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老大哥在看著你
沒有燈光的屋內，只有月光從窗戶撒入，將黑色的房間照亮成灰色。身後有著一扇鐵門，鐵門的貓眼裡面似乎存在著什麼東西。
御坂美琴站在那道門前，視線想要看向別處，但是眼球似乎不聽她的，直直轉向那貓眼。
那裡有一隻眼睛。
「啊——！」
御坂美琴站在常盤台中學的走廊上，清晨的陽光本該明晃晃地照進來，但所有的窗戶都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光線穿過霧氣，變成一種黏稠的、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東西，緩慢地流淌在地板上。
然後她看見了。
牆壁上有眼睛。
不是畫上去的，那些眼睛鑲嵌在牆壁里，瞳孔跟隨她的動作轉動。眼球是濕的，像剛從某種液體裡撈出來。她往前走一步，走廊兩側的眼球齊刷刷地轉向她。
她跑了起來，常盤台的夏季制服黏在背上，汗水浸透襯衫。她跑過一間又一間教室，每一扇窗戶，每個門，每個玻璃都只有眼睛。
「別看我…」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不像自己的。太細，太尖，像是從別人的喉嚨里擠出來的。
然後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臂上也長出了眼睛。那顆眼球正在她的皮膚下轉動，瞳孔對準了她的臉。
畫面撕裂。
「——！」
常盤台中學的泳池，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更衣室的燈光。她看見自己站在更衣室裡面，水面下的倒影卻在笑。不是對著她笑，而是對著某個她看不見的東西笑。
水底有東西在上升，不是氣泡，但像是眼球？成千上萬顆眼球從深水處浮上來，在水面下擠成一團，全都在看她。
畫面再次撕裂。
「——！」
宿舍，她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她能感覺到從窗簾的纖維之間，從牆壁的裂縫裡，從天花板的每一條紋路中，視線正在滲透進來。她裹緊被子，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里。
呼吸聲，不是她自己的。
有東西正貼在她的後頸處，用和她的呼吸完全同步的節奏，輕輕地、慢慢地吐出氣息。那氣息是冷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像消毒水又像鐵鏽的味道。
不要回頭…
她的本能不讓她回頭，但她還是回頭了。
黑暗中，她看見了無數顆眼球的微光。不是成對的眼球，而是獨眼，從四面八方向她靠近。
「啊——！！」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切碎了整個畫面。
—
「啊！」
常盤台中學食堂，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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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坂美琴猛地睜開眼睛。
視野里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平穩的嗡鳴聲。周圍的空氣里瀰漫著咖喱和味增湯的氣味。有學生在低聲交談，有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有椅子被拉動時和地板摩擦的聲音。
白井黑子坐在她的對面，手裡舉著紅茶的杯子，杯子停在半空中。就在剛才，她正準備把杯子放到嘴邊，美琴的尖叫打斷了這個動作。
「姐姐大人？」
美琴沒有回答她，美琴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劇烈地收縮著，額頭上全是汗。她的手指死死掐著餐桌的邊緣，指尖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才真的跑過了無數條走廊、爬過了無數層樓梯。
「姐姐大人…」黑子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您沒事吧？」
美琴的肩膀在發抖。
那是非常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如果不是和她朝夕相處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白井黑子不是「別人」。她看見了御坂美琴因為恐懼而發抖的身體，看見了她襯衫領口處洇出的汗漬，看見了她眼角那一點因為極度恐懼而泛出的水光。
「又來了…」美琴的聲音沙啞。
「和昨晚一樣？」
「嗯……」美琴抬起一隻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指尖插進劉海里，整個人趴在桌子上，縮成一團。
她的話停住了，因為她又感覺到了。
食堂里，陽光從落地窗照射進來，在桌椅上投下一道道規矩的影子。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吃飯、聊天、看書，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美琴的後背正在發涼，那種感覺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從脊椎的某處開始蔓延，向四肢、向脖頸、向頭皮擴散。
有人在看著她，不…不止一個人，是很多人，很多很多很多人。
「姐姐大人？」
黑子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美琴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
食堂的那個角落什麼都沒有，牆壁是白色的，陽光在地板上透出光斑。沒有人在那裡，沒有東西在那裡。
但視線就在那裡，不是一道，是無數道。從牆壁裡面，從地板下面，從空氣里，穿透了她的制服、她的皮膚、她的身體，把她釘在原地。
「……」
美琴站起來，椅子被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周圍的幾個學生轉過頭來看她，眼神裡帶著困惑和好奇。那些眼神也是視線，但是並不一樣。
「姐姐大人，您……」
「別碰我…」
美琴的聲音很低，低到黑子幾乎沒聽清。但她看見了美琴的拳頭攥得很緊，電弧在指尖噼啪作響。
「出來…」御坂美琴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說出了這兩個字。
食堂里的交談聲漸漸安靜下來。越來越多的人轉過頭來看著這邊，看著這位常盤台的王牌、學園都市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者，正對著空氣說話。
「出來啊！」
電流炸開，藍白色的電弧從美琴的劉海、肩膀、手臂上同時迸發，發出尖銳的爆鳴聲。距離她最近的一張空椅子被電弧掃過，椅背上的金屬部分瞬間變得通紅。
幾個學生尖叫著向後躲開。
「姐姐大人！」
白井黑子瞬移到美琴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電弧擦過黑子的手背，留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但她沒有鬆手。作為風紀委員，她處理過太多次能力暴走的事件，但從來沒有哪一次遇見過面前這位常盤台的「超電磁炮」。
美琴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那是恐懼，一種非常純粹的、被逼到某個臨界點之後的恐懼。
「我知道你們在看…」她的聲音在發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看著，從夢裡看到夢外…你們到底是誰？！給我滾出來！」
她的吼聲在食堂的空間裡迴蕩，卻沒有回應。陽光依然安靜地照在地板上，白牆上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視線，那種讓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膚都在起雞皮疙瘩的視線依然在。
「姐姐大人……」
—
午飯結束後，白井黑子沒有回宿舍。她站在教學樓走廊的盡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
她撥通了初春飾利的號碼。
「白井同學？」電話那頭傳來初春飾利軟糯的聲音，還有吃著什么小零食的脆響。電話背景里隱約可以聽到有另一個人的說話聲和翻雜誌的聲響，「正好，佐天同學今天來支部找我玩，我們正商量著中午去吃什麼……」
「初春，幫我查點東西。」
「誒？」初春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大概是聽出了黑子語氣里的不尋常，於是放下薯片袋，「好~需要查什麼？」
「最近一個月，第七學區範圍內有沒有收到過關於『被監視』的報案？或者類似的感覺異常事件。受害人主要是十幾歲的女學生，症狀是持續性的被注視感，即使回到私人空間也無法緩解…」
「被監視？報案？」初春飾利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這個範圍有點…啊！佐天同學！不要趴在我頭上！」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湊近了手機。然後，佐天淚子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個啊！那個！都市傳說！那個是老大哥在看著你！」
電話這頭的白井黑子手指驟然收緊。
「你說什麼？」
「老大哥在看著你！」佐天淚子重複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帶著某種按捺不住的緊張感，「突然射到後背的迷之視線！回頭一看卻誰都不在！不過確實感受到了視線在逐漸靠近！不久後被視線纏住的人就會再也不敢走出房間一步…是因為從門後面，感覺到了視線…即使如此，某個時間，一位女生鼓起了勇氣去看貓眼……然後……」
「然後…？」X2
「呀啊——！！」
佐天淚子一邊發出恐怖片開頭那種慘叫聲，一邊使用自己隨身攜帶的MP3播放詭異音效。
「嗚喵——！」初春飾利被嚇到直接拋棄了椅子鑽到桌子底下，雙手抱著頭蜷縮成一團。
「哈……」白井黑子沉默了三秒後，嘆了一口氣，「請繼續說…」
「啊嘞？你們不害怕嗎？」
—
固法美偉將最後一份巡邏報告歸檔放入文件夾，抬起頭時，支部活動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佐天淚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著一本雜誌，但實際上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窗邊。御坂美琴就坐在那裡，茶色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抓著常盤台制服裙擺的邊緣，指尖微微發白。窗外是學園都市傍晚的橙色天空，她卻一眼都沒有看向外面。
佐天淚子幾次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她偷偷看了一眼固法美偉，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御坂美琴身上，帶著一絲擔憂。
從御坂美琴推門走進支部的那一刻起，固法美偉就看出了她的狀態不對。那種強撐著的笑容，那種轉移話題時生硬的語調，那種明明盯著桌上的文件卻沒有聚焦的眼神。
「御坂同學。」固法美偉終於打破沉默，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來。
御坂美琴的肩膀輕輕一顫，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叫回來。「…什麼？」
「要不要去充電？」
佐天淚子歪了歪頭：「充電？」
固法美偉拿起自己的包，用她一貫沉穩的語氣說道：「學園都市第七學區東側有一家『綠洲』公共澡堂。水溫恆定，水質軟，空間寬敞，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一個非常淺的弧度。
「而且今天人應該不多。」
御坂美琴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固法美偉那雙帶著理解的眼睛。
「…固法學姐，你知道了？」
「不知道。」固法美偉平靜地搖頭。「但既然你不想說，那就不說也罷。泡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有時候比什麼都管用。那家店我去過很多次，適合這種時候。」
佐天淚子立刻明白了過來，雙手一拍：「對對對！御坂學姐，一起吧！我也好久沒去澡堂了，聽說『綠洲』的浴池可是有模擬星空的天花板呢！」
御坂美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拒絕。她輕輕點了點頭，從窗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那，走吧。」
—
推開澡堂的玻璃門時，一陣溫熱的蒸汽混合著香皂的氣味撲面而來。更衣室里確實很空，只有幾個儲物櫃被鎖上了。
固法美偉利落地解開風紀委員的襯衫，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條純白的毛巾。佐天淚子也輕車熟路地脫下外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只有御坂美琴站在儲物櫃前，手放在扣子上，遲遲沒有動作。
「御坂學姐？」佐天淚子探過頭來，「怎麼了？是不是忘記帶毛巾了？我這裡有多餘的……」
「不、不是…」御坂美琴連忙擺擺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一口氣解開了制服扣子。
佐天淚子眨了眨眼睛，沒有追問。
三人走進浴場後，溫熱的蒸汽撲面而來。牆面貼著淺藍色的瓷磚，天花板確實是深色的，上面鑲嵌著細小的燈光，宛如夜空中的星星。
浴池不算大，但在這個時間段幾乎空無一人。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頭頂的人造星辰。
固法美偉先用木盆舀了一瓢熱水澆在自己身上，適應了一下水溫，然後緩緩沉入池中。她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將毛巾疊好放在頭頂。
佐天淚子也慢慢滑進池子，水面沒過肩膀，只露出一張笑臉。她環顧了一圈空曠的浴場，忍不住感嘆道：「哇，這個時間點也太棒了吧，簡直像是包場一樣！」
「只有學園都市才會這樣呢。」御坂美琴靠在池壁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放鬆。
固法美偉轉頭看向御坂美琴，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泡了這麼一會兒，御坂同學，是不是感覺比剛才高興一點了？」
御坂美琴微微一愣，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嗯…確實好多了。」
「那就好…」固法美偉將手臂搭在池沿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不過御坂同學，不用繃得那麼緊也沒關係哦。這裡只有我們幾個，可以更放開一點的。」
她頓了頓，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御坂美琴。「難道說…是因為發育不太好所以不好意思？」
「才、才不是呢！」御坂美琴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地把身體往水裡沉了沉，濺起一小片水花，「我只是覺得…在這裡很安心，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
片刻後，御坂美琴從池子裡起身，走到淋浴區，在小板凳上坐下。她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淋下來，蒸汽在眼前升騰。
但她沒有開始洗，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一動也不動。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在瓷磚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佐天淚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輕輕站起身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搓澡巾和肥皂，走到御坂美琴身後，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
打上肥皂，揉出泡沫，然後雙手輕輕貼上了御坂美琴的後背，御坂美琴的肩膀微微一顫。
「御坂學姐…」佐天淚子的聲音很輕，混在嘩嘩的水聲中，卻格外清晰。
「我呢，一直都在想。我們這些人…像我，還有初春，還有這裡的學生們，能夠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泡澡，能夠每天過著普通的日子……」
她沾著泡沫的手掌，一下一下地，從御坂美琴的肩膀滑向後背。「那是因為御坂學姐一直在前面，堅定地看著前方…」
御坂美琴的後背繃緊了。
「所以呢，」佐天淚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至少在這裡，把後背交給我吧…御坂學姐還是和以前一樣，看著前面走下去就好了。」
淋浴的水聲持續了很久，御坂美琴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
「嗯……」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不再沉重。
佐天淚子笑了起來，繼續手裡的動作。她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踏實的溫暖，從頭到腳，把那些看不見的重量一點一點都推走了。
沖水聲、泡沫滑落的聲音、遠處固法美偉擰毛巾的聲音，以及頭頂那片人造星辰安靜的光芒。
—
更衣室門口，自動販賣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三個人換上乾淨的衣服，並排坐在外面的長椅上。頭髮都還帶著濕氣，毛巾搭在各自的肩頭。
固法美偉從販賣機里取出三罐咖啡牛奶，將其中兩罐分別遞給佐天淚子和御坂美琴。
「噗哈——！」
三人幾乎同時拉開了拉環，御坂美琴仰頭灌下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活過來了——！」佐天淚子把冰涼的罐子貼在臉頰上，幸福地眯起眼睛。
固法美偉也喝了一口，然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御坂美琴：「怎麼樣，御坂同學？感覺好點了？」
御坂美琴雙手捧著咖啡牛奶的罐子，低頭看著罐口那小小的圓孔。然後她抬起頭來，臉上綻開一個清澈的笑容。「嗯，神清氣爽的。」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另一側的佐天淚子。「佐天同學，剛才……謝謝你。」
佐天淚子眨了眨眼睛，隨即連忙擺了擺手，差點把罐子裡的咖啡牛奶灑出來。「誒？謝什麼啦，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固法美偉抬起頭，看著澡堂外面夜色漸濃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下次把黑子和初春也叫上吧…」
固法美偉將空罐子放在椅子旁邊，站起身來。「那就這麼定了。下次預約一下，人多的話可以包場。」
御坂美琴站在那道門前，視線想要看向別處，但是眼球似乎不聽她的，直直轉向那貓眼。
那裡有一隻眼睛。
「啊——！」
御坂美琴站在常盤台中學的走廊上，清晨的陽光本該明晃晃地照進來，但所有的窗戶都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光線穿過霧氣，變成一種黏稠的、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東西，緩慢地流淌在地板上。
然後她看見了。
牆壁上有眼睛。
不是畫上去的，那些眼睛鑲嵌在牆壁里，瞳孔跟隨她的動作轉動。眼球是濕的，像剛從某種液體裡撈出來。她往前走一步，走廊兩側的眼球齊刷刷地轉向她。
她跑了起來，常盤台的夏季制服黏在背上，汗水浸透襯衫。她跑過一間又一間教室，每一扇窗戶，每個門，每個玻璃都只有眼睛。
「別看我…」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不像自己的。太細，太尖，像是從別人的喉嚨里擠出來的。
然後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臂上也長出了眼睛。那顆眼球正在她的皮膚下轉動，瞳孔對準了她的臉。
畫面撕裂。
「——！」
常盤台中學的泳池，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更衣室的燈光。她看見自己站在更衣室裡面，水面下的倒影卻在笑。不是對著她笑，而是對著某個她看不見的東西笑。
水底有東西在上升，不是氣泡，但像是眼球？成千上萬顆眼球從深水處浮上來，在水面下擠成一團，全都在看她。
畫面再次撕裂。
「——！」
宿舍，她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她能感覺到從窗簾的纖維之間，從牆壁的裂縫裡，從天花板的每一條紋路中，視線正在滲透進來。她裹緊被子，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里。
呼吸聲，不是她自己的。
有東西正貼在她的後頸處，用和她的呼吸完全同步的節奏，輕輕地、慢慢地吐出氣息。那氣息是冷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像消毒水又像鐵鏽的味道。
不要回頭…
她的本能不讓她回頭，但她還是回頭了。
黑暗中，她看見了無數顆眼球的微光。不是成對的眼球，而是獨眼，從四面八方向她靠近。
「啊——！！」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切碎了整個畫面。
—
「啊！」
常盤台中學食堂，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御坂美琴猛地睜開眼睛。
視野里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平穩的嗡鳴聲。周圍的空氣里瀰漫著咖喱和味增湯的氣味。有學生在低聲交談，有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有椅子被拉動時和地板摩擦的聲音。
白井黑子坐在她的對面，手裡舉著紅茶的杯子，杯子停在半空中。就在剛才，她正準備把杯子放到嘴邊，美琴的尖叫打斷了這個動作。
「姐姐大人？」
美琴沒有回答她，美琴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劇烈地收縮著，額頭上全是汗。她的手指死死掐著餐桌的邊緣，指尖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才真的跑過了無數條走廊、爬過了無數層樓梯。
「姐姐大人…」黑子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您沒事吧？」
美琴的肩膀在發抖。
那是非常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如果不是和她朝夕相處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白井黑子不是「別人」。她看見了御坂美琴因為恐懼而發抖的身體，看見了她襯衫領口處洇出的汗漬，看見了她眼角那一點因為極度恐懼而泛出的水光。
「又來了…」美琴的聲音沙啞。
「和昨晚一樣？」
「嗯……」美琴抬起一隻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指尖插進劉海里，整個人趴在桌子上，縮成一團。
她的話停住了，因為她又感覺到了。
食堂里，陽光從落地窗照射進來，在桌椅上投下一道道規矩的影子。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吃飯、聊天、看書，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美琴的後背正在發涼，那種感覺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從脊椎的某處開始蔓延，向四肢、向脖頸、向頭皮擴散。
有人在看著她，不…不止一個人，是很多人，很多很多很多人。
「姐姐大人？」
黑子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美琴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
食堂的那個角落什麼都沒有，牆壁是白色的，陽光在地板上透出光斑。沒有人在那裡，沒有東西在那裡。
但視線就在那裡，不是一道，是無數道。從牆壁裡面，從地板下面，從空氣里，穿透了她的制服、她的皮膚、她的身體，把她釘在原地。
「……」
美琴站起來，椅子被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周圍的幾個學生轉過頭來看她，眼神裡帶著困惑和好奇。那些眼神也是視線，但是並不一樣。
「姐姐大人，您……」
「別碰我…」
美琴的聲音很低，低到黑子幾乎沒聽清。但她看見了美琴的拳頭攥得很緊，電弧在指尖噼啪作響。
「出來…」御坂美琴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說出了這兩個字。
食堂里的交談聲漸漸安靜下來。越來越多的人轉過頭來看著這邊，看著這位常盤台的王牌、學園都市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者，正對著空氣說話。
「出來啊！」
電流炸開，藍白色的電弧從美琴的劉海、肩膀、手臂上同時迸發，發出尖銳的爆鳴聲。距離她最近的一張空椅子被電弧掃過，椅背上的金屬部分瞬間變得通紅。
幾個學生尖叫著向後躲開。
「姐姐大人！」
白井黑子瞬移到美琴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電弧擦過黑子的手背，留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但她沒有鬆手。作為風紀委員，她處理過太多次能力暴走的事件，但從來沒有哪一次遇見過面前這位常盤台的「超電磁炮」。
美琴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那是恐懼，一種非常純粹的、被逼到某個臨界點之後的恐懼。
「我知道你們在看…」她的聲音在發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看著，從夢裡看到夢外…你們到底是誰？！給我滾出來！」
她的吼聲在食堂的空間裡迴蕩，卻沒有回應。陽光依然安靜地照在地板上，白牆上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視線，那種讓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膚都在起雞皮疙瘩的視線依然在。
「姐姐大人……」
—
午飯結束後，白井黑子沒有回宿舍。她站在教學樓走廊的盡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
她撥通了初春飾利的號碼。
「白井同學？」電話那頭傳來初春飾利軟糯的聲音，還有吃著什么小零食的脆響。電話背景里隱約可以聽到有另一個人的說話聲和翻雜誌的聲響，「正好，佐天同學今天來支部找我玩，我們正商量著中午去吃什麼……」
「初春，幫我查點東西。」
「誒？」初春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大概是聽出了黑子語氣里的不尋常，於是放下薯片袋，「好~需要查什麼？」
「最近一個月，第七學區範圍內有沒有收到過關於『被監視』的報案？或者類似的感覺異常事件。受害人主要是十幾歲的女學生，症狀是持續性的被注視感，即使回到私人空間也無法緩解…」
「被監視？報案？」初春飾利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這個範圍有點…啊！佐天同學！不要趴在我頭上！」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湊近了手機。然後，佐天淚子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個啊！那個！都市傳說！那個是老大哥在看著你！」
電話這頭的白井黑子手指驟然收緊。
「你說什麼？」
「老大哥在看著你！」佐天淚子重複了一遍，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帶著某種按捺不住的緊張感，「突然射到後背的迷之視線！回頭一看卻誰都不在！不過確實感受到了視線在逐漸靠近！不久後被視線纏住的人就會再也不敢走出房間一步…是因為從門後面，感覺到了視線…即使如此，某個時間，一位女生鼓起了勇氣去看貓眼……然後……」
「然後…？」X2
「呀啊——！！」
佐天淚子一邊發出恐怖片開頭那種慘叫聲，一邊使用自己隨身攜帶的MP3播放詭異音效。
「嗚喵——！」初春飾利被嚇到直接拋棄了椅子鑽到桌子底下，雙手抱著頭蜷縮成一團。
「哈……」白井黑子沉默了三秒後，嘆了一口氣，「請繼續說…」
「啊嘞？你們不害怕嗎？」
—
固法美偉將最後一份巡邏報告歸檔放入文件夾，抬起頭時，支部活動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佐天淚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翻著一本雜誌，但實際上目光時不時地飄向窗邊。御坂美琴就坐在那裡，茶色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抓著常盤台制服裙擺的邊緣，指尖微微發白。窗外是學園都市傍晚的橙色天空，她卻一眼都沒有看向外面。
佐天淚子幾次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她偷偷看了一眼固法美偉，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御坂美琴身上，帶著一絲擔憂。
從御坂美琴推門走進支部的那一刻起，固法美偉就看出了她的狀態不對。那種強撐著的笑容，那種轉移話題時生硬的語調，那種明明盯著桌上的文件卻沒有聚焦的眼神。
「御坂同學。」固法美偉終於打破沉默，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來。
御坂美琴的肩膀輕輕一顫，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叫回來。「…什麼？」
「要不要去充電？」
佐天淚子歪了歪頭：「充電？」
固法美偉拿起自己的包，用她一貫沉穩的語氣說道：「學園都市第七學區東側有一家『綠洲』公共澡堂。水溫恆定，水質軟，空間寬敞，而且——」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一個非常淺的弧度。
「而且今天人應該不多。」
御坂美琴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固法美偉那雙帶著理解的眼睛。
「…固法學姐，你知道了？」
「不知道。」固法美偉平靜地搖頭。「但既然你不想說，那就不說也罷。泡個澡，好好休息一下，有時候比什麼都管用。那家店我去過很多次，適合這種時候。」
佐天淚子立刻明白了過來，雙手一拍：「對對對！御坂學姐，一起吧！我也好久沒去澡堂了，聽說『綠洲』的浴池可是有模擬星空的天花板呢！」
御坂美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拒絕。她輕輕點了點頭，從窗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那，走吧。」
—
推開澡堂的玻璃門時，一陣溫熱的蒸汽混合著香皂的氣味撲面而來。更衣室里確實很空，只有幾個儲物櫃被鎖上了。
固法美偉利落地解開風紀委員的襯衫，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條純白的毛巾。佐天淚子也輕車熟路地脫下外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只有御坂美琴站在儲物櫃前，手放在扣子上，遲遲沒有動作。
「御坂學姐？」佐天淚子探過頭來，「怎麼了？是不是忘記帶毛巾了？我這裡有多餘的……」
「不、不是…」御坂美琴連忙擺擺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一口氣解開了制服扣子。
佐天淚子眨了眨眼睛，沒有追問。
三人走進浴場後，溫熱的蒸汽撲面而來。牆面貼著淺藍色的瓷磚，天花板確實是深色的，上面鑲嵌著細小的燈光，宛如夜空中的星星。
浴池不算大，但在這個時間段幾乎空無一人。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頭頂的人造星辰。
固法美偉先用木盆舀了一瓢熱水澆在自己身上，適應了一下水溫，然後緩緩沉入池中。她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將毛巾疊好放在頭頂。
佐天淚子也慢慢滑進池子，水面沒過肩膀，只露出一張笑臉。她環顧了一圈空曠的浴場，忍不住感嘆道：「哇，這個時間點也太棒了吧，簡直像是包場一樣！」
「只有學園都市才會這樣呢。」御坂美琴靠在池壁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放鬆。
固法美偉轉頭看向御坂美琴，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泡了這麼一會兒，御坂同學，是不是感覺比剛才高興一點了？」
御坂美琴微微一愣，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嗯…確實好多了。」
「那就好…」固法美偉將手臂搭在池沿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不過御坂同學，不用繃得那麼緊也沒關係哦。這裡只有我們幾個，可以更放開一點的。」
她頓了頓，用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御坂美琴。「難道說…是因為發育不太好所以不好意思？」
「才、才不是呢！」御坂美琴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地把身體往水裡沉了沉，濺起一小片水花，「我只是覺得…在這裡很安心，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
片刻後，御坂美琴從池子裡起身，走到淋浴區，在小板凳上坐下。她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淋下來，蒸汽在眼前升騰。
但她沒有開始洗，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一動也不動。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在瓷磚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佐天淚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輕輕站起身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搓澡巾和肥皂，走到御坂美琴身後，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
打上肥皂，揉出泡沫，然後雙手輕輕貼上了御坂美琴的後背，御坂美琴的肩膀微微一顫。
「御坂學姐…」佐天淚子的聲音很輕，混在嘩嘩的水聲中，卻格外清晰。
「我呢，一直都在想。我們這些人…像我，還有初春，還有這裡的學生們，能夠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泡澡，能夠每天過著普通的日子……」
她沾著泡沫的手掌，一下一下地，從御坂美琴的肩膀滑向後背。「那是因為御坂學姐一直在前面，堅定地看著前方…」
御坂美琴的後背繃緊了。
「所以呢，」佐天淚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至少在這裡，把後背交給我吧…御坂學姐還是和以前一樣，看著前面走下去就好了。」
淋浴的水聲持續了很久，御坂美琴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
「嗯……」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不再沉重。
佐天淚子笑了起來，繼續手裡的動作。她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踏實的溫暖，從頭到腳，把那些看不見的重量一點一點都推走了。
沖水聲、泡沫滑落的聲音、遠處固法美偉擰毛巾的聲音，以及頭頂那片人造星辰安靜的光芒。
—
更衣室門口，自動販賣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三個人換上乾淨的衣服，並排坐在外面的長椅上。頭髮都還帶著濕氣，毛巾搭在各自的肩頭。
固法美偉從販賣機里取出三罐咖啡牛奶，將其中兩罐分別遞給佐天淚子和御坂美琴。
「噗哈——！」
三人幾乎同時拉開了拉環，御坂美琴仰頭灌下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活過來了——！」佐天淚子把冰涼的罐子貼在臉頰上，幸福地眯起眼睛。
固法美偉也喝了一口，然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御坂美琴：「怎麼樣，御坂同學？感覺好點了？」
御坂美琴雙手捧著咖啡牛奶的罐子，低頭看著罐口那小小的圓孔。然後她抬起頭來，臉上綻開一個清澈的笑容。「嗯，神清氣爽的。」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另一側的佐天淚子。「佐天同學，剛才……謝謝你。」
佐天淚子眨了眨眼睛，隨即連忙擺了擺手，差點把罐子裡的咖啡牛奶灑出來。「誒？謝什麼啦，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固法美偉抬起頭，看著澡堂外面夜色漸濃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下次把黑子和初春也叫上吧…」
固法美偉將空罐子放在椅子旁邊，站起身來。「那就這麼定了。下次預約一下，人多的話可以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