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懲罰？
下午的課程開始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跑向操場，走廊里的嬉戲打鬧聲漸漸聽不見了。黃泉川愛穗的哨聲還在操場上空迴蕩，學生們在跑道上奔跑。
崇宮澪站在空教室的窗前，灰色的眼眸望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身上，將影子縮成一團。灰白色的長髮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髮絲在陽光下更顯潔淨。
教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小萌老師去辦公室拿資料了，說馬上回來。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麥茶，是小萌老師臨走前給她倒的。
門被推開，小萌老師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了進來。檔案袋比她預想的要重，她踮著腳尖把它放在講台上，然後長舒一口氣。她的身高勉強夠到講台邊緣，放東西的動作看起來格外費力。
「久等了…」小萌老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崇宮澪身邊，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麥茶，「今天的課程辛苦了，大家都聽得很認真呢。」
「嗯……」崇宮澪點點頭，視線從窗外收回。
小萌老師喝了一口麥茶，然後仰頭看著崇宮澪。因為身高差距，她必須把腦袋仰得很高才能看到對方的臉。這個姿勢她已經習慣了，但每次做的時候還是會讓人覺得有點辛苦。
「對了，老師一直想問你來著。」小萌老師歪了歪頭，粉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你今天自我介紹的時候，說的是『崇宮澪』呢。之前不是一直沒有名字嗎？」
崇宮澪沉默了一瞬。
「是當麻，」她的聲音很輕，「他說不能老是叫外號。」
小萌老師喝麥茶的手頓住，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彎成了兩道月牙。
「小上條啊……」她把麥茶捧在手心裡，杯子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指尖，「是他給起的名字？」
「不是他起的，」崇宮澪搖了搖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表達，「是別人告訴我的。當麻說了，既然我有名字，就應該用名字。」
小萌老師沒有追問她說的「別人」是誰，只是輕輕點著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柔軟。
「這樣啊，小上條那孩子，在這種地方總是意外地認真呢。明明自己是個連作業都寫不完的笨蛋，卻總是能注意到別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崇宮澪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萌老師端著茶杯，走到窗邊，和崇宮澪並排站著。陽光把兩人的影子一起投在教室的地板上。
「不過，」小萌老師忽然開口，語氣里多了一絲揶揄的味道，「老師覺得呢，這不僅是『應該用名字』的問題哦。畢竟那可是小上條，他說不定只是單純覺得叫外號太生疏了。畢竟你們的關係……」
她轉過頭，用那雙看透了無數學生的小小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崇宮澪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審視和追問，只有一種「老師什麼都懂」的、溫和的揶揄。
崇宮澪偏了偏頭，灰色的眼眸里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困惑。她不理解小萌老師話里藏著的那層意思，但她能感覺到那目光里沒有惡意。
「什麼意思？」
小萌老師笑了出來，甜甜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溫和。「沒關係沒關係，不懂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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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老師會一直看著你們的。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你們要去哪裡，老師都會看著。」
崇宮澪低下頭，看向一旁靠在窗戶下面的座位，還是不明白小萌老師為什麼這麼說。只是上條當麻幫忙認定了一個名字而已。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響亮的哨聲。
崇宮澪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操場。黃泉川愛穗正站在跑道邊上，雙臂抱胸，對著跑道上稀稀拉拉的學生們喊話。學生們一個個喘著粗氣，步伐沉重，有幾個已經捂著肚子彎下了腰。
「第十三圈！還剩五圈！加油啊小伙子小姑娘們！」黃泉川愛穗的聲音即使隔著一層玻璃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崇宮澪皺了皺眉。上午她在講台上說過，這些人出院才不到一周，肌肉力量只有原來的七成，過度運動會導致二次損傷。黃泉川愛穗的訓練計劃顯然超出了安全範圍。她轉過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我去看看……」
小萌老師連忙放下茶杯，小跑著跟在她身後。「啊，等等！老師也去！」
操場上，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扭曲了遠處建築物的輪廓。跑道上，十幾個學生正在艱難地移動著腳步。佐天淚子跑在隊伍的中間位置，額頭上全是汗，水手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
「快一點！再快一點！」黃泉川愛穗吹響了哨子，聲音中氣十足，「你們這種速度，連小學生都跑不過！」
佐天淚子大口喘著氣，肺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她的膝蓋在微微發抖，這是上午崇宮澪說過的「肌肉力量下降」的明顯症狀。她看了一眼跑在前面的明美，後者已經跑得東倒西歪，整個人快要散架了。真子和小睦落在隊伍末尾，兩人互相攙扶著，每跑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還差最後兩圈！」
黃泉川愛穗剛準備吹響哨子，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轉過頭，看見崇宮澪正站在她身後。灰白色的長髮在熱風中微微飄動，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小萌老師從崇宮澪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那杯麥茶。
「黃泉川老師。」崇宮澪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悶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運動量太大了。」
黃泉川愛穗看了看跑道上的學生們，又看了看面前這一高一矮兩個人。
「他們的身體狀況和普通學生不同。」崇宮澪的目光掃過跑道上東倒西歪的學生們，「臥床導致肌肉力量下降，平衡感減退。過度運動會造成損傷。」
黃泉川愛穗沉默了幾秒。她當然也聽了上午的課，但她有自己的考量。
「這些小鬼好不容易才從床上爬起來，如果不趁現在把體能拉回來，等開學之後會更跟不上。」黃泉川愛穗轉向崇宮澪，試圖說服她，「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但運動康複本身就是需要一定強度的。太溫和了反而沒效果。」
「適度的溫和鍛鍊，同樣可以鍛鍊身體，還能保護他們。」
黃泉川愛穗看著崇宮澪那副認真的樣子，撓了撓頭，轉向一旁的月詠小萌，希望從這裡尋求一點支持。小萌老師在旁邊假裝吹口哨，完全沒吹出聲音。
「行行行，減量。」黃泉川愛穗把哨子從脖子上取下來，對著跑道吹了一聲長哨，「所有人注意！剩下的圈數取消！改為自由活動！」
跑道上爆發出一陣疲憊的歡呼聲。佐天淚子直接原地蹲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明美撲倒在旁邊的草地上，呈大字型躺平。真子和小睦抱在一起，差點喜極而泣。
黃泉川愛穗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一高一矮兩個人，忍不住搖了搖頭。「唉，你們兩個真是……」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夕陽仍在西邊低垂，但頭頂的雲層像是被誰猛地拉上了一層灰布。操場上的光線驟然收斂，塑膠跑道的紅色變得深沉，學生們被拉長的影子也一併消失在了灰色的地面上。
崇宮澪抬起頭，灰色的眼眸映出天空中翻滾的烏雲。那雲層很低，幾乎要壓到教學樓頂的避雷針。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臭氧被電離後特有的、淡淡的焦灼感。
一滴水落在她的額頭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雨點打在跑道上的聲音由疏到密，轉瞬之間，灰濛濛的雨幕便傾瀉而下，將整個操場籠進一片水霧之中。
「下雨了！」
「快跑快跑！」
「我的衣服！」
學生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抓起書包擋在頭頂，有人把體操服外套脫下來披在肩上。黃泉川愛穗的哨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尖銳：「所有人！回教室避雨！不要跑太快，注意腳下！」
崇宮澪站在原地沒動。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將灰白色的長髮浸濕，白色T恤很快濕透，緊貼在身上。她看著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學生，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沒有漣漪的水。
「崇宮同學！快過來！」小萌老師在不遠處的教學樓檐廊下朝她揮手，小小的身影在雨幕中幾乎被淹沒。
崇宮澪這才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她的步伐依舊平穩，絲毫不受濕滑地面的影響。
教室的檐廊下擠滿了學生，有人擰著衣服上的水，有人用手帕擦頭髮，有人在抱怨天氣預報的不準確。悶熱的空氣里混雜著雨水的氣味和少年少女們身上散發的熱氣。
佐天淚子靠在牆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雨水。水手服的下擺不斷往下滴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明美、真子和小睦擠在她旁邊，四個人像四隻落湯雞一樣擠在一起取暖。
「這雨也太大了吧……」明美抖著嘴唇，雙手將自己抱緊。她看向一旁的窗簾，一把扯過來將自己包裹起來。
「夏天就是這樣啊，雷陣雨。」真子將眼鏡摘下來，用眼鏡盒裡面的布慢慢地擦拭鏡片。
「我只想快點回家換衣服…」小睦小聲嘟囔，蹭到了明美身旁，也裹了進去。
「知道啦……」學生們稀稀拉拉地回應，黃泉川滿意地點點頭，走出教室。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透雨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哼，什麼訓練。不就是懲罰嗎？」
佐天淚子轉過頭，說話的是那個染著栗色短髮的女生，腦後扎著馬尾辮，穿著黑白色水手服，雙臂抱在胸前。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午那個戴帽子的男生和赭紅頭髮的男生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熱鬧，又像是在等什麼。
「大姐頭。」戴帽子的男生小聲開口，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空氣安靜了一瞬，雨聲還在繼續，鐵皮屋頂的轟鳴還在繼續，但檐廊下這片小小的空間裡，其他聲音都消失了。
「不是嗎？又是昏迷又是補課的，」馬尾辮女生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把我們這些用了『幻想御手』的人全部集中起來，關在這個破學校里，跑步跑得要死要活，這不就是懲罰嗎？」
「真是的…我們到底什麼地方做錯了啊？要是輕易就能提升能力的話，用什麼方法都行吧？」
她說著，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尋找什麼。但她看見的所有人都一一避開視線，不敢正面回應，只有少數幾個人小聲附和。
「作弊是不行的。」佐天淚子轉過身，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勇氣不知道從何而來，但是她心中卻明白，如果作弊的話，帶來的後果有多麼嚴重。
身後的明美也拉了拉佐天淚子的手，但是佐天淚子不為所動。她因為一時的衝動，讓自己昏迷，讓同學昏迷，讓朋友擔心，這種事她不會再做了。
「就是因為我們作弊了，受到懲罰也是理所應當的…」佐天淚子轉回頭，看著馬尾辮女生。
檐廊下安靜了很長時間，雨水從屋檐邊緣傾瀉而下，砸在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的天空划過一道無聲的閃電，將灰暗的雲層照亮了一瞬。
然後，馬尾辮女生笑了，那笑容和剛才不同。她仰起頭，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輕笑，混著呼吸傳出。她跳下桌子，將書包甩到自己肩上。
「你這傢伙，還挺較真的…」
她轉過身，朝檐廊外走去。雨還在下，似乎比剛才更大了。戴帽子的男生慌忙從包里掏出一把摺疊傘追上去：「大姐頭！傘！傘！」赭紅頭髮的男生也跟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佐天淚子一眼，表情微妙。
檐廊下的沉默又持續了幾秒，然後被一陣窸窣聲打破，學生們開始低聲議論。
「那個人誰啊？」
「剛才嚇死我了，佐天同學居然敢頂回去…」
明美一把抓住佐天淚子的手臂，用力晃了兩下。「淚子！你也太厲害了吧！剛才我都快被她的氣勢嚇死了！」
「對對對！」真子也湊過來，眼鏡歪在鼻樑上都沒顧上扶，「那個大姐頭一看就不好惹，你居然跟她說那麼多話！」
「而且她最後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佐天淚子被她們晃得有點暈，還沒來得及回應，小萌老師就敲了敲門，隨後走了進來。
等所有人都換好衣服，雨已經小了很多。小萌老師站在講台上。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黑板前掛好講義，只是把雙手交疊在身前，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掃過全班學生。
「在今天的課程結束之前，老師想和大家說一些話。」
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里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或許是她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又或許是剛才那個大雨中的插曲讓所有人都還有些心緒未平，教室里格外安靜。
「有同學說，這個補習是一種懲罰。」小萌老師頓了頓，「今天老師想告訴你們，這不是懲罰。確實，為了提升能力不擇手段，使用『幻想御手』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事情……」
佐天淚子抬起頭。
「但是這是鍛鍊…」小萌老師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溫柔了一些，「要是說懲罰的話，大家都有因為使用『幻想御手』而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經歷了，已經親身付出了代價。」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小人，又在小人周圍畫了幾條放射線。「而能力開發，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你們不覺得應該好好利用這次的經歷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教室里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大家在使用幻想御手的時候，都體驗到了比自己平時更強的能力吧？你們知道了自己能力的樣子，知道了它發動時的感覺，知道了那些原本以為和自己毫無關係的『高級能力』，其實是你們的身體完完全全可以承受的。那種感覺，你們還記得嗎？」
沒有人回答，但教室里每個人的表情都陷入回憶。肯定記得，怎麼可能忘記，那可是第一次觸碰到「可能性」的瞬間。
「那就對了，」小萌老師笑了起來，「既然身體已經記住過那種感覺，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再走到那裡。幻想御手給了你們一個方向，這本身不是壞事。壞事是走了不該走的捷徑。但現在，你們已經不需要捷徑了。你們已經知道那個方向在哪裡了。」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的小人旁邊寫下十個字—「個人真實」，然後用力畫了一個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人現實，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能力者。重要的不是現在的等級，而是能不能堅持走到最後。老師相信，你們每個人都能做到，不是因為用了幻想御手，而是因為你們本來就可以。」
佐天淚子看著黑板上的板書，回想起之前的自己，閉上眼睛。「我的…只有我自己的…現實……」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正在散去，一縷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落在被雨水洗過的操場上，泛出大片大片明亮的金色。
也許，這個特別補習，真的是一個新的開始。
崇宮澪站在空教室的窗前，灰色的眼眸望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身上，將影子縮成一團。灰白色的長髮在空調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髮絲在陽光下更顯潔淨。
教室里只有她一個人，小萌老師去辦公室拿資料了，說馬上回來。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麥茶，是小萌老師臨走前給她倒的。
門被推開，小萌老師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了進來。檔案袋比她預想的要重，她踮著腳尖把它放在講台上，然後長舒一口氣。她的身高勉強夠到講台邊緣，放東西的動作看起來格外費力。
「久等了…」小萌老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崇宮澪身邊，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麥茶，「今天的課程辛苦了，大家都聽得很認真呢。」
「嗯……」崇宮澪點點頭，視線從窗外收回。
小萌老師喝了一口麥茶，然後仰頭看著崇宮澪。因為身高差距，她必須把腦袋仰得很高才能看到對方的臉。這個姿勢她已經習慣了，但每次做的時候還是會讓人覺得有點辛苦。
「對了，老師一直想問你來著。」小萌老師歪了歪頭，粉色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你今天自我介紹的時候，說的是『崇宮澪』呢。之前不是一直沒有名字嗎？」
崇宮澪沉默了一瞬。
「是當麻，」她的聲音很輕，「他說不能老是叫外號。」
小萌老師喝麥茶的手頓住，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彎成了兩道月牙。
「小上條啊……」她把麥茶捧在手心裡，杯子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指尖，「是他給起的名字？」
「不是他起的，」崇宮澪搖了搖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表達，「是別人告訴我的。當麻說了，既然我有名字，就應該用名字。」
小萌老師沒有追問她說的「別人」是誰，只是輕輕點著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柔軟。
「這樣啊，小上條那孩子，在這種地方總是意外地認真呢。明明自己是個連作業都寫不完的笨蛋，卻總是能注意到別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崇宮澪看著她，沒有說話。
小萌老師端著茶杯，走到窗邊，和崇宮澪並排站著。陽光把兩人的影子一起投在教室的地板上。
「不過，」小萌老師忽然開口，語氣里多了一絲揶揄的味道，「老師覺得呢，這不僅是『應該用名字』的問題哦。畢竟那可是小上條，他說不定只是單純覺得叫外號太生疏了。畢竟你們的關係……」
她轉過頭，用那雙看透了無數學生的小小眼睛，意味深長地看了崇宮澪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審視和追問，只有一種「老師什麼都懂」的、溫和的揶揄。
崇宮澪偏了偏頭，灰色的眼眸里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困惑。她不理解小萌老師話里藏著的那層意思，但她能感覺到那目光里沒有惡意。
「什麼意思？」
小萌老師笑了出來，甜甜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溫和。「沒關係沒關係，不懂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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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老師會一直看著你們的。不管發生什麼，不管你們要去哪裡，老師都會看著。」
崇宮澪低下頭，看向一旁靠在窗戶下面的座位，還是不明白小萌老師為什麼這麼說。只是上條當麻幫忙認定了一個名字而已。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響亮的哨聲。
崇宮澪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向操場。黃泉川愛穗正站在跑道邊上，雙臂抱胸，對著跑道上稀稀拉拉的學生們喊話。學生們一個個喘著粗氣，步伐沉重，有幾個已經捂著肚子彎下了腰。
「第十三圈！還剩五圈！加油啊小伙子小姑娘們！」黃泉川愛穗的聲音即使隔著一層玻璃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崇宮澪皺了皺眉。上午她在講台上說過，這些人出院才不到一周，肌肉力量只有原來的七成，過度運動會導致二次損傷。黃泉川愛穗的訓練計劃顯然超出了安全範圍。她轉過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我去看看……」
小萌老師連忙放下茶杯，小跑著跟在她身後。「啊，等等！老師也去！」
操場上，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扭曲了遠處建築物的輪廓。跑道上，十幾個學生正在艱難地移動著腳步。佐天淚子跑在隊伍的中間位置，額頭上全是汗，水手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
「快一點！再快一點！」黃泉川愛穗吹響了哨子，聲音中氣十足，「你們這種速度，連小學生都跑不過！」
佐天淚子大口喘著氣，肺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她的膝蓋在微微發抖，這是上午崇宮澪說過的「肌肉力量下降」的明顯症狀。她看了一眼跑在前面的明美，後者已經跑得東倒西歪，整個人快要散架了。真子和小睦落在隊伍末尾，兩人互相攙扶著，每跑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還差最後兩圈！」
黃泉川愛穗剛準備吹響哨子，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轉過頭，看見崇宮澪正站在她身後。灰白色的長髮在熱風中微微飄動，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小萌老師從崇宮澪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那杯麥茶。
「黃泉川老師。」崇宮澪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悶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運動量太大了。」
黃泉川愛穗看了看跑道上的學生們，又看了看面前這一高一矮兩個人。
「他們的身體狀況和普通學生不同。」崇宮澪的目光掃過跑道上東倒西歪的學生們，「臥床導致肌肉力量下降，平衡感減退。過度運動會造成損傷。」
黃泉川愛穗沉默了幾秒。她當然也聽了上午的課，但她有自己的考量。
「這些小鬼好不容易才從床上爬起來，如果不趁現在把體能拉回來，等開學之後會更跟不上。」黃泉川愛穗轉向崇宮澪，試圖說服她，「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但運動康複本身就是需要一定強度的。太溫和了反而沒效果。」
「適度的溫和鍛鍊，同樣可以鍛鍊身體，還能保護他們。」
黃泉川愛穗看著崇宮澪那副認真的樣子，撓了撓頭，轉向一旁的月詠小萌，希望從這裡尋求一點支持。小萌老師在旁邊假裝吹口哨，完全沒吹出聲音。
「行行行，減量。」黃泉川愛穗把哨子從脖子上取下來，對著跑道吹了一聲長哨，「所有人注意！剩下的圈數取消！改為自由活動！」
跑道上爆發出一陣疲憊的歡呼聲。佐天淚子直接原地蹲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明美撲倒在旁邊的草地上，呈大字型躺平。真子和小睦抱在一起，差點喜極而泣。
黃泉川愛穗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一高一矮兩個人，忍不住搖了搖頭。「唉，你們兩個真是……」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夕陽仍在西邊低垂，但頭頂的雲層像是被誰猛地拉上了一層灰布。操場上的光線驟然收斂，塑膠跑道的紅色變得深沉，學生們被拉長的影子也一併消失在了灰色的地面上。
崇宮澪抬起頭，灰色的眼眸映出天空中翻滾的烏雲。那雲層很低，幾乎要壓到教學樓頂的避雷針。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臭氧被電離後特有的、淡淡的焦灼感。
一滴水落在她的額頭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雨點打在跑道上的聲音由疏到密，轉瞬之間，灰濛濛的雨幕便傾瀉而下，將整個操場籠進一片水霧之中。
「下雨了！」
「快跑快跑！」
「我的衣服！」
學生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抓起書包擋在頭頂，有人把體操服外套脫下來披在肩上。黃泉川愛穗的哨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尖銳：「所有人！回教室避雨！不要跑太快，注意腳下！」
崇宮澪站在原地沒動。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將灰白色的長髮浸濕，白色T恤很快濕透，緊貼在身上。她看著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學生，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沒有漣漪的水。
「崇宮同學！快過來！」小萌老師在不遠處的教學樓檐廊下朝她揮手，小小的身影在雨幕中幾乎被淹沒。
崇宮澪這才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她的步伐依舊平穩，絲毫不受濕滑地面的影響。
教室的檐廊下擠滿了學生，有人擰著衣服上的水，有人用手帕擦頭髮，有人在抱怨天氣預報的不準確。悶熱的空氣里混雜著雨水的氣味和少年少女們身上散發的熱氣。
佐天淚子靠在牆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雨水。水手服的下擺不斷往下滴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明美、真子和小睦擠在她旁邊，四個人像四隻落湯雞一樣擠在一起取暖。
「這雨也太大了吧……」明美抖著嘴唇，雙手將自己抱緊。她看向一旁的窗簾，一把扯過來將自己包裹起來。
「夏天就是這樣啊，雷陣雨。」真子將眼鏡摘下來，用眼鏡盒裡面的布慢慢地擦拭鏡片。
「我只想快點回家換衣服…」小睦小聲嘟囔，蹭到了明美身旁，也裹了進去。
「知道啦……」學生們稀稀拉拉地回應，黃泉川滿意地點點頭，走出教室。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透雨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哼，什麼訓練。不就是懲罰嗎？」
佐天淚子轉過頭，說話的是那個染著栗色短髮的女生，腦後扎著馬尾辮，穿著黑白色水手服，雙臂抱在胸前。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午那個戴帽子的男生和赭紅頭髮的男生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熱鬧，又像是在等什麼。
「大姐頭。」戴帽子的男生小聲開口，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空氣安靜了一瞬，雨聲還在繼續，鐵皮屋頂的轟鳴還在繼續，但檐廊下這片小小的空間裡，其他聲音都消失了。
「不是嗎？又是昏迷又是補課的，」馬尾辮女生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把我們這些用了『幻想御手』的人全部集中起來，關在這個破學校里，跑步跑得要死要活，這不就是懲罰嗎？」
「真是的…我們到底什麼地方做錯了啊？要是輕易就能提升能力的話，用什麼方法都行吧？」
她說著，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尋找什麼。但她看見的所有人都一一避開視線，不敢正面回應，只有少數幾個人小聲附和。
「作弊是不行的。」佐天淚子轉過身，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勇氣不知道從何而來，但是她心中卻明白，如果作弊的話，帶來的後果有多麼嚴重。
身後的明美也拉了拉佐天淚子的手，但是佐天淚子不為所動。她因為一時的衝動，讓自己昏迷，讓同學昏迷，讓朋友擔心，這種事她不會再做了。
「就是因為我們作弊了，受到懲罰也是理所應當的…」佐天淚子轉回頭，看著馬尾辮女生。
檐廊下安靜了很長時間，雨水從屋檐邊緣傾瀉而下，砸在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的天空划過一道無聲的閃電，將灰暗的雲層照亮了一瞬。
然後，馬尾辮女生笑了，那笑容和剛才不同。她仰起頭，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輕笑，混著呼吸傳出。她跳下桌子，將書包甩到自己肩上。
「你這傢伙，還挺較真的…」
她轉過身，朝檐廊外走去。雨還在下，似乎比剛才更大了。戴帽子的男生慌忙從包里掏出一把摺疊傘追上去：「大姐頭！傘！傘！」赭紅頭髮的男生也跟了上去，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佐天淚子一眼，表情微妙。
檐廊下的沉默又持續了幾秒，然後被一陣窸窣聲打破，學生們開始低聲議論。
「那個人誰啊？」
「剛才嚇死我了，佐天同學居然敢頂回去…」
明美一把抓住佐天淚子的手臂，用力晃了兩下。「淚子！你也太厲害了吧！剛才我都快被她的氣勢嚇死了！」
「對對對！」真子也湊過來，眼鏡歪在鼻樑上都沒顧上扶，「那個大姐頭一看就不好惹，你居然跟她說那麼多話！」
「而且她最後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佐天淚子被她們晃得有點暈，還沒來得及回應，小萌老師就敲了敲門，隨後走了進來。
等所有人都換好衣服，雨已經小了很多。小萌老師站在講台上。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黑板前掛好講義，只是把雙手交疊在身前，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掃過全班學生。
「在今天的課程結束之前，老師想和大家說一些話。」
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里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或許是她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又或許是剛才那個大雨中的插曲讓所有人都還有些心緒未平，教室里格外安靜。
「有同學說，這個補習是一種懲罰。」小萌老師頓了頓，「今天老師想告訴你們，這不是懲罰。確實，為了提升能力不擇手段，使用『幻想御手』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事情……」
佐天淚子抬起頭。
「但是這是鍛鍊…」小萌老師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溫柔了一些，「要是說懲罰的話，大家都有因為使用『幻想御手』而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經歷了，已經親身付出了代價。」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小人，又在小人周圍畫了幾條放射線。「而能力開發，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你們不覺得應該好好利用這次的經歷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教室里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大家在使用幻想御手的時候，都體驗到了比自己平時更強的能力吧？你們知道了自己能力的樣子，知道了它發動時的感覺，知道了那些原本以為和自己毫無關係的『高級能力』，其實是你們的身體完完全全可以承受的。那種感覺，你們還記得嗎？」
沒有人回答，但教室里每個人的表情都陷入回憶。肯定記得，怎麼可能忘記，那可是第一次觸碰到「可能性」的瞬間。
「那就對了，」小萌老師笑了起來，「既然身體已經記住過那種感覺，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再走到那裡。幻想御手給了你們一個方向，這本身不是壞事。壞事是走了不該走的捷徑。但現在，你們已經不需要捷徑了。你們已經知道那個方向在哪裡了。」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的小人旁邊寫下十個字—「個人真實」，然後用力畫了一個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人現實，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能力者。重要的不是現在的等級，而是能不能堅持走到最後。老師相信，你們每個人都能做到，不是因為用了幻想御手，而是因為你們本來就可以。」
佐天淚子看著黑板上的板書，回想起之前的自己，閉上眼睛。「我的…只有我自己的…現實……」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正在散去，一縷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落在被雨水洗過的操場上，泛出大片大片明亮的金色。
也許，這個特別補習，真的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