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千年靈芝，一夜相守
第一百三十六章千年靈芝，一夜相守
\"掌門，蘇師姐她……她採藥的時候中了毒箭，暈過去了。\"
藥堂弟子帶著哭腔的那句話，還在耳邊。
林塵只覺得心口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他幾步搶到病榻前，單膝跪下，伸手去探蘇婉清的鼻息。
氣息很弱，弱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絲線。
蘇婉清靜靜地躺著，月白色的道裙已經換成了乾淨的素白中衣，可袖口、衣褶之間，還沾著後山的泥。她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此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畔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烏青，眉間緊緊蹙著，彷佛連昏迷之中，都在忍著痛。
林塵的目光，落在她右肩。那裡纏著一層又一層滲黑的布條，布條下面隱隱有一股黑氣，正像活物一樣，順著經脈緩緩往上爬。
\"箭呢？\"林塵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
\"拔、拔下來了……\"旁邊一個藥堂小弟子抖著手，遞過一支斷箭。
是一支尋常的狼牙箭，箭鏃上卻塗著一層暗紫色的黏液，黏液里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霧。林塵只看了一眼，左臉那道舊疤，就不受控制地發燙。
是魔氣。
這不是普通的毒箭，楚玄風的人把魔毒淬在了箭上。
\"她……她還說過什麼沒有？\"林塵握緊了那支箭，指節發白。
\"蘇師姐是後半夜一個人偷偷從後山下去的，沒讓我們跟著。\"小弟子抹著眼淚，\"她說，治療的傷藥快用完了，金線蓮又只有後山那片背陰的斷崖邊生長，她怕再拖下去，城牆上的師兄師弟們受傷了無藥可治……她剛摸到崖邊採藥，就被巡山的敵人發現了，敵人朝師姐連射了三箭，她只躲過去兩支，第三支射中了蘇師姐。她是憑著最後一口氣，自己摸黑爬回山的，剛進門就栽倒了。\"
旁邊另一個藥堂弟子，也紅著眼低聲補了一句：\"掌門，不瞞您說，藥堂里能治外傷的成藥，昨兒個就見底了。蘇師姐昨天把最後一點存貨，全給了城牆上重傷的師兄。她自己心裡急，又不肯叫您為難，這才……\"
林塵沒有說話。
他右手食指，一點一點，敲在病榻的邊緣。
很慢。
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蘇婉清這些日子的辛苦。圍城四個月，她把藥堂當成了戰場。白日裡給傷兵換藥、施針，夜裡守著丹爐，一爐一爐地熬藥。藥堂的弟子說，她已經連續三天沒合眼了，眼睛裡全是血絲，可她卻沒有聽勸休息，一直說再撐撐，撐過這陣就好了。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偷下的山？
她自己也只是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身子本就不算壯，這些天熬下來，怕是比誰都虛。可她一句話也沒跟人提，就這麼一個人，摸著黑繞到了敵人的眼皮子底下。
\"糊塗。\"林塵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真是個……糊塗人。\"
話沒說完，一隻枯瘦的手，已經搭上了蘇婉清的腕脈。
是東老。
不知什麼時候，老頭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道袍，跌跌撞撞地趕來了，連腰間的紫銅酒葫蘆都掛得歪歪斜斜。他一坐下，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藥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
東老閉著眼，三根手指搭在蘇婉清腕上，一縷極其微弱的白氣，順著他的指尖，探進了她的經脈里。
過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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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林塵的後背，已經被冷汗一層一層浸透。
\"怎麼樣？\"林塵啞聲問。
東老睜開眼。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也沉得嚇人。
\"毒藥是次要的，運功排除便解了。\"東老緩緩收回手，\"麻煩的是這箭上的魔氣。這不是尋常魔毒，是楚玄風從血煞老祖那兒求來的血煞殘毒，最是陰損，專往人的靈海里鑽。她一個水系靈根，本就與這魔相剋，再加上這些天耗損過大，靈海空得很……這毒已經鑽進她經脈三分了。\"
林塵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能解嗎？\"
東老沉默了片刻。
\"若有一株千年靈芝，以靈芝為引，配上我門中那幾味鎮邪的草藥，三日內，便可把毒盡數逼出來。\"老頭嘆了口氣，緩緩搖頭，\"可這滿山的藥，老夫比誰都清楚。千年靈芝是什麼物件？那是活了上千年、吸足了天地靈氣的老藥。咱們青木門後山，連百年的老參都快挖絕了，哪兒來的千年靈芝？\"
藥堂里，幾個弟子又紅了眼圈。
沒有千年靈芝。
那蘇婉清……
\"不對。\"
他猛地一拍腦門，像驟然想起了什麼，一枚幽黑的儲物戒出現在掌心。這戒指裡面有他當年在崑崙秘境之中，從青玄子遺府裡帶出來的天材地寶，他一直捨不得用。其中有一樣，他一直用寒玉盒鎮在最裡層，從未動過。
那是一株靈芝。
傘蓋如硃砂，柄長盈尺，通體泛著一層淡淡的瑩白。他當時在秘境藥田裡採到，看過一眼就挪不開眼，估摸著至少一千二百年的火靈芝，藥性最是溫和鎮邪，是可遇不可求的救命靈物。林塵一直把它留著，想留到最危急的一刻——
原來，就是此刻。
\"東老！\"林塵一把將寒玉盒子捧到東老面前，掀開盒蓋。
那一瞬間，藥堂里幽幽地亮了起來。一股清冽中帶著暖意的藥香，瀰漫開來，連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彷佛被這香氣壓淡了幾分。
東老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千年……火靈芝？\"老頭猛地站起身，又怕驚著什麼似的，慢慢坐了回去，手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才重重一拍腿，\"有救了！這下有救了！\"
他抬起頭，狠狠瞪了林塵一眼：\"你這小子，這麼金貴的東西，揣在身上揣了這麼久，怎麼不早拿出來？\"
林塵沒接這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病榻上的蘇婉清。
早拿出來又如何呢？
早拿出來，她還是會一個人偷偷摸下山去採藥。她就是這樣的人，嘴上從不說什麼，可心裡裝著藥堂，裝著城牆上每一個帶傷的弟子。她若知道自己身子撐不住，只會更拼。
\"東老，救人要緊。\"林塵輕聲道，\"怎麼用，您說。\"
東老也不廢話，立刻挽起袖子，指揮藥堂弟子生火、取藥、搗碎。他雖舊傷在身，可一旦動起真章，那雙老手穩得紋絲不亂。火靈芝只取了三分之一，切成極薄的片，配上藥堂里僅剩的幾味鎮邪草藥，一同放進陶壺，以文火慢煎。
藥香，很快就濃得化不開。
林塵守在灶邊，親自看著火。
這一夜，他沒敢合眼。
石頭提著刀趕來，要替他，被他擺手攔住了。\"你去城門上好好守著，\"林塵說，\"這裡有我。\"石頭張了張嘴，還想再說，被他一眼瞪了回去，這才撓了撓頭，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夜媚兒也來過一次。她紅衣上還沾著血，赤練鞭往腰間一插，探頭看了看病榻上的蘇婉清，又看了看守在灶邊的林塵，難得沒說一句風涼話，把一小瓶陰月教的清露放在桌上，低聲說了句\"這東西壓魔氣有些用處\"，轉身便回去了——南門那邊，還缺人。
藥煎好的時候，已是後半夜。
林塵親自一勺一勺，把那碗深褐色的藥湯，餵進蘇婉清嘴裡。她昏迷著，吞咽艱難，有一半藥汁順著唇角溢位來，林塵就用袖口一點點替她拭去。
藥碗見底。
東老搭了一次脈，長長吐出一口氣。
\"毒，暫時壓下去了。\"老頭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像樣的笑，\"剩下的得靠她自己。明早若能醒，便無礙了。\"
林塵點了點頭，沒說話。
東老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末了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帶著藥堂的弟子都退了出去。
藥堂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剩一盞豆大的燈，和病榻上那一線纖細的呼吸。
林塵搬了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
他伸出兩指，隔空抵在蘇婉清腕上，將自己丹田內一縷最溫和的混沌氣，極緩極緩地，探進她經脈里，替她護住那口氣，也替她鎮住尚未散盡的魔氣。他如今已是金丹之身，這一縷真氣算不得什麼，可他不敢用多——東老叮囑過，她靈海空虛，外來的氣稍猛一分，便是雪上加霜。他只能像捧著一捧將熄的余火那樣，一點一點煨著。
做完這些，他才放下手，靜靜地看著蘇婉清。
火光跳在她蒼白的臉上，把她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她還是蹙著眉，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被角，彷佛在夢裡，還掛念著那些沒采完的藥。
林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十二歲，滅門那夜，他躲在水缸里，聽著外面的刀聲和火光。後來他一路乞討上了青雲宗，無靈根，人嫌狗不待見。再後來，他在人群里再見到蘇婉清——她已是青雲宗的天之驕女，當眾撕了那封寫著兩人幼時約定的書信，看他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他那時候，是真恨過她。
恨她薄情，恨她勢利，恨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說。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那封撕碎的休書，那三年的冷眼，全是為了護他。王奎要斬草除根，她若不做得絕情些，他這個\"廢人\"，根本活不到今天。
這姑娘，把所有的苦，都咽在了自己肚子裡。
她從不對他說喜歡，也從不對他說委屈。她只是每年梅子熟了，給他釀一壇酸中帶甜的梅子醬；只要林塵下山，她都提前把傷藥、解毒丹一包一包收拾好，在袖口偷偷繡一朵沒人注意的小桃花；圍城這四個月，她把藥堂當成了自己的命，把每一個受傷的弟子，都當成了自家人。
然而她自己卻中了一箭。
林塵抬起手，指尖懸在她眉間，終究沒有碰下去。
他只是極輕、極輕地，替她把那縷滑到頰邊的髮絲，攏到了耳後。
\"睡吧。\"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藥，我給你煎好了。放心吧，我守著你。等你醒了，山還在，門還在，我們……都在。\"
\"以後，再也不許一個人偷偷下山了。\"
夜，一點一點地深了。
燈花爆了一下，又穩了下來。
藥堂外，城牆上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格外清晰，和著遠處山下敵軍隱約的號角，反倒襯得這一方小小的藥堂，成了整座山上唯一安靜的地方。
林塵就這麼坐在矮凳上，右手搭在膝頭，一瞬不瞬地看著榻上的人。他一夜沒動，一夜沒合眼。窗外的天色，從墨黑一點一點地泛出青灰；山下敵營的篝火，一盞一盞地熄了；遠處的雞，叫過了頭一遍。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病榻上那隻攥著被角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蘇婉清的睫毛，顫了顫。
她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還有些茫然，怔怔地望著頭頂的房梁，又慢慢轉過來，落在守在榻邊、滿眼血絲的林塵臉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林塵連忙俯下身，把耳朵湊了過去。
然後，他聽見了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不是問自己傷得重不重，不是問是誰救了她，更不是一句委屈的嗔怪。
她只是用盡那一點剛恢復的力氣，急急地、斷斷續續地問：
\"金線蓮……我昨夜採回來的……還在嗎？\"
\"城牆上……城牆上的傷藥……還夠不夠……\"
林塵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喉頭一哽，別過臉去，半晌，才重重地\"嗯\"了一聲。
\"在。\"他說，聲音有些發顫，\"藥，也夠。你別說話了，先歇著吧。\"
蘇婉清似乎鬆了一口氣，睫毛輕輕一垂，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她那隻手，從被角里伸出來，虛弱地碰了碰林塵的袖子，像是還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只是安心地閉上了眼。
林塵替她掖了掖被角，轉頭低聲吩咐守在門外的藥堂弟子：\"守好了，半個時辰把一次脈。她若再問傷藥，不必瞞，也不必哄——就照實答覆。\"
弟子含淚應下。
他正要起身——
\"咚！咚！咚！\"
藥堂外，驟然響起了急促的鐘聲。
緊接著，是一陣雜沓的奔跑聲，和撕心裂肺的吶喊。
\"敵襲——！\"
\"敵人又攻上來了——！\"
\"掌門！掌門——！\"
林塵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門邊的誅魔劍。
他回頭，看了病榻上的蘇婉清一眼。
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安然的睡臉上。林塵右手食指，在劍柄上輕輕一敲——這一次，敲得又快又穩。
他在心裡說：你安心睡，外面這一關，我會替你好好守著。
他掀開門帘的瞬間，天剛蒙蒙亮的晨光里，整座青木門的山門方向，已經煙塵沖天。
陳默滿臉是血地衝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掌門！這次不一樣——！\"
\"楚玄風派出了三個築基後期的長老，親自帶隊，親自帶隊沖陣來了——！\"
\"掌門，蘇師姐她……她採藥的時候中了毒箭，暈過去了。\"
藥堂弟子帶著哭腔的那句話，還在耳邊。
林塵只覺得心口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他幾步搶到病榻前，單膝跪下，伸手去探蘇婉清的鼻息。
氣息很弱，弱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絲線。
蘇婉清靜靜地躺著，月白色的道裙已經換成了乾淨的素白中衣，可袖口、衣褶之間，還沾著後山的泥。她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此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畔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烏青，眉間緊緊蹙著，彷佛連昏迷之中，都在忍著痛。
林塵的目光，落在她右肩。那裡纏著一層又一層滲黑的布條，布條下面隱隱有一股黑氣，正像活物一樣，順著經脈緩緩往上爬。
\"箭呢？\"林塵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
\"拔、拔下來了……\"旁邊一個藥堂小弟子抖著手，遞過一支斷箭。
是一支尋常的狼牙箭，箭鏃上卻塗著一層暗紫色的黏液，黏液里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霧。林塵只看了一眼，左臉那道舊疤，就不受控制地發燙。
是魔氣。
這不是普通的毒箭，楚玄風的人把魔毒淬在了箭上。
\"她……她還說過什麼沒有？\"林塵握緊了那支箭，指節發白。
\"蘇師姐是後半夜一個人偷偷從後山下去的，沒讓我們跟著。\"小弟子抹著眼淚，\"她說，治療的傷藥快用完了，金線蓮又只有後山那片背陰的斷崖邊生長，她怕再拖下去，城牆上的師兄師弟們受傷了無藥可治……她剛摸到崖邊採藥，就被巡山的敵人發現了，敵人朝師姐連射了三箭，她只躲過去兩支，第三支射中了蘇師姐。她是憑著最後一口氣，自己摸黑爬回山的，剛進門就栽倒了。\"
旁邊另一個藥堂弟子，也紅著眼低聲補了一句：\"掌門，不瞞您說，藥堂里能治外傷的成藥，昨兒個就見底了。蘇師姐昨天把最後一點存貨，全給了城牆上重傷的師兄。她自己心裡急，又不肯叫您為難，這才……\"
林塵沒有說話。
他右手食指，一點一點，敲在病榻的邊緣。
很慢。
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蘇婉清這些日子的辛苦。圍城四個月，她把藥堂當成了戰場。白日裡給傷兵換藥、施針，夜裡守著丹爐，一爐一爐地熬藥。藥堂的弟子說，她已經連續三天沒合眼了，眼睛裡全是血絲，可她卻沒有聽勸休息，一直說再撐撐，撐過這陣就好了。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偷下的山？
她自己也只是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身子本就不算壯，這些天熬下來，怕是比誰都虛。可她一句話也沒跟人提，就這麼一個人，摸著黑繞到了敵人的眼皮子底下。
\"糊塗。\"林塵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真是個……糊塗人。\"
話沒說完，一隻枯瘦的手，已經搭上了蘇婉清的腕脈。
是東老。
不知什麼時候，老頭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破道袍，跌跌撞撞地趕來了，連腰間的紫銅酒葫蘆都掛得歪歪斜斜。他一坐下，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藥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
東老閉著眼，三根手指搭在蘇婉清腕上，一縷極其微弱的白氣，順著他的指尖，探進了她的經脈里。
過了很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
久到林塵的後背，已經被冷汗一層一層浸透。
\"怎麼樣？\"林塵啞聲問。
東老睜開眼。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也沉得嚇人。
\"毒藥是次要的，運功排除便解了。\"東老緩緩收回手，\"麻煩的是這箭上的魔氣。這不是尋常魔毒，是楚玄風從血煞老祖那兒求來的血煞殘毒，最是陰損，專往人的靈海里鑽。她一個水系靈根，本就與這魔相剋，再加上這些天耗損過大，靈海空得很……這毒已經鑽進她經脈三分了。\"
林塵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能解嗎？\"
東老沉默了片刻。
\"若有一株千年靈芝，以靈芝為引，配上我門中那幾味鎮邪的草藥，三日內，便可把毒盡數逼出來。\"老頭嘆了口氣，緩緩搖頭，\"可這滿山的藥，老夫比誰都清楚。千年靈芝是什麼物件？那是活了上千年、吸足了天地靈氣的老藥。咱們青木門後山，連百年的老參都快挖絕了，哪兒來的千年靈芝？\"
藥堂里，幾個弟子又紅了眼圈。
沒有千年靈芝。
那蘇婉清……
\"不對。\"
他猛地一拍腦門，像驟然想起了什麼，一枚幽黑的儲物戒出現在掌心。這戒指裡面有他當年在崑崙秘境之中，從青玄子遺府裡帶出來的天材地寶，他一直捨不得用。其中有一樣，他一直用寒玉盒鎮在最裡層，從未動過。
那是一株靈芝。
傘蓋如硃砂，柄長盈尺，通體泛著一層淡淡的瑩白。他當時在秘境藥田裡採到，看過一眼就挪不開眼，估摸著至少一千二百年的火靈芝，藥性最是溫和鎮邪，是可遇不可求的救命靈物。林塵一直把它留著，想留到最危急的一刻——
原來，就是此刻。
\"東老！\"林塵一把將寒玉盒子捧到東老面前，掀開盒蓋。
那一瞬間，藥堂里幽幽地亮了起來。一股清冽中帶著暖意的藥香，瀰漫開來，連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彷佛被這香氣壓淡了幾分。
東老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千年……火靈芝？\"老頭猛地站起身，又怕驚著什麼似的，慢慢坐了回去，手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才重重一拍腿，\"有救了！這下有救了！\"
他抬起頭，狠狠瞪了林塵一眼：\"你這小子，這麼金貴的東西，揣在身上揣了這麼久，怎麼不早拿出來？\"
林塵沒接這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病榻上的蘇婉清。
早拿出來又如何呢？
早拿出來，她還是會一個人偷偷摸下山去採藥。她就是這樣的人，嘴上從不說什麼，可心裡裝著藥堂，裝著城牆上每一個帶傷的弟子。她若知道自己身子撐不住，只會更拼。
\"東老，救人要緊。\"林塵輕聲道，\"怎麼用，您說。\"
東老也不廢話，立刻挽起袖子，指揮藥堂弟子生火、取藥、搗碎。他雖舊傷在身，可一旦動起真章，那雙老手穩得紋絲不亂。火靈芝只取了三分之一，切成極薄的片，配上藥堂里僅剩的幾味鎮邪草藥，一同放進陶壺，以文火慢煎。
藥香，很快就濃得化不開。
林塵守在灶邊，親自看著火。
這一夜，他沒敢合眼。
石頭提著刀趕來，要替他，被他擺手攔住了。\"你去城門上好好守著，\"林塵說，\"這裡有我。\"石頭張了張嘴，還想再說，被他一眼瞪了回去，這才撓了撓頭，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夜媚兒也來過一次。她紅衣上還沾著血，赤練鞭往腰間一插，探頭看了看病榻上的蘇婉清，又看了看守在灶邊的林塵，難得沒說一句風涼話，把一小瓶陰月教的清露放在桌上，低聲說了句\"這東西壓魔氣有些用處\"，轉身便回去了——南門那邊，還缺人。
藥煎好的時候，已是後半夜。
林塵親自一勺一勺，把那碗深褐色的藥湯，餵進蘇婉清嘴裡。她昏迷著，吞咽艱難，有一半藥汁順著唇角溢位來，林塵就用袖口一點點替她拭去。
藥碗見底。
東老搭了一次脈，長長吐出一口氣。
\"毒，暫時壓下去了。\"老頭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像樣的笑，\"剩下的得靠她自己。明早若能醒，便無礙了。\"
林塵點了點頭，沒說話。
東老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末了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帶著藥堂的弟子都退了出去。
藥堂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剩一盞豆大的燈，和病榻上那一線纖細的呼吸。
林塵搬了一張矮凳，在榻邊坐下。
他伸出兩指，隔空抵在蘇婉清腕上，將自己丹田內一縷最溫和的混沌氣，極緩極緩地，探進她經脈里，替她護住那口氣，也替她鎮住尚未散盡的魔氣。他如今已是金丹之身，這一縷真氣算不得什麼，可他不敢用多——東老叮囑過，她靈海空虛，外來的氣稍猛一分，便是雪上加霜。他只能像捧著一捧將熄的余火那樣，一點一點煨著。
做完這些，他才放下手，靜靜地看著蘇婉清。
火光跳在她蒼白的臉上，把她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她還是蹙著眉，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被角，彷佛在夢裡，還掛念著那些沒采完的藥。
林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十二歲，滅門那夜，他躲在水缸里，聽著外面的刀聲和火光。後來他一路乞討上了青雲宗，無靈根，人嫌狗不待見。再後來，他在人群里再見到蘇婉清——她已是青雲宗的天之驕女，當眾撕了那封寫著兩人幼時約定的書信，看他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他那時候，是真恨過她。
恨她薄情，恨她勢利，恨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說。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那封撕碎的休書，那三年的冷眼，全是為了護他。王奎要斬草除根，她若不做得絕情些，他這個\"廢人\"，根本活不到今天。
這姑娘，把所有的苦，都咽在了自己肚子裡。
她從不對他說喜歡，也從不對他說委屈。她只是每年梅子熟了，給他釀一壇酸中帶甜的梅子醬；只要林塵下山，她都提前把傷藥、解毒丹一包一包收拾好，在袖口偷偷繡一朵沒人注意的小桃花；圍城這四個月，她把藥堂當成了自己的命，把每一個受傷的弟子，都當成了自家人。
然而她自己卻中了一箭。
林塵抬起手，指尖懸在她眉間，終究沒有碰下去。
他只是極輕、極輕地，替她把那縷滑到頰邊的髮絲，攏到了耳後。
\"睡吧。\"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藥，我給你煎好了。放心吧，我守著你。等你醒了，山還在，門還在，我們……都在。\"
\"以後，再也不許一個人偷偷下山了。\"
夜，一點一點地深了。
燈花爆了一下，又穩了下來。
藥堂外，城牆上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格外清晰，和著遠處山下敵軍隱約的號角，反倒襯得這一方小小的藥堂，成了整座山上唯一安靜的地方。
林塵就這麼坐在矮凳上，右手搭在膝頭，一瞬不瞬地看著榻上的人。他一夜沒動，一夜沒合眼。窗外的天色，從墨黑一點一點地泛出青灰；山下敵營的篝火，一盞一盞地熄了；遠處的雞，叫過了頭一遍。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病榻上那隻攥著被角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蘇婉清的睫毛，顫了顫。
她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還有些茫然，怔怔地望著頭頂的房梁，又慢慢轉過來，落在守在榻邊、滿眼血絲的林塵臉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林塵連忙俯下身，把耳朵湊了過去。
然後，他聽見了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不是問自己傷得重不重，不是問是誰救了她，更不是一句委屈的嗔怪。
她只是用盡那一點剛恢復的力氣，急急地、斷斷續續地問：
\"金線蓮……我昨夜採回來的……還在嗎？\"
\"城牆上……城牆上的傷藥……還夠不夠……\"
林塵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喉頭一哽，別過臉去，半晌，才重重地\"嗯\"了一聲。
\"在。\"他說，聲音有些發顫，\"藥，也夠。你別說話了，先歇著吧。\"
蘇婉清似乎鬆了一口氣，睫毛輕輕一垂，嘴角極淺地彎了一下。她那隻手，從被角里伸出來，虛弱地碰了碰林塵的袖子，像是還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只是安心地閉上了眼。
林塵替她掖了掖被角，轉頭低聲吩咐守在門外的藥堂弟子：\"守好了，半個時辰把一次脈。她若再問傷藥，不必瞞，也不必哄——就照實答覆。\"
弟子含淚應下。
他正要起身——
\"咚！咚！咚！\"
藥堂外，驟然響起了急促的鐘聲。
緊接著，是一陣雜沓的奔跑聲，和撕心裂肺的吶喊。
\"敵襲——！\"
\"敵人又攻上來了——！\"
\"掌門！掌門——！\"
林塵霍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門邊的誅魔劍。
他回頭，看了病榻上的蘇婉清一眼。
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安然的睡臉上。林塵右手食指，在劍柄上輕輕一敲——這一次，敲得又快又穩。
他在心裡說：你安心睡，外面這一關，我會替你好好守著。
他掀開門帘的瞬間，天剛蒙蒙亮的晨光里，整座青木門的山門方向，已經煙塵沖天。
陳默滿臉是血地衝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掌門！這次不一樣——！\"
\"楚玄風派出了三個築基後期的長老，親自帶隊，親自帶隊沖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