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糧絕山危,祖師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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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八章糧絕山危,祖師手記

  轉眼間,三天過去了。

  糧倉的木門,被陳默從外面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

  林塵站在門口,看著那座曾經堆得滿滿當當的糧倉,此刻空得能聽見回聲。地上只剩下最後一層薄薄的糠皮,被風一吹,打著旋兒。

  \"沒了。\"陳默的嗓子啞得厲害,他蹲下身,從地上捧起一把混著砂土的糠皮,又一點點撒了回去,\"一粒糧食,都沒有了。\"

  林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糧倉,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在糧倉冰涼的門框上。

  很慢。

  三天前,陳默告訴他,糧食只夠吃三天。那時候他還抱著一線希望,盼著這三天裡,楚玄風那邊會出變故,盼著山下的村民能再湊些糧上來,盼著……

  可這三天,除了一波又一波被打退的攻城,什麼也沒有等來。

  楚玄風把青木門圍得像鐵桶一般,連一隻鳥都飛不上去。

  \"傳令下去。\"林塵轉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從今天起,伙房把後山那片老樹皮剝了,和著草根,熬湯。\"

  \"掌門……\"陳默抬起頭,眼眶通紅,\"那樹皮……是給牲口吃的。\"

  \"現在,人吃。\"

  林塵丟下這四個字,大步走了出去。

  他知道,這話有多硬。

  可他更知道,加上外援,青木門上下還有不到五百個能拿刀的弟子,和幾十個傷重不能動的兄弟。這些人得活著。哪怕吃的是樹皮,是草根,也得活著。

  ——

  伙房裡,火光倒是旺。

  一口碩大的鐵鍋架在火上,鍋里翻滾著灰褐色的湯,飄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味。弟子們排著隊,每人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從鍋里舀一碗渾濁的樹皮湯,默默地蹲在牆角喝。

  沒有人抱怨。

  甚至沒有人說話。

  他們喝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喝什麼山珍海味。

  林塵端著一碗,混在隊伍里,也蹲在牆角。樹皮湯刮著喉嚨,又澀又苦,他皺著眉,一口一口,硬是喝了下去。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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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小的身影,擠開人群,跑到他面前。

  是凡骨堂的一個孩子,叫阿豆,當年第一個揹著破包袱、從山下一步步走上來拜師的。這才兩年,孩子躥高了半個頭,臉曬得黝黑,可那雙眼睛,還是亮。

  他把一隻皺巴巴的布包,塞到林塵手裡。

  \"師父,你吃。\"

  林塵開啟一看,布包里,是半塊干硬的雜糧餅,已經被孩子的體溫焐得有些發軟。

  \"這是……\"

  \"俺藏的。\"阿豆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圍城這些天,俺捨不得吃,藏了點乾糧。這兩天看見受傷的師兄們,連樹皮湯都喝不上,俺……俺們幾個師兄弟,都把藏的拿出來了。\"

  林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凡骨堂的十幾個孩子,正排著隊,把自己貼身藏著的乾糧——有的是半塊餅,有的是一把炒米,有的是一小塊風乾的紅薯——一樣一樣,擺到藥堂門口的木板上。

  \"給受傷的師兄。\"

  \"俺們不餓,俺還能練拳。\"

  \"師兄們傷好了,才能打壞人。\"

  孩子們的聲音,清脆,又認真。

  藥堂里,幾個正在敷藥的重傷弟子,聽見這話,別過臉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塵握著那半塊雜糧餅,只覺得手心,燙得厲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手,揉了揉阿豆的腦袋,把那半塊餅,又塞回了孩子手裡。

  \"你吃。\"他說,\"師父不餓。\"

  \"可是師父你……\"

  \"這是命令。\"

  阿豆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把餅重新揣回懷裡,用力點了點頭。

  林塵端著那碗樹皮湯,一步一步,走上了北門城樓。

  城牆上,風很大。

  守垛口的弟子,一個個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原先合身的道袍,此刻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可他們手裡的刀,依舊緊握著,眼睛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山下的楚營。有人餓得腿肚子直打顫,就靠著城垛,把刀柄往懷裡一摟,歇口氣,再站回去。

  沒有人說要下山。

  也沒有人,說一句苦。

  林塵從他們面前走過,一個一個看過去。這些臉,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可他知道,這些人都是從連番的攻城裡,一刀一槍活到今天的。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自己手裡那碗樹皮湯,默默放在了垛口上。

  \"掌門,這……\"身邊的弟子急了。

  \"我不餓。\"林塵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下了城樓。

  ——

  當夜。

  月黑風高。

  一個守後山懸崖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跑進城樓,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不敢置信的狂喜:

  \"掌門!掌門!山下……山下有人!是王老伯他們!\"

  林塵心頭一動,快步趕到後山懸崖。

  懸崖下,楚玄風的營帳連成一片,篝火通明。可就在那片篝火照不到的、懸崖最偏僻的一角,幾個黑影,正把一根粗得驚人的麻繩,一點一點地往上吊。

  \"林掌門——\"

  下面,傳來一個壓得極低、卻無比熟悉的蒼老聲音。

  是王老伯。

  就是那個上個月,被楚玄風吊在營前示眾、林塵連夜冒死救回來的山下老農。

  \"王老伯?!\"林塵俯身在懸崖邊,\"你們不要命了?!被巡山的看見,你們一個都活不成!\"

  \"活不成,也得來啊!\"王老伯在下面喘著粗氣,和另外幾個村民,一鼓作氣,把那隻沉甸甸的麻袋,吊了上來,\"掌門!這是我們幾個村子,湊了三天的糧!每家每戶,就只省下這麼一口袋!都在這兒了!\"

  林塵接過麻袋,入手一沉。

  半袋粗糧,混著幾把曬乾的野菜。

  這點糧,對山上幾百來號人來說,不過是塞牙縫。

  可林塵捧著這半袋糧,卻覺得它比自己儲物戒里那堆中品靈石,還要沉。

  \"掌門!\"懸崖下,王老伯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地硬氣,\"你們在山上替我們擋著那些殺人不眨眼的修士,我們這些個老傢伙,啥也不會,就會種點糧食!這山,你們一定幫我們守住!守不住,我們山下的人,也活不成啊!\"

  \"守住……一定守住……\"

  林塵對著懸崖下那幾個黑影,緩緩彎下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他一揮手,身後兩個早就候著的精壯弟子,立刻撲到懸崖邊,合力把那隻麻袋拉了上來。臨收繩的時候,林塵低聲囑咐:\"多吊幾根繩子,把王老伯他們送下去。告訴他們,這送糧的恩情,青木門記下了。從今往後,山下若有一個村民受委屈,我林塵,第一個不答應。\"

  下面的王老伯,渾濁的老淚,一下子就淌了下來。他對著懸崖上的人影,重重磕了個頭,被村里人七手八腳地架著,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林塵直起身時,眼眶熱得發燙。

  ——

  後半夜。

  林塵把那半袋糧,交給伙房,又安排了崗哨,拖著一身疲憊,向後山的石屋走去。

  東老這幾日,一直把自己關在那間石屋裡,說是養傷,可林塵知道,老頭是怕自己咳嗽的樣子,被弟子們看見,亂了軍心。

  剛走到石屋門口,裡面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聲,一聲急過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東老!\"林塵一把推開門。

  油燈下,東老扶著桌沿,佝僂著身子,劇烈地咳著。他另一隻手,死死捂著嘴。等他終於鬆開手時,那隻枯瘦的手掌上,赫然是一觸目驚心的黑紅色。

  \"東老!!\"

  林塵搶上前,一把扶住他。

  \"沒事……沒事……\"東老擺了擺手,喘了好半天,才把那口血,悄悄抹進了袖筒里。他抬起渾濁的眼,看著林塵,忽然笑了笑,\"坐吧,小子。老夫有話跟你說。\"

  林塵在他對面坐下。

  東老哆哆嗦嗦地,從床頭那個破木箱的最底下,翻出了一本泛黃的線裝冊子。冊子很舊了,封皮都磨得起了毛,可被人用布條,仔仔細細地包了書角。

  他把冊子,鄭重地放到林塵面前。

  \"這是……\"林塵低頭一看,冊子封面上,是四個古樸的小楷——《青玄手札》。

  \"青玄子祖師親手寫的。\"東老的聲音,緩慢而平靜,\"當年老夫在青木門,不過是個扎馬步都扎不穩的笨徒弟。是祖師爺,把這本手記塞到老夫手裡,一句話沒多說。老夫就是靠著它,一步一步,從練氣,硬生生磨到了金丹,後來受傷只能勉強維持築基後期。\"

  他頓了頓,咳嗽兩聲,繼續道:

  \"老夫知道,你如今已是金丹,這手記里的粗淺吐納,對你怕是用處不大了。\"

  \"你看看對你也有益處。\"

  東老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刀。

  \"手記里,寫的不是怎麼修煉,是……怎麼在末法時代,一個人,走下去。\"

  \"祖師爺當年所處的年代,靈氣比現在還枯。他一個人,從一塊凡骨,走到了鎮壓血煞老祖的那一步。他這一路,吃過很多苦,走過很多彎路,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又該放下——都寫在這本冊子裡了。\"

  \"小子。\"東老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本冊子,\"老夫把它交給你,不是要你學老夫,而是要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扛。祖師爺當年,比你現在還難。\"

  林塵鄭重地,雙手捧起那本手記。

  觸手,一片溫熱。

  他知道,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手記。這是東老壓箱底的東西,是他唯一的念想。這些年,老頭把一切都看著眼中,卻一直捨不得拿出來,是因為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等他這個當師父的,要撐不住的時候。

  \"東老……\"林塵喉頭滾動,\"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您的傷——\"

  \"老夫的傷,老夫自己清楚。\"東老擺了擺手,打斷他,笑得雲淡風輕,\"當年仙魔大戰,老夫這具身子,就已經是半個死人了。多活的這些年,都是賺的。\"

  他抬起頭,看著石屋那扇狹小的天窗。天窗之外,是山下楚營連綿的篝火。

  \"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別的不會,就會一件事——\"

  \"不硬撐,沒用的事,不做。\"

  \"可你不一樣,小子。\"東老收回目光,定定地看著林塵,\"你還年輕,你還有的是機會,有的是時間。這青木門,這山下的百姓,這末法的天,都得在看著你。\"

  \"所以,別學老夫,把身子當石頭使。\"

  \"該看的,看進去;該歇的,歇一歇。\"

  \"記住了——\"東老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卻一字一句,重若千鈞,\"守山門,靠的不是一個人把命拼上去,是讓跟著你的人,一個一個,都能活著看見明天的太陽。\"

  他咳了兩聲,又補了一句:\"楚玄風背後那位,快出來了。這一戰,不過是個開頭。你心裡那本帳,老夫不問,也不問你將來要走多遠。老夫只告訴你一句——路再長,也得先把今晚這口氣喘勻了。氣順了,才談得上別的。\"

  林塵捧著那本《青玄手札》,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此時,任何一句\"您放心\",都顯得太輕。

  他只能把這本手記,緊緊地,貼在胸口。

  東老看著他,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他像是放下了什麼千斤重擔,靠回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端起那隻紫銅酒葫蘆,晃了晃——裡面,早就空了。

  \"你看。\"他自嘲地笑了笑,\"連酒都沒了。等這仗打完,你小子,可得給老夫釀一壇最好的桃花酒。\"

  \"好,我答應您。\"林塵站起身,用手緊緊地握了握手記,又看了一眼那間熟悉的石屋——掃帚依舊斜在牆角,牆上的舊劍依舊掛著,只是那個每日早起掃地的老人,今日,連坐都坐得有些費力。他在心裡,把\"桃花酒\"三個字,又默念了一遍。

  東老笑罵著,揮了揮手,讓他出去。

  林塵剛轉身,邁出兩步——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從山門方向炸開。

  那聲音,不像雷,不像炮,倒像是,支撐著青木門數百年的某樣東西,在這一刻,徹底地、不可挽回地,崩斷了。

  林塵猛地回頭。

  只見窗外,那道籠罩了青木門數月、被陳默日夜修補、又被全門弟子湊靈石勉強維持的護山大陣,此刻,正以山門為中心,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從中央,向四面八方,龜裂、塌陷。

  漫天的光幕碎片,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發光的雪。

  \"大陣…大陣破了…\"石屋裡,東老握著空酒葫蘆的手,猛地一緊。

  與此同時,山下楚玄風的大營里,沉寂了片刻——

  隨即,一聲雄渾到極點的戰鼓,轟然擂響。

  咚。咚。咚。

  那鼓聲,一下重過一下,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林塵把那本《青玄手札》往懷裡一按,反手拔出了靠在門邊的誅魔劍。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迎著那碎裂漫天的光幕,朝山門走去。

  青木門——

  最後一道可依靠的門,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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