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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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的洪州城,無風無雨,卻冷得透骨。

  城南張家那座占地百畝的深宅大院內,此刻一片燈火通明。

  江西境內排得上號的幾大世家門閥。

  其當家人悉數匯聚於此。

  每個人的臉色都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案几上的顧渚紫筍茶湯早已涼透。

  卻無人有心思品茗。

  張氏族長張賀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將一份墨跡未乾的《洪州日報》揉成一團,老臉扭曲得有些猙獰。

  張賀厲聲咆哮:「劉靖這是要挖咱們的根,掘咱們的祖墳啊!」

  「『攤丁入畝』?『一條鞭法』?荒謬!那是讓咱們替那些泥腿子交稅!」

  「他寧國軍打仗的軍餉,憑什麼讓咱們出大頭?」

  旁邊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聲音發虛:「張公息怒,這劉靖手裡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蠻子,咱們若是硬頂,怕是會吃虧啊。」

  張賀冷笑一聲,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強馬壯固然能坐穩這節度府,可要治這江西,憑的是百年的規矩,是盤根錯節的人情。」

  他手指輕點案幾,語氣幽遠而陰森:「他劉靖手裡那『玄山都』,上陣殺敵是把好手。」

  「可那幫丘八懂得怎麼丈量田畝嗎?懂得怎麼核算稅糧嗎?懂得怎麼安撫那些鄉紳宗族嗎?」

  「治天下,終究得靠咱們這些捏筆桿子的人。沒有咱們各家的管事點頭,沒有咱們在鄉野間的口風,他的那些政令……」

  張賀說到此處,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盞:「出了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廢紙。」

  「離了咱們這些撐起地方脊樑的門閥,他劉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過是坐在一座空中樓閣里,一錢稅賦也收不上來,一粒軍糧也調不進倉!」

  他眼神愈發陰冷:「既然他劉節帥不給咱們活路,傳我的話,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糧鋪、鹽莊統一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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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全城饑民餓得開始暴亂的時候,我看他劉靖那把橫刀,能不能鎮得住這天怒人怨!」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坐在末座的城東糧商王家主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顫聲道:「張公,使不得啊!」

  「劉靖不是以前那些講規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幾萬『玄山都』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們若是斷了全城的糧,萬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縱火抄家怎麼辦?」

  「再者說,這行口一關,咱們每天損失的進項……」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猶豫:「咱們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節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讓出幾百畝田,破財免災……」

  張賀猛地站起身。

  渾濁的老眼中爆射出鷹隼般的凶光,死死盯著王、李二人,厲聲呵斥:「糊塗!」

  「『攤丁入畝』的口子一開,以後年年都要被他寧國軍割肉!」

  「咱們今天若是服了軟,這江西以後哪還有咱們世家說話的份?」

  看著幾位家主依舊閃爍的眼神,張賀冷笑一聲,突然拍了拍手。

  屏風後,十幾名手持利刃的張家死士魚貫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廳的門。

  王家主臉色大變:「張公,您這是何意?」

  張賀走下台階,語氣森寒:「諸位,別怪老夫心狠。對付軍閥,咱們必須鐵板一塊!」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倉,老夫已經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還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當差的獨子,今晚已被老夫請到府上喝茶。」

  眾人聞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只覺脊背發涼。

  張賀這是要強行把所有人綁在利害之身。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張賀環視四周,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閉市,誰敢偷偷開門賣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紳的公敵!」

  「就算天塌下來,也是老夫頂著!都聽明白了嗎?」

  面對張賀的威逼利誘,王、李等家主縱有萬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紛紛低下了頭顱,澀聲道:「全憑……張公做主。」

  只是在低頭的瞬間,幾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懼,更閃過了一絲怨毒與絕望。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從一開始,便已是千瘡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霧還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死寂。

  全城兩百多家糧行、鹽鋪、布莊、油店。

  竟然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門板。

  不到晌午,街頭就徹底亂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層百姓。

  攥著手裡浸滿汗水的銅錢,跑遍了半個內城,竟買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絕望的百姓砸門嘶吼:「開門啊!家裡老娘還等著米下鍋呢!」

  街頭有人悲呼:「糧行的人發話了,說是寧國軍橫徵暴斂!」

  「把城裡的存糧全強征去做軍糧了,他們也沒米可賣!」

  人群憤怒咆哮:「天殺的!這不是要生生餓死咱們嗎?」

  「咱們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瀾下,迅速點燃了底層百姓的恐慌與戾氣。

  成百上千的饑民開始在街頭聚集。

  眼底冒著絕望的綠光,手裡抄起了扁擔和石塊。

  猶如一個即將被引爆的火藥桶。

  張賀站在城南最高的一處酒樓雅閣內。

  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江南春釀。

  冷眼俯視著下方越聚越多、開始衝擊坊門的暴民。

  他的眼底並沒有那種愚蠢的「勝券在握」。

  反而透著一股老邁賭徒被逼入絕境時的瘋狂與陰毒。

  他太清楚劉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那是個敢在死人堆里搶食、刀頭舔血的軍閥。

  指望這種梟雄向他們這群捏筆桿子的世家低頭認錯?

  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張賀今日設下這斷糧的絕戶計,根本就沒指望劉靖服軟。

  他要的,是逼劉靖拔刀!

  只要劉靖今日為了鎮撫洪州。

  下令麾下的驕兵悍將在這長街之上大開殺戒,屠戮了這成千上萬的饑民……

  那寧國軍「為民請命」的畫皮就會被徹底撕碎!

  到了那時,這洪州城就會變成一口沸騰的血鍋。

  而他張賀,便可名正言順地聯絡江南各路士紳。

  向淮南的楊氏、湖南的馬殷發出密檄,引外部大軍入贛「弔民伐罪」。

  張賀將杯中溫熱的春釀一飲而盡,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幽光,喃喃自語:「殺吧,劉靖……」

  「用這滿城賤民的血,染紅你的橫刀。」

  「然後……在這千古罵名中身敗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衝上長街。

  等那人頭滾滾、哭聲震天的慘劇發生。

  然而,他低估了劉靖的鐵血。

  更低估了那個看似文弱的刺史陳象。

  最致命的是,張賀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場強行裹挾的「逼宮」,早就讓內部千瘡百孔。

  張家那幾座自以為隱蔽的秘密大倉。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鎮撫司的案頭!

  就在街頭的騷亂即將衝破官府警戒線。

  張賀以為陰謀即將得逞的前一刻!

  轟隆隆的馬蹄聲響徹長街。

  出動的並非去鎮壓饑民的城防軍。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鐵面的「玄山都」牙兵。

  這支鋼鐵洪流根本沒有理會街頭的百姓。

  而是帶著刺骨的殺氣,直撲城南張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倉。

  刺史陳象一襲青衫,策馬立於大倉門前,厲聲怒吼:「開倉!」

  他沒有帶傘。

  任由開始飄落的冰冷春雨打濕了官服,聲音如萬載寒冰。

  張家的管事帶著幾十個豢養的死士家丁還欲據理力爭。

  擋在門前叫囂:「陳刺史!這是我張家私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話音未落,陳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淒冷的刀光閃過。

  管事大好頭顱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濺在緊閉的倉門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撓新政、囤積居奇者,殺無赦!」

  陳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直接踩著滿地的血水和殘肢。

  親自上前,一錘砸開了生鐵大鎖。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轟鳴聲,沉重的倉門轟然倒地。

  展現在所有圍觀饑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庫房。

  而是堆積如山、甚至因為陳放太久而開始發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場死寂。

  饑民們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陳象猛地轉過身。

  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糧食。

  對著無數饑民放聲大吼:「看清楚了!這就是告訴你們沒有糧的張家!他們勾結奸商,囤積居奇,欲餓殺滿城百姓來要挾官府!」

  「節帥有令,張家之糧,皆為沾滿百姓血淚的贓物!今日,開倉,當街施粥!凡張氏餘孽、頑抗者,滿門抄斬,格殺勿論!」

  「萬歲!節帥萬歲!」

  「殺了那幫吸血的畜生!」

  全場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時間。

  緊接著,「哐當」一聲。

  一個原本手裡舉著扁擔、準備衝擊官衙的乾瘦漢子,兵器掉在了泥水裡。

  他死死盯著那些從糧囤里滿溢出來、沾著陳年霉味的精米。

  雙眼瞬間爬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漢子渾身發抖,那是被人當狗一樣玩弄後,從骨髓里生出的極致憤怒。

  他仰天痛呼:「糧食……張家竟然有這麼多糧食!他娘的東街糧鋪掌柜早上還跟我哭天搶地,說被官府搶得連一粒谷糠都沒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悽厲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張家這是把咱們當替死鬼去硬撼寧國軍,他們是想活生生餓死咱們滿城老小來護住他們的家產啊!」

  「殺千刀的張賀!」

  「撕了這幫吸血鬼!給家裡的婆娘孩子搶口飯吃!」

  這一刻,根本不需要陳象再揮刀。

  百姓眼底原本對官府的恐慌與戾氣。

  猶如被點燃的猛火油,瞬間調轉矛頭,化作了對世家門閥的滔天殺意!

  成百上千的饑民紅著眼眶,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直接越過玄山都故意放開的鐵甲陣線。

  如同發瘋的狼群一般,朝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張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撲了上去。

  撕咬、踐踏、用石頭砸……

  不過轉瞬之間。

  那幾十個張家家丁便被淹沒在了憤怒的人海中。

  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踩成了一灘爛泥。

  ……

  與此同時,城南酒樓的最高閣內。

  「啪——!」

  一隻極其名貴的秘色瓷盞從張賀顫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溫熱的春釀濺濕了他那雙錦繡雲紋靴。

  張賀死死扒著雕花木欄杆。

  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渾濁的老眼瞪得簡直要裂開。

  他沒有看到饑民去衝擊節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隱藏的秘密糧倉大門洞開。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萬原本該做他「政治籌碼」的百姓。

  此刻正踩著他張家人的屍骨,一邊搶糧,一邊發狂地痛哭高呼著「劉節帥萬歲」。

  張賀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破敗的「呼哧」聲,喃喃道:「怎麼會這樣……陳象這叛除名教的瘋子……他怎麼敢越過規矩直接抄家!他怎麼找得到老夫的私倉!」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劉靖拔刀。

  可劉靖卻用雷霆手段,直接斬斷了他張家的根!

  反手將這滿城被激怒的百姓,變成了一把燒向他張家滿門的沖天烈火!

  昨天還在信誓旦旦要唯張家馬首是瞻的城東王家主,此刻嚇得屁滾尿流。

  連頭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張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索命的厲鬼,悽厲慘叫:「張公!完了……徹底完了!寧國軍的牙兵已經封鎖長街,朝咱們這酒樓衝過來了!」

  「你這老狐狸害死咱們全族了!」

  根本沒等張賀回過神來。

  雅閣內的其他幾位世家家主已如鳥獸散,爭先恐後地奪門而逃。

  只求能儘快趕回府衙向陳象搖尾乞憐。

  甚至不惜將張家剩下的罪證和盤托出以求自保。

  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絕對的暴力與民意反噬面前,瞬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寒風穿堂而過,捲起滿地的碎瓷片。

  張賀頹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仿佛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聽著樓下越來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聲,以及那群饑民要將他「剝皮抽筋」的怒吼。

  終於明白了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在這亂世梟雄的降維屠刀面前,他自以為能操縱天下的舊時代權謀,簡直就像是個握著枯樹枝想要去擋滾滾車輪的可笑螳螂。

  ……

  大網徹底收攏,寧國軍的清算接踵而至。

  當日下午,細雨如酥。

  卻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場上濃烈的血腥氣。

  陳象靜靜地站在高高的監斬台上。

  冷眼看著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綁、按跪在泥水裡的十幾名老者。

  這些人,正是半日前還在酒樓上指點江山、妄圖餓死滿城百姓的張、李等世家骨幹。

  此刻,他們皆是披頭散髮,面如死灰。

  「宣罪狀。」陳象面無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鎮撫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開一卷長長的黃麻紙。

  聲音大得能讓圍觀的數千百姓聽得清清楚楚:「洪州張氏,借士紳免稅之特權,三十年間強占、隱匿良田六萬三千畝!」

  「為吞併城東陳家村水源,勾結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條;昨夜更是囤積居奇,煽動暴亂,欲餓殺滿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錢,利上滾利,逼迫良家賣兒鬻女為奴者一千二百餘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條罪狀念出。

  台下圍觀的百姓便爆發出陣陣咬牙切齒的怒罵。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裡、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頭,嘶聲唾罵:「陳希孔!你這弒親殺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來折辱老夫!」

  那是陳象曾經的恩師,江西名儒、前朝國子監祭酒蘇老。

  此時的老人滿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樑和眼中的輕蔑,依然透著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蘇老死死盯著陳象,聲音中透著悲憤的道義凜然:「老夫且問你!」

  「自大唐立國以來,縣下無皇權,優待士紳,此乃國本綱常!」

  「我等世家,修橋鋪路、賑災辦學、教化一方百姓,沒有咱們這些讀書人穩著地方,這江西早就變成賊窩了!」

  「可你看看那劉靖在做什麼?」

  「『攤丁入畝』?那是與民爭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們江西士林的根基連根拔起去填他那無底洞的軍費!」

  「他一個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國大道,只知揮舞屠刀,你堂堂進士及第,竟甘心淪為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對得起孔孟聖言嗎?你對得起老夫當年對你的栽培嗎?!」

  蘇老這一番話,罵得盪氣迴腸。

  甚至讓刑場上幾個殘存的讀書人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在他們固有的階級邏輯里,世家兼併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劉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亂政、破壞祖制!

  陳象握著硃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緩緩起身。

  從親衛手裡接過一把油紙傘。

  走下高台,來到蘇老面前。

  將傘撐在老人的頭頂,替他擋去冰冷的春雨。

  陳象的聲音低沉得微微發抖,卻透著一股鐵硬:「老師……」

  「您嘴裡口口聲聲的『修橋鋪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萬三千畝隱匿的良田,去換取你們張家、李家院子裡的太湖石和後宅小妾頭上的金步搖嗎?!」

  陳象猛地將那一沓厚厚的罪狀名冊砸在泥水裡。

  「您說節帥『攤丁入畝』是與民爭利?笑話!」

  「你們自己睜開眼看看,這台下站著的老百姓,哪一個是你們嘴裡的『民』?」

  「在你們這群世家眼裡,這天下只有你們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賣兒鬻女的佃農,在你們帳簿上,只配被當成兩腳羊!」

  蘇老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你……你強詞奪理!」

  「就算張賀他們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門風之事,自有宗法族規處置!」

  「那是你亂殺名士的理由嗎?壞了這上下尊卑的綱常,這天下便沒救了!」

  陳象的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悲哀,隨即化作極致的決絕:「若這綱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這綱常,不要也罷!」

  「節帥說過,亂世用重典,既然你們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饑民,那就用寧國軍的刀,來砍出一個能讓泥腿子吃飽飯的新規矩!」

  他深吸一口氣。

  將油紙傘放在蘇老身邊。

  隨後退後三步,一撩浸滿泥水的官袍下擺。

  對著這位昔日的恩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那是恩斷義絕的告別。

  更是與舊時代道統的徹底割裂。

  陳象站起身,轉身上台,再也沒有看那些故人一眼。

  他將沾著硃砂的令牌狠狠擲在血水窪里,吐出一個不帶絲毫感情的字:「斬!」

  數十顆人頭齊齊落地。

  熱血噴濺,將蘇老嘴裡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徹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

  陳象沒有回頭。

  他獨自一人走在雨中,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

  書房內,他親手點燃了一盆炭火。

  將自己前半生寫的、曾被江西士林傳頌一時的詩詞手稿,一卷一捲地投進火中。

  跳躍的火光映紅了他那張冰冷的臉。

  他很清楚,從今天起。

  他在文人的史書里、在士林的口誅筆伐中。

  將是一個奸臣!

  一名酷吏!

  一條鷹犬!!

  炭火盆里的詩稿已化作殘灰。

  陳象站在窗前,看著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陽染紅的雲層。

  他很清楚,從今天起。

  江西士林再無陳希孔,只有寧國軍麾下人見人怕的陳剝皮。

  他對著節度使府的方向,遙遙舉起手中那杯已經冷掉的濁酒,聲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主公……」

  在舉杯的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當然知道,自己今日在這西市刑場上,選了一條怎樣的絕路。

  若是主公將來敗了,寧國軍兵敗將亡。

  那這江南的世家門閥、天下的清流名士,必定會像餓狼一般撲上來生生撕了他。

  他會被千刀萬剮,被點天燈。

  甚至死後還要被掘墳戮屍,掛在城頭風乾。

  他的名字,會被那些讀書人世世代代刻在亂臣賊子的恥辱柱上吐唾沫。

  可若是主公贏了呢?

  若是寧國軍真能橫掃天下,鼎定乾坤。

  到了那時。

  新朝為了安撫天下的士子,為了彰顯君王的仁德。

  多半,也要拿他這個滿手血腥、曾經屠戮名教的「酷吏」去祭旗,以此來平息眾怒。

  自古以來,飛鳥盡,良弓藏。

  即便主公念及舊情留他一命,他在正史的列傳里,也註定是個臭名昭著的奸佞鷹犬。

  輸,是死無全屍。

  贏,是千古罵名。

  這是一盤無論怎麼下,他陳象都註定是個「棄子」的死局。

  可陳象不在乎。

  他回想起當初在豫章城破之時。

  自己為何會背棄舊主鍾匡時,轉頭跪伏在劉靖的馬前。

  不就是因為他看透了那幫滿口仁義道德的世家名士,背地裡卻無視災民、敲骨吸髓的虛偽嘴臉嗎?

  不就是因為他在這位年輕的節帥身上,看到了那種敢把這吃人的舊世道徹底砸爛的恢弘氣魄嗎?

  從他向劉靖獻出平定江州之計的那一刻起。

  從他自甘淪為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孤臣之刀」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只要能換來一個沒有易子而食、天下窮苦泥腿子都能有兩畝薄田的太平盛世。

  他陳象這條命。

  他寒窗苦讀十載換來的清流名聲。

  就算全都填了這權謀的無底洞,又何妨?!

  他遙遙一敬,將杯中濁酒飲盡。

  「你……可一定要給這天下,殺出一個太平啊!」

  ……

  陳象的屠刀只是砍斷了世家的脊樑。

  真正誅心的,是進奏院緊隨其後灑出的紙張。

  短短月余,幾個阻礙新政的大族灰飛煙滅。

  換做其他藩鎮,早有文人煽動百姓暴亂了。

  但劉靖治下的江西沒有。

  因為他手裡握著比刀還快的武器——進奏院與輿論!

  這股輿論的颶風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遠的鄉間。

  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

  李老漢今年六十了,背彎得像張弓。

  他蹲在門檻上不停地搓著粗糙的手掌。

  聽著村里流傳的「寧國軍要屠村搶地」的謠言,心裡滿是絕望。

  他看著自家那兩畝薄田。

  那是張家大老爺「賞」的。

  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剩下兩成混著野菜勉強吊著一口氣。

  此時,村口的大槐樹下突然傳來了刺耳的敲鑼聲。

  李老漢和全村的丁口戰戰兢兢地匯聚過去。

  只見土台子上站著個寧國軍的年輕宣教官。

  沒有拿刀,手裡反而拎著一疊厚厚的報紙。

  年輕人聲音洪亮:「諸位鄉親!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

  「吸你們血的張大戶,已經被陳刺史砍了腦袋!」

  「他這些年多收你們的糧、霸占你們的產,這筆帳,劉節帥給你們清了!」

  人群一陣騷動。

  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懷疑。

  年輕人一把火,直接點燃了那疊印著官府朱印的莊帖:「這是張家在這片地的地契,今兒個,燒了!」

  火光沖天中。

  百姓們的呼吸肉眼可見地急促了起來。

  宣教官繼續大吼:「從今天起,推行『攤丁入畝』!地是你們種的,稅按地收,沒地的不用交稅!」

  「張家在這兒隱匿的千畝水田,節帥發話了,全部分給你們!」

  「新分的田地,免糧稅兩年!」

  年輕人走下台。

  將一塊刻著李老漢名字和「兩畝永業田」的木牌塞進老人粗糙如樹皮的手裡:「老人家,拿著它。」

  「這兩畝水田以後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

  「除了劉節帥,天王老子來了也奪不走!」

  李老漢死死攥著那塊木牌,雙膝一軟,猛地跪倒在泥地上,對著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連磕了三個響頭,老淚縱橫地哭號出聲:「劉青天啊!您才是救咱們窮苦人命的真菩薩啊!」

  槐樹下,幾百號衣衫襤褸的農戶,哭聲與歡呼聲連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壯,此刻緊緊握著手裡的田牌,眼神里的麻木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讓任何敵人都膽寒的「死忠」。

  這薄薄的紙張,在鄉野間是救苦救難的符籙,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卻不亞于晴天霹靂。

  滕王閣上,臨江的雅閣內檀香繚繞,十幾位頭戴高冠、大袖飄飄的江西名士正盤腿而坐。

  「那劉靖不過一家奴出身,竟敢大開殺戒,辱我名教!」

  一名自詡清流的狂生將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

  「諸公,老夫已擬好一篇《討逆賊劉靖檄》!只要我等聯名抨擊,定叫他劉靖身敗名裂!」

  眾人轟然叫好,大有視死如歸的悲壯感。

  在他們固有的認知里,武將打天下,最終還得靠他們這些讀書人的筆桿子來「牧民」。

  「阿郎……」

  一個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上樓,手裡攥著一卷粗糙的麻紙,「外頭到處都在發這東西,說是節度使府新出的《洪州日報》!」

  狂生一把奪過報紙,臉上的輕蔑瞬間凝固了。

  頭版上,赫然印著昨日被抄家的張、李兩家極其詳盡的隱田數目、霸占民女的卷宗,旁邊還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田畝丈量圖」。

  更可怕的是,第二版竟然是《寧國軍科舉新格》:廢除詩賦,改考算學、刑律、水利!第三版還有物價走勢與連載小說。

  「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狂生嘴上罵著,但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著那道水利算學題,在心裡默默推演,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滿腹經綸竟毫無用武之地。

  「完了……全完了。」

  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頹然跌坐在蓆子上,臉色煞白。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報紙背後恐怖力量。

  劉靖根本不在乎他們寫什麼檄文,因為劉靖用這種廉價的印刷品,直接跳過了他們這群「清流」,強行掌控了底層百姓和寒門學子的話語權!

  在這張裹挾著時代滾滾車輪的報紙面前,他們醞釀了一晚上的悲壯檄文,就像是幾聲軟弱無力的犬吠,可笑至極。

  前腳陳象派玄山都抄家滅族。

  後腳進奏院和基層官吏便如影隨形,立即跟進。

  在各郡、縣的城池裡,由鋪天蓋地的報紙來披露這些大族的罪狀與惡行。

  在偏遠的鄉野間,則由基層宣教官敲鑼打鼓,通過口述向不識字的農戶灌輸新政。

  說白了,就四個字——輿論掌控!

  掌握了這能殺人誅心的話語權。

  哪怕劉靖把洪州殺得血流成河,人頭滾滾。

  在千千萬萬的百姓眼裡,他依舊是為國為民、天降甘霖的好節帥。

  而那些被抄家滅族的人,全都是罪大惡極的死有餘辜之徒!

  這段時間。

  林婉與劉靖的感情急速升溫。

  沒有了崔鶯鶯等正室在側,洪州城內少了許多束縛。

  她時常打著公文匯總、匯報輿情的幌子,出入節度使府。

  在那深幽的後堂內。

  一待,便是一兩個時辰。

  對此。

  節度府與其屬下部堂的官員們。

  不僅沒覺得不妥,反而覺得實屬正常。

  因為早在歙州之時,官場與坊間便流傳著林婉是劉節帥私藏在外的紅顏。

  否則,區區一介柔弱女流。

  又豈會被授予這執掌耳目的進奏院院長重任?

  哪怕後來。

  進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經營下愈發出色。

  報紙那殺人誅心的威力,令整個江西士林膽寒。

  可那些官員們心中頑固的偏見並未改變。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劉靖在背後運作乾坤,而林院長。

  只是被推到前台,替節帥遮風擋雨的一雙纖纖素手。

  在這個男尊女卑、武夫橫行的時代,女子掌權,不可避免地會被冠以輕蔑與揣測。

  以前在歙州,林婉那般傲骨清高,還曾為此流言而鬱悶。

  可如今。

  她卻反而有些感激這些風言風語了。

  因為這些香艷的流言,成了最好的掩護。

  能讓她在這個刀光劍影的亂世里,正大光明地出入節度府,與情郎私會。

  此刻。

  節度府,內院書房內。

  檀香裊裊,卻遮不住白日裡那一刀劈出的血腥氣。

  書房內的氣氛透著幾分獨有的曖昧。

  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後,林婉正被劉靖霸道地攬在懷中。

  她一邊忍受劉靖在胸前作怪的大手,一邊用清冽的聲調說著公務:「進奏院在洪州各縣的網絡與節點都已鋪設完畢。」

  「如今正在往袁州、吉州拓展,最遲到三月份,便可鋪設完畢。」

  「當天的報紙,在一日之間輸送至江西全境……」

  網絡、節點這些新潮詞語。

  都是在之前的交談中從劉靖口中聽說。

  她本身就聰慧無比,在理解了這些詞彙的意思後,立即活學活用。

  聽完林婉的匯報,劉靖說道:「人才培養也不要落下。」

  「眼下部門人多些,臃腫些,沒關係,了不起多發些俸祿。」

  「等到拿下湖南,進奏院要立即跟進。」

  「相比起刀槍,輿論同樣重要。」

  林婉應道:「我省得。」

  「江西乃文匯之地,文道昌盛,這些時日院裡招攬了不少人,正在慢慢教授他們。」

  聽完匯報,劉靖滿意地將下巴擱在她帶著蘭花香的頸窩裡:「幹得漂亮。等到開春拿下湖南馬殷,你的進奏院要立刻跟進。這殺人不見血的輿論,與刀槍同等重要。」

  不得不說,江西這顆桃子是真甜。

  鍾傳經營了二十餘年,有錢有糧有文人。

  可惜卻全都為劉靖做了嫁衣。

  回想當年黃巢之亂,中原十室九空,千里無雞鳴。

  唯獨鍾傳坐鎮的鎮南軍,成了一片血海中難得的避風港。

  在農桑上,他輕徭薄賦,大興水利。

  硬生生將環鄱陽湖一帶的荒灘,開墾成了能歲入百萬石稅糧的天府之國。

  各地常平倉里的糧食,堆得連最底下的陳米都發了黑。

  在商賈上,他打通了連接江淮與嶺南的商道。

  浮梁的茶、景德的瓷、鉛山的銅錢。

  化作一艘艘滿載貨物的商船,源源不斷地駛出章江碼頭。

  讓洪州府庫里的銅錢,多得連穿錢的麻繩都朽斷了。

  而在文教上,更是這亂世中的一枝獨秀。

  中原衣冠南渡,不知有多少世家名士、大儒才子逃難至此。

  鍾傳禮賢下士,廣修書院,庇護清流。

  讓這偏安一隅的江右之地,文風鼎盛,人才濟濟,號稱「江南斯文正印」。

  有錢,便能打造最鋒利的甲冑陌刀。

  有糧,便能供養十幾萬敢戰的脫產悍卒。

  有文人,便有了能替主公理清帳目、牧守一方的文官基石。

  鍾傳耗盡大半生心血。

  在這亂世中一點一滴攢下的這份足以逐鹿天下的厚實家底。

  到頭來,連同那堆積如山的財富與底蘊,全都沒費吹灰之力。

  完完整整地掉進了劉靖的口袋。

  化作了寧國軍這台龐大戰爭機器席捲江南的無盡養料。

  劉靖說著,拍了拍她滿月般的臀兒:「進奏院在你手裡,我放心。」

  林婉輕呼一聲,臉頰泛起誘人的紅暈。

  事實上。

  兩人這段時間雖時常在這書房內膩歪親熱。

  但也就止步於摟摟抱抱,卿卿我我。

  劉靖並未真正要了林婉的身子。

  他打算等挑個吉日,將林婉正式娶過門後,再行敦倫大禮。

  這並非什麼欲擒故縱的風月手段。

  而是出自底線之上的尊重。

  畢竟。

  憑著林婉如今對他的那份死心塌地。

  劉靖若真想要在這書房裡辦了她,林婉又豈會拒絕?

  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

  對於劉靖這份克制與尊重,林婉心中才愈發十分感動。

  她順勢靠在劉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聲。

  沉默片刻,劉靖把玩著她的手指,輕聲說道:「再有月余,幼娘她們的車隊便到洪州了。」

  「等她們安頓下來,我親自與她們說明。」

  「然後……挑個好日子,迎你過門。」

  沒成想,林婉身子卻微微一僵。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其實這樣挺好,我不在乎名分。」

  她畢竟曾是崔鶯鶯和崔蓉蓉名義上的嫂嫂。

  如今崔家姐妹共侍一夫,在士林中已經惹來非議。

  若是節帥再把她這個「嫂嫂」也一併收入後宮。

  那成什麼樣了?

  免不了要被外頭那些清流冠上一個「罔顧人倫、貪花好色」的腌臢名頭。

  劉靖看著她委曲求全的模樣。

  微微一笑,霸道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我知你是為我著想,但我不想委屈你。」

  「外頭那些酸儒的些許聒噪之音,算不得什麼。」

  「如今這個吃人的亂世,相比起北邊朱溫那些禽獸不如的國主……」

  「本帥這點風流韻事,簡直都已經算是聖人了。」

  聖人。

  有些時候,可不是什麼好詞。

  古人云,人無癖,不可與之交。

  不管是作為上位者,還是做臣子,皆是如此。

  一個人如果連對美色、對財物都沒有絲毫感情與欲望。

  更遑論對人呢?

  所以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人,是絕不可深交的。

  他的聲音透著令人心驚的帝王心術:「不管是做上位者還是臣子,皆是如此。」

  「一個人若是連七情六慾都沒有,像個泥塑木雕,他麾下的驕兵悍將誰還敢死心塌地跟著他?」

  「所以,我不僅要娶你,還要大張旗鼓地娶你!」

  「我要讓全天下將士都知道,他們追隨的節帥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純粹的政治機器君主,下場沒一個好的。

  最典型的,便是當年開創了關隴集團的西魏霸主宇文泰。

  他在世時,將制衡之術玩到了極致。

  手段冷酷,賞罰分明,猶如一台精密且沒有絲毫感情的算計機器。

  活著的時候,他尚能憑藉絕高的手腕與不世威望,壓制麾下那些桀驁不馴的八柱國大將軍。

  可一旦他駕鶴西去,失去了這層絕對的強權壓制,反噬立即便來了。

  他費盡心機建立的宇文氏皇族,在冷冰冰的權力傾軋中,最終被屬下無情地屠戮殆盡。

  相反。

  同為八柱國之一、卻重情守諾的獨孤信死後。

  他的子嗣非但沒有受到無情的政治清算。

  反而靠著他生前結下的恩義與往日的情分,成為了天下最後的贏家。

  前隋文帝楊堅稱帝後,獨孤伽羅作為一個皇后,為何能在朝堂上如此強勢?

  甚至敢在金鑾殿上,與楊堅這個鐵血開國大帝並稱為「二聖」?

  真當僅僅是因為楊堅懼內嗎?

  根本原因,就是因為當年獨孤信不用單純的利益權術,而是用人情、恩義和聯姻經營出的人脈。

  那份念舊的香火情,早已盤根錯節。

  乃至獨孤信死了幾十年後,那些關隴老將們依然願意認他女兒的帳,這股勢力遍布了整個大隋的朝堂與軍方!

  前段時日。

  首席謀士青陽散人在書房議事時,曾隱晦地拿這段史料提點過一次。

  劉靖當時雖沒明確表態。

  但卻將這份歷經數百年的殘酷歷史教訓,深深地放在了心上。

  所以。

  頂著全天下道學先生的罵名與非議去迎娶林婉。

  看似是色令智昏。

  實則,就是劉靖給麾下十數萬將士進行的一次極其精準的政治展示。

  他就是要用這種「不理智」的行為告訴所有人。

  看!

  我劉靖乃是重情重義、有血有肉的護短之人!

  我寧可背負罔顧人倫的千古罵名,對待一個身邊的女人尚且能如此珍重護持。

  更何況是你們這些提著腦袋,隨我刀頭舔血、打下這半壁江山的生死兄弟呢?

  只有上位者展露出了這等「私情」與「癖好」。

  底下的人,才會覺得主公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隨時會清算他們的機器。

  他們才會有安全感。

  才會把身家性命,死心塌地交到主公的手裡!

  可她懷中的林婉,可卻已然沉浸在那段告白似得話語之中。

  她聽得痴了,靠在劉靖懷中呢喃:「我都聽你的。」

  正膩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林婉忙掙脫出來,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鎮撫司首領余豐年。見到林婉,他竟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見過嬸嬸。」

  林婉心頭微甜,回禮離去。

  余豐年走進書房反手關門,擠眉弄眼地打趣:「劉叔,何時正式迎嬸嬸過門?兄弟們等著討杯喜酒呢。」

  「說正事。」劉靖坦然一笑。

  余豐年神色一肅,掏出一份摺子:「劉叔,鎮撫司和百騎司擴招,各州縣的『樁子』都埋下了。但這開銷實在太大……得請您撥筆巨款。」

  劉靖接過摺子掃了一眼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因為劉靖很清楚,這筆帳目看似驚人,但每一筆花銷,都是在死人堆里摳出來的買命錢。

  余豐年坐下後,從懷中掏出幾份封漆的文書。

  開始有條不紊地匯報公務。

  大致便是拿下江西後。

  鎮撫司在各州縣進行了一輪瘋狂的擴招。

  不僅僅是明面上的兵勇。

  更多的是滲入茶館、酒肆、勾欄瓦舍里的「樁子」。

  這一進一出,所需人手翻了數倍。

  自然,那伸手要錢的數目。

  也讓管理錢糧的施懷德看得心驚膽戰。

  劉靖接過余豐年遞來的撥款摺子。

  指尖摩挲著那密密麻麻的錢糧明細。

  提起案頭那管浸飽了硃砂的紫毫筆,在那數字後面重重一勾。

  劉靖沉聲道:「去拿吧,告訴施懷德,這筆銀子直接從節度使府的內帑里支。」

  「不走公庫的帳。」

  「省得那幫文官天天在那兒哭窮。」

  商院賺的錢。

  那是日進斗金,且不入地方公帑。

  而是直接流入劉靖的內帑府庫。

  除開節度府日常的奢靡用度。

  絕大部分。

  都像潑水一般。

  砸進了火藥工坊、軍器監、鎮撫司、百騎司這四個不見底的深坑裡。

  別看商院靠著白糖、精鹽、蜂窩煤這些暴利生意賺了不少。

  可這四個部門,才是真正的吞金獸!

  火藥工坊與軍器監自不必說。

  那些足以破甲的強弩、昂貴的硝石硫磺。

  每一發火球砸出去。

  燒掉的都是等重的銅錢。

  而百騎司與鎮撫司花錢的狠辣,更是常人難以想像。

  你以為養個死士很便宜嗎?

  想要讓別人心甘情願為你賣命。

  甚至明知必死,亦能慷慨赴湯蹈火。

  這絕非幾句虛無縹緲的忠義文章就能辦到的!

  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銀。

  去砸出一個絕無後顧之憂的「死士門閥」!

  從古至今。

  欲死士盡力,必先厚其家。

  最典型的莫過於戰國時的吳起,他為士兵吮吸膿瘡,與其同甘共苦。

  實則是在建立一種極高的心理依附。

  但光有溫情不夠。

  如漢代之羽林,明代之錦衣。

  哪一個不是靠著「世襲罔替」、「賞賜巨萬」以及「主君私財」養出來的狠戾?

  在百騎司里。

  一名真正的死士,從入選那天起。

  他的父母妻兒便會被接到極隱秘的莊園內供養,一日三餐皆有肉食,冬有縕袍夏有葛。

  若其殉職。

  其子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入軍器監學藝或入商院任職,一生富貴。

  這叫「主君厚其生,死士報其命」。

  正如當年秦末,田橫麾下五百壯士。

  在聽聞田橫自刎後,無一逃竄,盡數隨主而死。

  史書只夸其忠烈。

  卻少有人寫到,田橫為了養這五百人,幾乎耗盡了整個狄縣的底蘊家資。

  隨著房門輕輕合上。

  書房內重歸寂靜。

  劉靖沒有再回座去處理那堆積如山的公文。

  而是緩緩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洪州初春的寒夜,越過滔滔大江。

  遙遙望向了朔風凜冽的北方中原。

  他心裡很清楚。

  自己敢在這江南一隅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大肆燒錢磨礪刀鋒。

  最大的戰略倚仗。

  便是北方那頭名為大梁的猛虎,此刻已經深陷泥潭,自顧不暇。

  事實上。

  劉靖的眼光極其毒辣。

  此時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中樞。

  正上演著一場真正足以動搖天下大勢的亡國修羅場。

  邠州,長城嶺。

  這裡是黃土高原上一道如同刀劈斧鑿般的狹長裂谷。

  邠州,長城嶺。

  兩側怪石嶙峋,崖壁陡峭。

  冬末初春的朔風如同刀子般在峽谷中呼嘯穿梭。

  大梁右龍虎統軍康懷貞。

  正騎在一匹神駿的遼東馬上。

  志得意滿地看著麾下綿延數里的五萬大軍湧入這道峽谷。

  他剛剛連克寧、慶、衍三州。

  逼得關中名將劉知俊倉皇撤去了對靈州的包圍。

  在康懷貞看來,這潑天的軍功已經有一半攥在了手裡。

  但他不滿足,他嫉妒駐守長安的楊師厚。

  他要生擒劉知俊,讓洛陽城裡的主上看看,誰才是大梁第一名將!

  一名老校尉抹著臉上的黃沙,苦苦勸諫:「統軍,劉知俊號稱『狡兔』,撤軍極快。」

  「咱們為了急行軍,已經將輜重和重甲都丟在了三十里外。」

  「將士們兩天只吃了一頓乾糧,人困馬乏,這峽谷地勢險惡,恐有埋伏啊!」

  康懷貞馬鞭一指,厲聲喝罵:「蠢材!兵貴神速!」

  「劉知俊那逆賊如喪家之犬,只顧著逃命回老巢,哪有膽子回頭咬人?」

  「傳令全軍,疾行通過長城嶺,第一個斬殺劉知俊者,賞千金,官升三級!」

  在金錢的刺激和將令的催逼下。

  疲憊不堪的梁軍只能咬緊牙關,拖著長槍。

  跌跌撞撞地向峽谷深處鑽去。

  他們卻沒有看到。

  在長城嶺那高聳入雲的崖壁之巔。

  一雙冰冷如死神的眼睛,已經盯了他們整整三個時辰。

  劉知俊沒有戴兜鍪。

  滿頭花白的頭髮在風中狂舞。

  他手裡按著一柄斑駁的陌刀。

  腳邊,是數千名屏息凝神、手持強弩和撬棍的關西悍卒。

  劉知俊俯視著下方像螞蟻一樣擁擠在狹窄過道里的梁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康懷貞這個靠獻婆娘上位的廢物,也敢來捋捋老子的虎鬚?」

  他打老了仗,最懂驕兵必敗的道理。

  撤軍靈州是假,誘敵深入才是真。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感受著谷底風向的變化。

  當梁軍的中軍大纛徹底進入伏擊圈最核心的地段時。

  劉知俊猛地舉起了手中的陌刀。

  一聲令下,宛如修羅界打開了地獄的閘門:「砸碎他們。」

  「轟隆隆——」

  崖壁兩側。

  數以萬計的滾木和磨盤大小的礌石,帶著毀天滅地的動能,轟然砸下!

  悽厲的慘叫聲還未傳開,便被震耳欲聾的巨響淹沒:「敵襲!有伏伏——」

  幾百斤重的礌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

  瞬間犁出一條條血肉胡同。

  失去了重甲防護的梁軍士兵,在這種天災般的打擊下,連人帶馬被砸成了一灘灘肉泥。

  殘肢斷臂伴隨著溫熱的鮮血。

  將黃土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緊接著是遮天蔽日的破甲弩箭。

  如同密集的毒雨,無情地收割著那些四處亂竄的生命。

  峽谷太窄了。

  前方被堵,後方擁擠。

  五萬梁軍成了被困在瓮中之鱉。

  康懷貞披頭散髮地在亂軍中嘶吼:「不要亂!結陣!舉盾!」

  但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這支軍隊的理智。

  甚至有士兵為了逃命,開始揮刀砍殺擋路的同袍。

  劉知俊冷冷地看著下方的修羅場,隨後翻身上馬,拔出橫刀:「關西的好兒郎們,隨本將下去,割草!」

  兩萬養精蓄銳的鐵騎如同黑色的泥石流。

  從斜坡上俯衝而下。

  徹底將大梁的開國精銳踩碎在了黃土之中。

  長城嶺一戰,血流漂杵。

  五萬大軍灰飛煙滅。

  康懷貞換上小卒的衣甲,僅帶十餘騎在死人堆里爬出,連夜逃竄。

  消息傳回千里之外的大梁都城洛陽。

  建昌殿內。

  地龍燒得滾燙。

  卻驅不散那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老人膏肓之氣與藥苦味。

  大梁皇帝朱溫。

  這位曾經吞併中原、終結了大唐兩百餘年國祚的一代梟雄。

  此刻正毫無威儀地癱軟在龍榻上。

  他的身軀因長期的酒色掏空和重病折磨,已經浮腫不堪。

  眼窩深陷。

  只有那雙眼睛,依然透著令人膽寒的惡狼光芒。

  兩名戰戰兢兢的絕色宮女正跪在榻前。

  用金勺小心翼翼地餵他喝著苦澀的湯藥。

  一名老內侍捧著沾染著汗水與泥污的銅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了大殿。

  他頭重重地磕在地磚上,渾身抖得像篩糠:「陛下……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軍情……」

  朱溫一把推開藥碗,一把奪過竹筒。

  枯瘦的手指撕開火漆。

  他的目光在絹帛上快速掃過。

  下一瞬。

  朱溫那張灰敗的臉龐猛地漲成了紫紅色。

  額頭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朱溫發出了一聲猶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五萬大軍……全軍覆沒?康懷貞……你這個豬狗不如的廢物!誤朕!誤朕啊!!!」

  他只覺胸中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噗」的一聲,一口黑血猛地噴涌而出。

  將面前那名宮女的羅裙噴得點點猩紅。

  內侍和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陛下息怒!」

  但吐血並沒有讓朱溫虛弱。

  反而激發了他骨子裡那股瘋魔的嗜血殘暴。

  他一把推開攙扶的宮女。

  連鞋都沒穿。

  赤著腳衝到大殿角落,抽出架子上的天子御劍。

  瘋癲的朱溫揮舞著長劍,像個失去理智的屠夫一般嘶吼:「逆賊!全是逆賊!康懷貞該死!劉知俊更該死!連你們這些賤婢也敢看朕的笑話!」

  他一劍將剛才餵藥的宮女劈翻在地。

  大殿內頓時尖叫連連。

  朱溫追著那些內侍和宮女瘋狂砍殺。

  直到砍卷了劍刃,砍得滿殿鮮血淋漓。

  才脫力地拄著劍,在血泊中劇烈地喘息。

  而在這場宮廷血腥之外。

  建昌殿那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下,大梁的群臣正站在凜冽的風雪中。

  聽著殿內傳出的慘叫與怒罵。

  大梁的擎天玉柱、敬翔和李振兩位謀國老臣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悲涼與絕望。

  李振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聲音微不可聞地嘆息:「主上嗜殺無度,視臣如草芥;邊鎮大將擁兵自重,互不救援;如今開國精銳又在西北喪盡……」

  「大梁的根基……爛透了啊。」

  敬翔閉上眼睛,任由雪花落滿花白的鬚髮:「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老夫只恨,這煌煌中原,竟要毀在一群武夫的內耗之中!」

  老臣在悲嘆。

  而更多的世家官員,卻已經在風雪中暗暗低下了頭。

  一批又一批偽裝成商賈或流民的密使。

  懷揣著中原的地理圖冊與投誠的密信。

  借著夜色的掩護,倉皇逃出城門。

  在這場權力的末日大逃亡中。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連夜北渡黃河,投奔了勢頭正盛的河東晉國。

  也有人西進逃往了岐國與蜀中。

  然而。

  還有那麼一小撮眼光極其毒辣的政客,以及在南方本就有著宗族根基的世家。

  他們敏銳地嗅到了南方大地上,那頭正在瘋狂吞噬天下財富與版圖的巨獸氣息。

  他們避開了群雄絞肉機般的中原戰場。

  毅然決然地跨過長江,向著洪州那個冉冉升起的新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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