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檢監銜接
名單送到檢察長辦公室，艾合買提把它看了三遍。
第一遍快看，第二遍慢看，第三遍，他拿起紅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涉職務犯罪線索，依法移送。
「檢察歸檢察，監察歸監察。」艾合買提把筆放下，「咱們手裡這起，是破壞環境的案子，歸檢察管，歸公安查。帳本上牽出來的這些，是職務上的事——這個，得交給監委。一條河兩道閘，各管一段，可水是一條水。」
移送的手續，走得一絲不苟。
移送函是阿依古麗起草的，改了四遍。第一遍，罪名表述不准；第二遍，證據清單漏了兩項；第三遍，引用條款新舊沒對齊；第四遍，艾合買提從頭看到尾，只說了一個字：發。小姑娘抱著函件出門的時候，手很穩。她起草第一份法律文書，被檢察長圈得滿篇紅；如今靠的不是運氣，是一本一本卷宗餵出來的。
線索移送函，附著帳目複印件、證人筆錄、資金流向圖，加蓋院章，由專人送達縣監察委員會。監委那邊當天受理，登記，分辦。負責對接的是監委的一位副書記，姓白，內地來的掛職幹部，辦事一板一眼。他看完材料，跟李明鑰說的第一句話是：「帳目的鑑定，電子數據的固定，你們前頭做得很紮實。監委這邊的調查，證據標準要向刑事審判看齊——往後，咱們就是一條線上的了。」
檢監兩家，就此並軌。
並軌的會商，開了整整一個下午。檢察這邊，把環境案子的證據體系一頁一頁過；監委那邊，把職務線索的核查思路一條一條對。兩家的證據標準、程序節點、文書格式，一項一項掰扯清楚。艾合買提有句話，李明鑰記在了本子上：「銜接不是接力賽，不是你把棒給我就完事——是同劃一條船，槳頻得一致。」
並軌的第一件事，是捋那張網。
一個退了休的老領導，一個在職的科長，帳本上的兩筆線頭，越捋越粗。
捋線頭的過程，枯燥得像在大海里數鹽。安秀珍交出的帳，要和銀行的流水一筆一筆對；流水要對出經手人，經手人要對出當時的職務，職務要對出簽字的那支筆。阿依古麗帶著兩個助理，對了一個星期，眼睛熬紅了，對出來一張清清楚楚的圖：哪一年，哪一筆錢，從綠野的哪個帳戶出去，拐了幾道彎，落在了誰的口袋裡。
圖完成那天，她把它釘在牆上，退後兩步看。網這個東西，扯開了看，也不過是一根一根的線。當年綠野承包荒灘、擴建農場，批件走的是「招商引資重點項目」的綠色通道，縣裡開一次協調會，有關部門的章就一路蓋下去了。那位老領導，在任時分管農業水利，綠野送來的「顧問費」，走的是他女婿在外地開的一家公司。那位科長，上任沒幾年，房子換了大的，孩子送去了內地上學——工資條上，看不出來。
科長的辦公室，後來依法搜查過一回。桌面上很乾淨，抽屜里很乾淨，乾淨得像樣板房。只有檯曆沒來得及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密密麻麻記滿了工作：哪片灌區的計量核查，哪個單位的年審匯總，筆筆都有。辦案人員翻到最後幾頁，發現有一天的格子裡，沒頭沒尾寫了四個字：心安何處。
這四個字，後來也成了訊問時的一個話頭。那科長盯著它看了半天，說，這是我喝多了寫的。辦案人員說，喝多了寫的，往往是最真的。
「官商這張網，織了有些年頭了。」艾合買提在聯席會上說，「扯線頭，不能急。線頭一急，網就縮了。」
「網再大，線頭在我們手裡。」李明鑰說，「現在線頭兩頭都攥住了——一頭是帳，一頭是人。」
散會以後，艾合買提把李明鑰留下，問了句題外話：「上海的老人家，送走了？」
艾合買提點點頭：「支邊的人，都是把骨頭碾碎了拌進土裡的人。明鑰，你們年輕人辦的這些案子，往大了說，是在護著國家的法度；往小了說，是在護著那一代人攢下的家底。別鬆勁。」
「不松。」李明鑰說。
監委的調查，按程序一步步推進。談話，函詢，外查。那位老領導在烏魯木齊，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幼兒園門口接孫子；那位科長，是在一次取水計量核查的工作會上，被請去「配合了解情況」的。
消息傳回縣裡那天，錢守業主動去了監委。
他進去的時候，拎著一個公文包，裡頭裝著他這些年的工作筆記和一沓簽了字的批件。接待的人請他坐，他沒坐，先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我跟那位老同志搭過班子。」錢守業說，「他分管的事，有些會，我參加過；有些字，我會簽過。哪一筆是我簽的，我認；哪一筆的來龍去脈我知道，我說。我錢守業在白楊縣工作這些年，批條子、開會、拍板，經手的項目數不清——可我沒拿過企業一分錢，沒吃過企業一頓不該吃的飯。這個，我敢對著黨旗說。」
監委的同志一頁一頁記下來。臨走，錢守業又迴轉身，補了一句：
「還有一句。綠野這個案子，縣裡以前虧欠河裡的，現在該補了。你們該怎麼查怎麼查，縣政府全力配合。別因為我錢守業還在這個位子上，給誰留面子——我的面子，在老百姓那兒，不在案卷里。」
網在收，風就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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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集團里，人心浮動。財務、法務、工程幾個口子的人，這幾天上班都來得格外早，走得格外晚，走廊里碰面，眼神都繞著走。曹斌把自己在法務部經手過的所有合同、用印登記，整理成整整齊齊的三箱，主動送到了專案組。送完，他在檢察院的接待室里坐了很久，問接待他的阿依古麗：
「我算不算……涉案？」
「你主動提交經手材料，配合調查，法律會如實記下。」阿依古麗看著他，「曹斌，你現在走的每一步，都還來得及。」
他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鄭總……他會怎麼樣？」
「看他的選擇。」阿依古麗說。
曹斌走了。阿依古麗望著他的背影下樓，想起那次茶樓里那場相親。那時候他說「兩本帳都做得漂亮」，眼睛亮亮的，以為那是本事。現在他知道了，帳這個東西，漂亮不漂亮，最後都要攤在太陽底下的。
限制出境的措施，也是這幾天辦下來的。
監委和公安依法履行手續，邊控名單報上去，批下來。名單上，有鄭鶴鳴的名字，也有曹斌和另外幾個涉案人員的名字。
於強拿到邊控回執的時候，正在跟李明鑰核對主會計交代的最後幾筆資金流向。他把回執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鄭鶴鳴三個字：
「從這張名單生效起，他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個圈了。」
「他會不會跑？」阿依古麗問。
「會。」李明鑰望著窗外，「鄭鶴鳴這樣的人，帳算到最後，總要給自己算一條退路。咱們要做的，就是讓他的每一條退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第一遍快看，第二遍慢看，第三遍，他拿起紅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涉職務犯罪線索，依法移送。
「檢察歸檢察，監察歸監察。」艾合買提把筆放下，「咱們手裡這起，是破壞環境的案子，歸檢察管，歸公安查。帳本上牽出來的這些，是職務上的事——這個，得交給監委。一條河兩道閘，各管一段，可水是一條水。」
移送的手續，走得一絲不苟。
移送函是阿依古麗起草的，改了四遍。第一遍，罪名表述不准；第二遍，證據清單漏了兩項；第三遍，引用條款新舊沒對齊；第四遍，艾合買提從頭看到尾，只說了一個字：發。小姑娘抱著函件出門的時候，手很穩。她起草第一份法律文書，被檢察長圈得滿篇紅；如今靠的不是運氣，是一本一本卷宗餵出來的。
線索移送函，附著帳目複印件、證人筆錄、資金流向圖，加蓋院章，由專人送達縣監察委員會。監委那邊當天受理，登記，分辦。負責對接的是監委的一位副書記，姓白，內地來的掛職幹部，辦事一板一眼。他看完材料，跟李明鑰說的第一句話是：「帳目的鑑定，電子數據的固定，你們前頭做得很紮實。監委這邊的調查，證據標準要向刑事審判看齊——往後，咱們就是一條線上的了。」
檢監兩家，就此並軌。
並軌的會商，開了整整一個下午。檢察這邊，把環境案子的證據體系一頁一頁過；監委那邊，把職務線索的核查思路一條一條對。兩家的證據標準、程序節點、文書格式，一項一項掰扯清楚。艾合買提有句話，李明鑰記在了本子上：「銜接不是接力賽，不是你把棒給我就完事——是同劃一條船，槳頻得一致。」
並軌的第一件事，是捋那張網。
一個退了休的老領導，一個在職的科長，帳本上的兩筆線頭，越捋越粗。
捋線頭的過程，枯燥得像在大海里數鹽。安秀珍交出的帳，要和銀行的流水一筆一筆對；流水要對出經手人，經手人要對出當時的職務，職務要對出簽字的那支筆。阿依古麗帶著兩個助理，對了一個星期，眼睛熬紅了，對出來一張清清楚楚的圖：哪一年，哪一筆錢，從綠野的哪個帳戶出去，拐了幾道彎，落在了誰的口袋裡。
圖完成那天，她把它釘在牆上，退後兩步看。網這個東西，扯開了看，也不過是一根一根的線。當年綠野承包荒灘、擴建農場，批件走的是「招商引資重點項目」的綠色通道，縣裡開一次協調會，有關部門的章就一路蓋下去了。那位老領導，在任時分管農業水利，綠野送來的「顧問費」，走的是他女婿在外地開的一家公司。那位科長，上任沒幾年，房子換了大的，孩子送去了內地上學——工資條上，看不出來。
科長的辦公室，後來依法搜查過一回。桌面上很乾淨，抽屜里很乾淨，乾淨得像樣板房。只有檯曆沒來得及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密密麻麻記滿了工作：哪片灌區的計量核查，哪個單位的年審匯總，筆筆都有。辦案人員翻到最後幾頁，發現有一天的格子裡，沒頭沒尾寫了四個字：心安何處。
這四個字，後來也成了訊問時的一個話頭。那科長盯著它看了半天，說，這是我喝多了寫的。辦案人員說，喝多了寫的，往往是最真的。
「官商這張網，織了有些年頭了。」艾合買提在聯席會上說，「扯線頭，不能急。線頭一急，網就縮了。」
「網再大，線頭在我們手裡。」李明鑰說，「現在線頭兩頭都攥住了——一頭是帳，一頭是人。」
散會以後，艾合買提把李明鑰留下，問了句題外話：「上海的老人家，送走了？」
艾合買提點點頭：「支邊的人，都是把骨頭碾碎了拌進土裡的人。明鑰，你們年輕人辦的這些案子，往大了說，是在護著國家的法度；往小了說，是在護著那一代人攢下的家底。別鬆勁。」
「不松。」李明鑰說。
監委的調查，按程序一步步推進。談話，函詢，外查。那位老領導在烏魯木齊，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幼兒園門口接孫子；那位科長，是在一次取水計量核查的工作會上，被請去「配合了解情況」的。
消息傳回縣裡那天，錢守業主動去了監委。
他進去的時候，拎著一個公文包，裡頭裝著他這些年的工作筆記和一沓簽了字的批件。接待的人請他坐，他沒坐，先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我跟那位老同志搭過班子。」錢守業說，「他分管的事，有些會，我參加過；有些字，我會簽過。哪一筆是我簽的，我認；哪一筆的來龍去脈我知道，我說。我錢守業在白楊縣工作這些年，批條子、開會、拍板，經手的項目數不清——可我沒拿過企業一分錢，沒吃過企業一頓不該吃的飯。這個，我敢對著黨旗說。」
監委的同志一頁一頁記下來。臨走，錢守業又迴轉身，補了一句：
「還有一句。綠野這個案子，縣裡以前虧欠河裡的，現在該補了。你們該怎麼查怎麼查，縣政府全力配合。別因為我錢守業還在這個位子上，給誰留面子——我的面子，在老百姓那兒，不在案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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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不算……涉案？」
「你主動提交經手材料，配合調查，法律會如實記下。」阿依古麗看著他，「曹斌，你現在走的每一步，都還來得及。」
他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鄭總……他會怎麼樣？」
「看他的選擇。」阿依古麗說。
曹斌走了。阿依古麗望著他的背影下樓，想起那次茶樓里那場相親。那時候他說「兩本帳都做得漂亮」，眼睛亮亮的，以為那是本事。現在他知道了，帳這個東西，漂亮不漂亮，最後都要攤在太陽底下的。
限制出境的措施，也是這幾天辦下來的。
監委和公安依法履行手續，邊控名單報上去，批下來。名單上，有鄭鶴鳴的名字，也有曹斌和另外幾個涉案人員的名字。
於強拿到邊控回執的時候，正在跟李明鑰核對主會計交代的最後幾筆資金流向。他把回執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鄭鶴鳴三個字：
「從這張名單生效起，他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個圈了。」
「他會不會跑？」阿依古麗問。
「會。」李明鑰望著窗外，「鄭鶴鳴這樣的人，帳算到最後，總要給自己算一條退路。咱們要做的，就是讓他的每一條退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