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二:雨,組織,皮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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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在傍晚開始落的。

  固法美偉關上窗,雨聲被隔成沉悶的低音。宿舍里很靜,冰箱壓縮機嗡了一下,又歸於沉默。她從冰箱裡取出一瓶武藏野牛奶,擰開,倒進小鍋里,開小火慢慢熱。冬天裡把牛奶煮到冒熱氣,表面結一層薄薄的奶皮,用筷子挑起來吃掉,再喝底下溫熱帶著燙嘴的奶。

  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人教了,她可以熟練地掌握火候,在奶皮將焦未焦的時候關火,把牛奶倒進預先溫過的杯子裡。精確,穩定,像一個重複了千百遍的流程。鍋里的牛奶開始冒熱氣,她靠著灶台,看著那層奶皮慢慢凝結。

  窗外的雨大了起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路燈的光。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黑妻綿流,也是個雨天。

  那時候她剛從能力測評中心出來,測評員的語氣依舊迴蕩在她耳邊。「固法同學,你的能力數值這季度仍然沒有顯著提升,建議你考慮調整發展方向。」

  她鞠了躬,走出大樓,雨已經下了起來,她撐起一柄黑色的傘,冷風順著頭髮衝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加快腳步。

  她想,或許自己這副狼狽樣子才配得上那個測評結果。一個沒有用處的人,被風吹到濕透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沿著河邊走,不知道要去哪裡,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一聲短促的喊叫,然後是重物摔進水窪的撲通聲。固法美偉停下腳步,透過雨幕望過去。河堤下面的空地上,幾個人扭打在一起。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在打三個人。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動作卻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蠻橫,每一拳都像是把整個身體的力量砸出去,不計代價,不留後路。他臉上已經掛了彩,嘴角的血被雨水沖淡,變成一道粉紅色的細線,但他沒有退。

  「欺負一個送外賣的老頭,你們也就這點出息了。」

  她聽見他這麼說,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嘲諷。然後他又揮出一拳,把最後一個人揍翻在水窪里。

  那三個人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跑了,他站在原地,彎腰喘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朝河堤另一邊喊:「大爺,沒事了,你走吧。」

  固法美偉站在雨里,動不了。

  那個人沒有能力,她一眼就看出來了。以她透視能力的精度,可以看出來那個人沒有藏著任何能力和武器。他的身體和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脆弱,一樣容易受傷,一樣會在某個時刻到達極限。

  但他衝上去了,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他衝上去了。

  固法美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現在她有透視能力,能看到物體內部的結構,能發現掩體後面的敵人,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支援。

  測評報告上寫的是具備輔助作戰價值,她曾經為此憤怒,為此沮喪,為此在深夜把測評單揉成一團砸進垃圾桶。她覺得自己被這個體系判處了一個無期徒刑。

  不夠優秀,不夠有用,不夠資格被認真對待。

  可是眼前這個人什麼都沒有,沒有能力,沒有等級,沒有體系賦予的任何價值標籤。他卻站在雨里,為一個陌生人流了血,並且毫不在意。

  那一瞬間,固法美偉心中有什麼東西裂開了。像一顆種子掙破種皮,從裂縫裡探出細嫩的根須。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是站在雨里,看著那個素不相識的男孩走遠,背影消失在雨幕深處,而她心中某個一直緊閉的地方,第一次透進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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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人叫黑妻綿流,是一個叫「大蜘蛛」的街頭組織的首領。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叫「大蜘蛛」的組織,成員大多是無能力者,是一群被學園都市的等級體系碾到邊緣的人,聚在一起,用拳頭和義氣給自己搭了一個容身之處。

  後來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你瘋了?」朋友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大蜘蛛?那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嗎?一群街頭混混,打架鬥毆,你一個能力者跑去湊什麼熱鬧?」

  固法美偉沒有解釋,她不知道怎麼解釋。她想說她不是在湊熱鬧,她想說她在那個雨天的河堤上看見了一樣她此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種不依附於任何等級、評價、外部認可而存在的力量,她想說她想要靠近那種力量,想要弄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但她說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想去看看…」

  她以「無能力者」的身份加入了「大蜘蛛」。黑妻綿流第一次見到她時,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問:「你會打架嗎?」

  「不會。」

  「會罵人嗎?」

  「不會。」

  「那你會什麼?」


  黑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毫無遮攔的笑,露出牙齒,眼角擠出細紋,笑聲在巷子裡迴蕩。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身子一歪。

  「行,以後我們大蜘蛛的庫存就歸你管了。」

  就那樣開始了,那些日子像被浸泡在橙色的夕陽里,每一幀都泛著溫暖的光。

  深夜騎著摩托車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引擎聲劈開寂靜,風灌進衣領,冷得她尖叫,然後所有人一起大笑。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分吃一盒章魚燒,黑妻永遠搶第一顆,被燙得齜牙咧嘴,罵罵咧咧地灌牛奶。在「Strange」小巷的牆上塗鴉,用噴漆畫出歪歪扭扭的蜘蛛圖案,黑妻說那是他們的圖騰,固法說看起來像一隻被踩扁的螃蟹,被追著跑了兩條街。

  她學會了在打架時護住要害部位,她學會了用最髒的話罵人,然後在罵完之後自己先臉紅。她學會了在摩托車后座摟住黑妻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感覺他大笑時的震動。

  那件紅色皮夾克,是在第十三學區一家二手店裡看到的。掛在櫥窗里,被射燈照得發亮,像某種未經許可的宣言。固法美偉在櫥窗前站了很久,想像自己穿著它出現在黑妻面前的樣子。他會說什麼?大概會是「喲,挺帥啊」之類的,然後順手揉亂她的頭髮。

  她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下了它,皮革有些硬,袖子稍微長了一點,肩線也沒有完全貼合。但她穿上之後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大蜘蛛」了。

  那天她穿著皮夾克,去找黑妻。

  他不在平常的地方,她在一處天台找到了他,他靠著牆,手裡捏著一份文件。天色已經暗了,路燈還沒亮,他的臉一半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固法…」他說,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你是能力者,對吧。」

  不是疑問句,固法美偉的手停在皮夾克的拉鏈上。她本來想拉開拉鏈,給他看看裡面她特意搭配的白色T恤。她的手指僵在那裡,金屬拉鏈頭抵著掌心,冰涼。

  「怎麼…」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黑妻把文件折起來塞進口袋,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並沒有固法美偉所擔憂的憤怒,也沒有被欺騙的失望,只是平靜,一種刻意壓平的、讓人害怕的平靜。

  「你回去吧……」

  「為什麼?」

  「你是能力者,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可以幫你們……」

  「你幫不了,」他打斷了她,語氣終於有了一點起伏,「固法,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有優秀的地方可以去,有光明的路可以走,不要在這裡浪費了。」

  她想說她沒有浪費,她想說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她這輩子最不浪費的時光。她想說她不想要別的路,她只想穿著這件紅色皮夾克,坐在他機車后座上,去哪裡都行。

  但他已經轉身了。

  「前輩——」

  「回去。」

  他沒有回頭,固法美偉站在巷子裡,皮夾克突然變得很重,像某種她還不配擁有的東西。她攥緊衣角,指節發白,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三天後,爆炸的消息傳來了。

  她不顧一切地跑,跑過熟悉的街道,跑過深夜一起吃章魚燒的便利店,跑過畫著歪扭蜘蛛圖案的圍牆。她跑得肺像炸了一樣疼,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把她的頭髮澆得貼在臉上。

  她跑到據點的時候,只看到一片火海。

  火舌從窗戶里舔出來,濃煙翻滾著升上夜空,被雨打散又重新聚攏。牆壁在高溫中發出痛苦的呻吟,不斷有碎屑剝落,像是建築物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死去。

  消防車的警笛在遠處響起,尖銳而遙遠,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固法美偉站在火海前面,雨水和熱浪同時拍在她臉上,冷與熱撕扯著她的皮膚。她張開嘴,想喊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乾澀的氣音。

  她沒能把那件紅色皮夾克穿給他看。

  她沒能告訴他,她買這件皮夾克是因為他說過紅色適合她。她沒能告訴他,她其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力者,不在乎有沒有路可以走,不在乎什麼是浪費什麼不是。她沒能告訴他……

  火海在她面前坍塌了,一根橫樑斷裂,帶著火焰砸下來,濺起漫天火星。那些火星在雨中迅速熄滅,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後來她退出了「大蜘蛛」,當上了風紀委員。後來她把那件沒來得及讓他看到的紅色皮夾克整理好,掛在衣櫃最底層。後來她養成了每天喝一瓶武藏野牛奶的習慣。

  鍋里的牛奶咕嘟了一聲,奶皮破了。

  固法美偉回過神,關掉火,把牛奶倒進杯子裡。熱氣升騰,眼鏡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端著杯子走到窗前,外面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在雨水中化開,像一團沒有邊界的橘色霧氣。

  她低頭喝了一口牛奶。

  甜的。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她已經不是那個在河邊淋雨的、自暴自棄的女孩了。她現在是風紀委員177支部的固法美偉,可靠的前輩,從不感情用事的人。她保護著這座城市的秩序,保護著那些和她曾經一樣迷茫的少年們。

  但她知道,在秩序和理性的底層,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是那顆在雨天的河堤上裂開的種子,它沒有死,只是被埋得更深了。它長成了一棵樹,根系盤踞在她所有重要選擇的底部。

  黑妻綿流教會她的事情,她用了後來的所有日子去實踐,不用拳頭,不用機車的轟鳴,而是用臂章和規則,用每一次擋在弱者身前的腳步。

  可她依然遺憾。

  遺憾那件紅色皮夾克永遠留在了衣櫃底層,遺憾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永遠停在了巷子裡那個轉身的瞬間。遺憾她沒有機會告訴他,你當年在河邊救下的,不只是那個老人。

  雨還在下,牛奶卻慢慢涼了。

  固法美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向衣櫃。她蹲下來,打開最底層的抽屜,那件紅色皮夾克安靜地躺在那裡,顏色比記憶里暗了一些,皮革的味道已經散盡。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肩線。

  「前輩……我現在,也可以保護別人了。」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像某種遙遠的、無法被確認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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