸響。

  冰冷的刀鋒瞬間從四面八方架了過來,將陸安死死圍在中央。

  陸安癱坐在滿是泥水與木屑的地上,顫抖著抬起頭。

  他先是看到了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

  這位水師悍將此刻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就在幾個呼吸前,常盛還緊緊跟在劉靖身後,激動地匯報著無敵艦隊的進度。

  可就在這興頭上,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衝撞了全軍的最高統帥!

  常盛嚇得冷汗直冒,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瞎了你的狗眼!驚沖了節帥的駕,我活劈了你!」

  陸安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因為他終於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在極度的恐懼與窒息中,陸安那渙散的視線,一點點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臉上。

  他本以為,能踏平江南、殺人如麻的節度使,該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閻王面孔。

  可出乎意料的,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張極其年輕且俊朗非凡的臉。

  劍眉如鋒,鼻若懸膽,五官輪廓猶如刀削斧鑿般深邃冷硬。

  陸安那徹底卡殼的腦子裡,此刻竟荒謬地閃過一個極其樸素的念頭。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在放屁!

  這哪裡是吃人的魔王,這分明是畫本里走下來的天上星宿。

  可偏偏就是這張俊朗到極點的臉,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錦繡戰袍、威武的明光獸吞重鎧,以及那件繡著暗金雲紋的玄色披風,整個人宛如降世的真龍!

  壓得陸安連骨頭縫裡都滲出了寒意。

  周圍的工匠和牙兵們見狀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們眼中。

  衝撞了殺伐果斷的寧國軍統帥。

  這個底層小書吏已經是一具涼透的屍體了。

  面對常盛的暴怒與周圍殺氣騰騰的刀陣,劉靖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輕描淡寫的阻擋手勢。

  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劉靖低下頭,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跌坐在泥水裡的陸安,目光平靜而寬和。

  他的心中瞬間瞭然,若非被上頭的軍令與公事逼到了絕路。

  誰敢連命都不要地在這刀山火海里亂撞?

  亂世之中,底層辦差何其不易。

  他身為一手締造了寧國軍基業的統帥,最清楚底下人被長官逼迫時的心酸與絕望。

  可陸安哪裡見過這等能定人生死的陣仗。

  他整個人徹底僵死了,臉上布滿了極度的驚恐,鼻血混著眼淚糊了一臉。

  他大張著嘴,想求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泥塑般絕望地呆滯著,連呼吸都停滯了。

  劉靖的目光越過了陸安那張寫滿驚恐的臉,順勢落在了地上散開的那份文書上。

  那上面,黑底紅印,赫然寫著:「江州船塢急需生鐵三萬斤打制扁鐵鋦與船釘、上等桐油五千斤熬製艌料防水,懇請支度司速撥庫錢……」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接著,在陸安絕望的注視下,劉靖緩緩伸出了手。

  預想中的降罪並沒有到來。

  劉靖身側的隨軍從事極有眼力見地跨前一步。

  為了防止濃墨污了親衛的生鐵盾牌,他極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墊了一張空白的桑皮紙,連同飽蘸濃墨的紫毫大筆一併雙手奉上。

  劉靖接過筆,極其隨意地將那份沾了些許木屑的文書從地上抄起,連同墊紙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親衛那寬闊的生鐵盾牌上。

  沒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諉,沒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廢話。

  紫毫大筆在泛黃的麻紙上猛地按下,筆走龍蛇,重若千鈞!

  寫罷,劉靖隨手將筆擲還。

  他將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書連同墊紙一起捲起,手腕一翻,用文書的一端,輕輕抵在了陸安的胸口。

  陸安一怔,下意識的接了過來。

  「啪、啪。」

  劉靖面帶笑意,伸出那隻剛剛簽下數十萬貫錢糧的手,在陸安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卻異常柔軟。

  隔著單薄粗糙的布衣,陸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隻大手傳來的渾厚體溫。

  這股溫熱,瞬間化開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懼。

  常盛愣住了。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上位者殺個人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可這位威震江南的統帥,不僅沒有降罪,反而替一個冒犯他的底層小吏當場批了公文。

  他看著這一幕,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這位水師悍將心裡很清楚,剛才那一撞,若換作別的嗜殺之人,這小書吏早被亂刀砍成肉泥了。

  連帶著自己甚至也會有牽連……

  可眼前這位年輕的統帥,不僅沒有降罪,反而替他們當場決斷了造船的錢糧。

  常盛往後退了半步,雙腿一曲,重重地跪伏在泥水裡。

  一旁的老將秦裴同樣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殘暴嗜殺,卻從未見過這等胸懷如海的仁主。

  秦裴也跟著猛地單膝砸在泥地里。

  兩位宿將一齊心悅誠服地將頭磕了下去。

  常盛大聲高呼:「末將,代江州水師謝節帥寬宥之恩!」

  秦裴緊跟著抱拳怒吼:「節帥仁義如天,末將等誓死效死!」

  這一聲聲粗獷的高呼,瞬間打破了船塢里的死寂。

  「唰——!」

  周圍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重甲牙兵。

  聞聲齊刷刷地收刀入鞘,動作整齊劃一。

  遠處腳手架上,那些剛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們,也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上位者的一點寬容與庇護,遠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

  人群中,不知是誰最先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如海嘯般在整個船塢內轟然爆發。

  「節帥仁義!」

  「寧國軍萬勝!」

  狂熱的聲浪沖天而起。

  甚至蓋過了江面上的濤聲。

  劉靖微微頷首,帶著那群瞬間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徑直越過這個還未回過神的小書吏,繼續向著下一座船台走去。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遠去,劉靖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船塢盡頭。

  原本圍攏在四周的狂熱人群與士兵,也簇擁著他們的統帥浩浩蕩蕩地離去。

  喧囂的聲浪漸漸移向了下一座船台,原本擁擠不堪的空地上,瞬間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陸安雙腿發軟地大口喘著粗氣。他撐著滿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來,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攤開懷裡那份捲起的文書,想要再確認一眼這救命的批紅。

  然而,就在他攤開文書的瞬間,指尖卻摸到了一絲異樣的厚度。

  陸安下意識地揭開那張墊在底下的桑皮紙。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只見那張原本空白的桑皮紙上,竟然清晰地印刻著猶如刀刻斧鑿般的「准」字,以及龍飛鳳舞的「劉靖」二字!

  那並非墨汁洇透,而是那下筆的力道實在太過雄渾。

  紫毫筆鋒竟生生劃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紙,將字跡的刻痕,死死地烙印在了這第二層墊紙上!

  每一筆轉折、每一處收鋒,都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凌厲殺氣。

  陸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張印著刻痕的桑皮紙。

  他小心翼翼的將那張桑皮紙一點點折平,塞進貼著心口的粗布衣襟里。

  隨後,他攥緊了那份正本公文。

  江風吹乾了他臉上的冷汗與血跡,陸安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發抖。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劉靖消失在船塢盡頭的背影。

  從此刻起,他的心和人,便不再屬於自己。

  而另一邊,那道令陸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已然走出了喧囂的船塢。

  這趟江州之行,劉靖不僅親眼見證了無敵艦隊的雛形,更在無形中收攏了底層軍民的軍心。

  臨行前,他將秦裴與常盛二人招至江畔,神色冷厲地做出了最後的部署:命他們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死死盯住對岸楊吳徐溫的動向,絕不可放一兵一卒過江。

  恩威並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將,確保了北面防線的穩固後,劉靖再無牽掛。

  他翻身上馬,在一眾重甲牙兵的簇擁下,迎著獵獵春風,打道回府,直奔洪州豫章郡。

  ……

  與此同時,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寬闊官道上,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車隊,正緩緩駛入洪州地界。

  車隊外圍,是清一色披著黑色鐵甲的「玄山都」精銳牙兵。

  他們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著四周的密林與高坡。

  這可是寧國軍節帥的家眷車隊,若是出了半點差池,他們這幾百號人全得掉腦袋。

  而車隊正中央,是一輛由四匹神駿的白馬拉拽、最為寬大奢華的楠木馬車。

  車輪外包著鐵皮,車廂底部更墊著厚厚的避震機巧,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穩。

  車廂內鋪著名貴的西域胡毯,角落裡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暖香襲人,與外頭金戈鐵馬的亂世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劉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圍坐在車廂內閒聊。

  崔鶯鶯與錢卿卿各自的懷裡,都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嬰。

  兩個小傢伙降生於臘月的嚴寒之中。

  如今恰好剛過百日。

  按照唐人祈福的習俗。

  即便節度使府富甲一方,主母們也未給孩子穿戴什麼綾羅綢緞。

  而是套著由尋常百姓家討來的碎布縫製而成的「百家衣」。

  寓意借百家之福氣,壓住小鬼的侵擾,保佑孩子好養活。

  九歲的長女桃兒正沒個正形地趴在柔軟的錦墊上。

  女孩發育本就比男孩早,因而這幾年小丫頭個頭躥得飛快,梳著俏麗討喜的雙丫髻。

  臉頰上那點孩童的稚潤已經褪去了大半。

  她的眉眼逐漸長開,肌膚吹彈可破。

  雖只是個九歲的女童,可任誰看了都知曉,這長大了定是個禍國殃民的美人胚子。

  三歲的歲杪則乖巧地併攏雙腿。

  她安靜地坐在姐姐身旁。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好奇與驚嘆。

  她死死盯著兩個在襁褓里的弟弟。

  小丫頭看著弟弟那肉嘟嘟的臉頰,終是沒忍住。

  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想去戳一戳。

  車廂里響起一聲輕拍:「啪。」

  桃兒眼疾手快,一巴掌輕輕拍落了歲杪的小手。

  她拿出大姐的做派,板起精緻的小臉。

  她一本正經地訓斥道:「歲杪要乖,不可胡鬧。娘親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若是你這一指頭下去把他們驚醒了,挨罰的可是你!」

  歲杪委屈地撇撇嘴,眼底泛起一層水霧。

  她卻也不敢頂嘴,只好老老實實地縮回手。

  小丫頭繼續托著腮幫子發呆。

  大人們看著姐妹倆這副童言童語的模樣,皆是忍俊不禁。

  她們用錦帕掩著嘴輕笑起來。

  漫漫長路實在枯燥。

  三個女子皆是出身名門、通讀詩書的頂尖才女。

  聊著聊著,這話題自然而然地繞到了夫君身上。

  那個在外威震諸侯、在內讓她們魂牽夢繞的夫君。

  崔鶯鶯輕聲感嘆道:「說起來,這世人皆道夫君是馬上打天下的絕世猛將,打仗用兵如神。可誰又知曉,他在詩詞歌賦上的才情,更是羨煞旁人。」

  崔鶯鶯回想起當初兩人的相會。

  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開的似水柔情。

  她朱唇輕啟地念道:「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首《鵲橋仙》,我便是到了白髮蒼蒼的那一日,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

  平妻錢卿卿聽罷,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艷羨。

  她喃喃自語道:「夫君這等才情,當真是驚為天人。這詞填得真好,意境高遠又情深似海,乃是千古絕唱。」

  崔鶯鶯聽出了她語調中那一絲羨慕。

  她忍不住促狹地掩唇笑道:「卿卿妹妹可是吳越的公主,又何必羨慕我這一首詞?」

  她頓了頓,繼續打趣道:「卻不知妹妹過門成昏那日,夫君迎親時在轎前所作的卻扇詩,又是何等驚才絕艷的佳作?」

  崔鶯鶯眼中滿是好奇地問道:「今日左右無事,不如念來聽聽,也讓我與阿姐開開眼界?」

  按唐人流傳下來的昏禮風俗。

  新婦成親之日,需以精美的團扇遮掩面容。

  新郎官必須當場賦詩一首。

  唯有這卻扇詩的才情打動了新婦,方能讓新婦撤去遮面扇,露出嬌顏。

  錢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

  被大婦這麼一打趣,白皙如玉的臉頰上瞬間飛起兩抹紅暈。

  她低垂著頭,雙手絞著手中的絲帕。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卻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濃情蜜意。

  錢卿卿緩緩念出詩句:「君游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願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隨著詩句的落下,車廂內靜了一瞬。

  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

  崔蓉蓉在一旁細細咀嚼著最後兩句,美眸中異彩連連。

  她由衷地感嘆道:「好悽美、好浪漫的意境。這等情誼,比那些個海誓山盟還要重上三分。」

  崔鶯鶯笑著連連點頭。

  隨後她轉過頭。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阿姐,那你呢?」

  「你與夫君相識已久,他私下裡可曾贈過你什麼纏綿悱惻的卻扇詩?」

  此言一出。

  崔蓉蓉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攏。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釋然與平和:「我與他本就未曾舉行過三書六禮的昏禮。」

  「既然沒有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的昏禮,又何來名正言順的卻扇詩?」

  她低下頭。

  手指輕輕撫摸著腰間那塊代表著劉靖信物的玉佩。

  崔蓉蓉溫柔地笑了笑:「能在亂世中侍奉在夫君這般當世英雄的身邊,便已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我心裡早已知足,哪裡還敢奢求那些虛名與詩作呢?」

  聽到這話。

  車廂里的氣氛頓了一下。

  連一旁的桃兒都察覺到了異樣,乖乖地閉上了嘴。

  崔鶯鶯卻是一把緊緊握住崔蓉蓉的手。

  她心疼地嗔怪道:「阿姐,那可不成!」

  「你為夫君付出了那麼多,他若連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給,這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錢卿卿也在一旁笑著附和幫腔:「大娘子說得極是!」

  「等咱們這次到了豫章郡,安頓下來見著了夫君,定要纏著他給姐姐補上一首天下無雙的卻扇詩!」

  「姐姐這般天仙似的人兒,可絕不能平白讓他劉定難就這麼糊裡糊塗地占了便宜去!」

  三個女人一台戲。

  在崔鶯鶯與錢卿卿的左右逢源與說笑打鬧間。

  原本那一點點傷感瞬間煙消雲散。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歡聲笑語。

  就在這時。

  「哇」的一聲啼哭打破了平靜。

  錢卿卿懷裡的男嬰許是嫌大人們太吵。

  又或者是肚中空空。

  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亂抓,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崔蓉蓉趕忙收起心思湊上前:「哎呦,可是驚著這小祖宗了。」

  她動作熟練地幫著解開襁褓。

  伸手往下面墊著的褯子裡一摸。

  乾爽得很。

  崔蓉蓉柔聲說道:「沒尿,估摸著是這一路顛簸,餓了。」

  錢卿卿聞言。

  在這密閉的車廂里皆是女眷,她也無需避諱。

  她紅著臉解開領口的精緻衣帶。

  小心翼翼地掀起絲滑的衣衫。

  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膚,準備給孩子餵奶。

  結果。

  這邊的哭聲剛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

  那頭崔鶯鶯懷裡的小傢伙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給吵醒了。

  嫡長子本就脾氣大。

  閉著眼睛便是一通響徹車廂的嚎啕大哭。

  聲音比弟弟還要洪亮幾分。

  兩個百日大的小男嬰,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

  直接在車廂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聾的「二重唱」。

  崔鶯鶯被吵得額頭青筋直跳:「這小冤家,平日裡睡得安穩,今兒倒是在馬車裡來勁了。」

  她也只能無奈地手忙腳亂跟著解衣餵奶。

  一邊喂,一邊輕聲哼著小調哄著。

  奢華寬敞的馬車內。

  女人的輕哄聲、孩童吃奶的吞咽聲與偶爾的抽泣聲混成一片。

  外頭是金戈鐵馬、屍山血海的亂世。

  而這層層鐵甲護衛的馬車裡。

  卻是最平凡、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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