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身體牢牢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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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發呆啦,快走,掉隊了被總領發現會挨罵的。」

  黎問音的腦袋嗡嗡作響,怔愣地看著眼前對她說話的人,還沒有徹底清醒回神,身後就有人輕輕推搡了一下她的後背,催促她快走。

  她記得自己被蕭語一揮手送離了那個時空,這裡又是在哪。

  黎問音眨了眨眼。

  這是一處狹窄的長廊,人群列隊成長長的一條,順著走廊對著入口魚貫而入,她落在隊尾處,被前後的人小聲提醒著。

  這些人,都和現在的黎問音一樣,穿著純白的工作制服。

  正因此,他們把黎問音也當成了工作人員。

  黎問音這次學乖了,沒先開口說話,機敏地多往周圍瞟了兩眼。

  牆壁是用一種極為特殊剔透的材質做的,一列人如出一轍地穿著純白衣袍。

  ......白塔。

  她在尉遲權十二歲那年的白塔待過幾天,只有白塔是這樣的。

  黎問音擺著手打了個哈哈,抱歉地說自己剛才走神了,探著腦袋問:「咱們今天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呀?」

  「我們是替補分隊,擔當不了什麼主事,」身邊的同事回答,「進去聽安排。」

  另一個同事嘆著氣說:「今天可有的忙活了,少爺前幾天身體指標出現異常了,今天一整個醫療隊都來了,要做全面檢查。」

  黎問音立馬被吸引了注意力:「異常?具體是什麼異常?」

  同事:「指數偏差了0.03。」

  才0.03?

  黎問音驚訝地在心裡嘀咕,可她又不知道這個指數究竟是什麼,不好開口。

  她又問:「我是新來的,好奇問問,少爺現在幾歲了?」

  「八歲,快九歲了。」

  ——

  再次穿越回了白塔,不知道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

  不幸的是還是沒能回到正確的時空,幸運的是起碼是在她有所了解的時空,而不是又扔到更遠的過去了。

  八九歲的尉遲權。

  黎問音是陌生的,她只聽說過一點尉遲權小時候的事情,可十二歲的尉遲權騙了她一波,讓她不得不重新估量小時候的尉遲權。

  可又不完全是陌生的。

  大又又偶爾因為身體原因變回小又又時,就是以八九歲的小男孩形態。

  這個時期的他,模樣黎問音反而應該是挺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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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起十二歲的那個小混蛋黎問音就生氣,那死孩子騙了她一次又一次,還把她送去見蕭語了,還好蕭語心情好,不然小命難保。

  熊孩子!黎問音逮住他一定往死里揍一頓!

  可真當她見到了八歲的尉遲權。

  她愣住了。

  腳步停頓,雙腿如灌了鉛一樣走不動,目不轉睛地向上望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玻璃籠。

  籠子外放置著精密的儀器,環繞著一圈拿著手寫板低頭記錄的白袍工作人員。

  而連接天頂和地板的玻璃籠中,洶湧翻滾著一團團濃郁的黑氣,黑氣裹挾著一個懸空的小男孩,神情萬分痛苦。

  小男孩全身爬滿了猙獰的魔紋,和黎問音印象裏白白淨淨的小孩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魔紋幾乎是猙獰可怖的,如荊棘藤蔓一樣纏繞周身,逸散出來的團團黑氣撞來撞去,似一頭拼命想掙脫牢籠的猛獸惡鬼。

  他太痛苦了,痛苦的無處宣洩,逸散出來的黑魔氣被困在玻璃籠中,在瘋狂地攻擊自己,以至於血肉模糊,遍體鱗傷,本就非人的模樣更加的非人。

  觸目驚心。

  黎問音看的人都傻了。

  「快!進去送藥!」

  黎問音被人推了一把。

  她像是正好被抓了壯丁,塞上了一份在場所有人都不想做的工作,懷裡被塞了一小箱子的藥。

  「就你,你進去吧,來人,快給她把面具戴好。」

  一聲令下,一隻純白的面具立刻被送了上來。

  面具沒有孔,罩在臉上,五官一點都露不出來,被施加了什麼魔咒,戴上自己看得清別人,別人完全看不見自己的臉。

  黎問音後知後覺地想起要爭辯:「我是新來的,我不知道怎麼做啊。」

  領事吩咐道:「你進去把藥倒在他身上就行,記得千萬千萬別觸碰到他,也別交流,倒完藥立刻出來。」

  說完,不容她拒絕,玻璃籠打開了一道小閘門,放黎問音進去了。

  懸於高空被黑魔氣裹挾著的小孩落了下來,黑氣暫時消停,他無聲地縮在角落裡,自己把自己傷害的血肉模糊,肢體扭曲。

  樣子......很恐怖,別說白淨可愛了,他可能現在連人型都不太接近。

  玻璃籠內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但黎問音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觀察著裡面。

  她心一緊,端著藥箱子走了過去。


  摸著感覺很熟悉,她一愣,拿起來仔細一看。

  這個藥,是十二歲的小魔王給她治傷的藥。

  黎問音知道。

  它見效很快,藥效很好,外敷,倒上去,很快就止血癒合了。

  地上蜷縮著的小男孩一動不動,身上隱隱閃爍的魔紋似乎在催促她快點。

  快點,不然他就遏制不住黑魔氣,要放出來肆虐傷人了。

  不能碰到他,不能和他交流。

  黎問音謹遵著這項規定,生怕耽誤了什麼,硬著頭皮手腳麻利地打開藥瓶,倒在小男孩遍布的傷口上。

  他疼的抽氣,發抖,蜷縮地緊緊的,然後在黎問音的注視下。

  他爬滿全身的魔紋慢慢消退下去,身上的血污也隨之消散,扭曲的肢體歸位,原本的模樣一點點地顯露出來。

  黎問音捧著藥箱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

  ......真的是你,尉遲權。

  她剛剛......她剛剛都不敢認他。

  黎問音沒忍住,輕聲問了一句:「還疼嗎?」

  倒地的小男孩倏然抬眸,一雙沾染了血污的眼眸如一道銳利明亮的射線,直勾勾地照射了過來,盯緊了她。

  仿佛試圖直接穿透她臉上純白的面具,深入直抵她的眸心深處。

  這不是程序內設計好可以說的話。

  她應該一聲不吭,冰冷的完成一切工作,一分一秒不再多待,記錄完他的恢復情況後扭頭就走。

  而不是在這裡,不經意地傾瀉出一絲人情溫暖。

  哪怕就一絲絲,就三個字。

  都讓他敏銳捕捉到了。

  他迅速地抬眸看著她,疑惑,茫然,直勾勾不放。

  黎問音還沒來得及做反應,就被領事的強行拎出去了。

  ——

  「不是都說了千萬千萬不可以和他交流的嗎?!」

  被拎到了一間小工作室,領事的朝她發火。

  黎問音哆嗦了一下:「我、我是新來的嘛......」

  和她一同進來的同事安慰道:「沒事,剛剛不是都觀察了許久指標了嗎,沒出現偏差,不影響。」

  領事還是很生氣:「那怎麼知道這是完全不影響還是留有隱患啊。」

  接連教訓了好一通,領事還有工作,不得已出去了,讓黎問音在這裡好好思過,那個同事就負責留下來監督她。

  黎問音也是沒想到自己來白塔蹲禁閉了。

  八歲的小尉遲權的情況給她衝擊力很大,她心中有許多疑惑,沒忍住,和監督她的同事聊起來了。

  「可否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啊,少爺他......這是什麼個情況?」

  同事疑惑:「你來這之前的培訓課怎麼過得?」

  黎問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估計是把她當作百密一疏里的一疏了,同事也沒追究下去,覺得一群人里有一個混子也正常,耐心地解釋了起來:

  「少爺體內蘊藏著很可怕的東西,稍有情緒波動,就會引發事故,你今天看到的,是他還沒波動的情況,只是日常在進行身體重塑,刺激他自己摧毀自己的身體,不斷重塑,一點點磨出最適配他的身體。」

  黎問音驚呆了:「日常就這麼嚴重了?那若是情緒波動了,豈不是很恐怖?」

  「是啊,所以根本不敢試這樣的情況。」

  同事嘆了一口氣。

  「所以在他重塑出最適合自己的身體,能夠較好地控制前,不能讓他擁有情緒,一點點都不行,自然就不能和人相處。」

  「觸碰、交流、對視,都不可以,我們穿成這樣,就是為了防備這些。」

  「為此,從少爺滿月後進白塔到現在,老爺夫人都沒來看過他呢。」

  ——

  那豈不是把人性都磨滅了?

  黎問音閉門思過地時候皺著眉頭思索。

  十二歲的小魔王也是住在白塔,可那時白塔已經沒有這麼多的工作人員了,白袍人來都只是例行檢查上課。

  待在一起的那幾天,尉遲權也沒這樣身體重塑過,應該是身體已經練成了。

  可身體是練成了,心靈可謂是完全崩壞了呀。

  黎問音深以為然,感覺很有可能就是這樣的非人般的童年造就的心靈不健全。

  他身體是練成了,不會因為無意的控制不住而引發霍亂,可心靈扭曲了,未來就是有意地故意引發霍亂了。

  黎問音深深記著那句高塔魔王的箴言。

  閉門思過完畢,黎問音被放出去了。

  時間已經入了夜,她打探了一下尉遲權的情況,聽說他們在樓上進行夜間項目。

  還有夜間項目?

  黎問音渾水摸魚著上了樓。

  她尾隨在一隊人身後進了房間,所有人如出一轍的白袍制服白面具就這點好,不仔細盤查她的編號身份,不會知道她是混過來的。

  房間並不像是房間,或許用實驗室來稱呼更合適。

  實驗室玻璃窗外圍著四五個人,聚在一起要麼調試著儀器,要麼在記錄情況。

  實驗室內是一張柔軟的床,床上安靜地躺著小小的尉遲權,他閉目睡著,腦袋上卻連接滿了儀器的線。

  像一棵小小的樹一樣,枝繁葉茂。

  黎問音去問這是什麼儀器。

  一人回答:「這是噩夢製造儀。」

  「噩夢製造儀?」黎問音愣了一下,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它的作用是?」

  「製造噩夢,」那人說道,「在噩夢中呈現多種噩夢場景,不斷灌輸刺激,一點點消除少爺的恐懼情緒。」

  黎問音怔住了:「不是最好不要讓他產生情緒波動的嗎?」

  他們回答:「是以防萬一,夢中受到驚嚇,比現實中受到驚嚇好控制處理,這樣一遍遍的脫敏後,少爺會感到害怕的事物就越來越少,以至於沒有了,是鍛鍊他身體能力的一個項目。」

  黎問音聽著只覺得荒謬。

  把虐待說得這麼義正辭嚴。

  「他.....」黎問音頓了一下,「進白塔後,一直在進行這個項目?」

  「嗯對,」他們說,「就快大功告成了,現在能讓他驚恐的噩夢已經越來越少了。」

  黎問音無話可說。

  看出了黎問音的疑惑,他們中有人補充道:「聽著確實很殘忍,但長遠來看,不會感到恐懼,對他和所有人來看都是一件好事。」

  「嗯,」其中還有人補充,「是老爺夫人許可的,不用擔心。」

  ——

  一直待到凌晨三點。

  噩夢製造儀調試完畢,工作人員依次離開了工作室。

  悄悄躲起來的黎問音這時推開了門,警惕地環顧四周,溜了進去。

  她看向實驗室內因噩夢而緊蹙眉頭的小男孩。

  離譜,太離譜了,這他不黑化誰黑化,造了什麼孽犯了啥錯,要被當成死刑犯來整。

  還老爺夫人同意?黎問音看這爹媽也是離譜。

  她是很生氣十二歲的小混蛋騙了她,可她也見不得小混蛋被這麼虐待,何況他這時才八歲,滿月就進了白塔,一丁點錯都沒犯過吧,一直被這麼對待。

  這個時候還是個小好蛋呢......

  黎問音鑽進了實驗室,擰緊了眉頭看著床上睡不安穩的小孩子。

  不能觸碰,不能交流,她稍微做點別的可以的吧?

  黎問音直接大著膽子,去把噩夢製造儀的線給拔了,強行停止了儀器。

  她揪著心來到了他的床邊,低眸看著他。

  雖然無法每一晚都為你這麼守著,起碼今晚,別做噩夢了。

  混沌的噩夢消失,小尉遲權皺起的眉慢慢放平舒展。

  他沉睡著,潛意識裡感覺到床邊站了人,腦袋便往她這裡偏了偏,感受到了她的氣息。

  有史以來第一次,尉遲權伴隨著黎問音的氣息,安然沉睡了。

  ——

  小小的尉遲權。

  還不知道自己是被使用了噩夢製造儀。

  一直做著噩夢的身體,終於不做噩夢了。

  不做噩夢的這一晚,又感受到了黎問音的氣息。

  身體,就下意識地把這兩者聯繫到了一起。

  身體牢牢地記住了這一晚。

  後來的後來。

  沒有了噩夢製造儀,尉遲權依舊是噩夢纏身地睡不好。

  但黎問音在,他嗅著她的氣息。

  就沒有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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