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半的人
後事辦了三天。
顧老師幫著跑前跑後，居委會來了人，弄堂里的老鄰居來了一個又一個。修過收音機的，修過縫紉機的，修過電風扇的，都來給周師傅鞠個躬。有個老太太拄著拐棍來的，進門就哭，說去年冬天家裡的暖氣包漏水，是周師傅來修的，修好了連口水都沒喝。
追悼會上，來的人把小小的告別廳站滿了。居委會主任念悼詞，念到「支援邊疆，無怨無悔」的時候，底下好幾個白頭髮的老人跟著抹眼睛——他們都是那個年代的人，有人去了黑龍江，有人去了雲南，有人去了安徽。去新疆的，回來的不多。
弄堂外，那個小小的修理攤還擺在弄堂口。一隻馬扎，一塊寫著「修理」兩個字的紙板。顧老師說，老周走的前一天，還在給對門修一台老收音機，修到一半，手抬不起來了，就擱在那兒。他讓周遠去看看。
周遠在攤子前站了很久。紙板上的兩個字是老人自己寫的。他把那塊紙板收了起來，說要帶回新疆去。
「我爸在新疆修了一輩子東西。」他跟顧老師說，「回上海這幾年，弄堂就是他的新疆。」
顧老師沒說出話來。
按老人的遺願，骨灰分成了兩半。
一半，留在上海。安葬那天，天上又飄起了繡花雨。
出殯那天早上，弄堂里靜得出奇。老鄰居們自發地排在兩邊，沒有人說話。有個老伯，手裡捧著一台修好的收音機，追上來，塞給周遠：你爸爸修的，最後一台。你帶上，響給他聽聽。
周遠抱著那台收音機，一路走到了車上。奶奶的墓在市郊的公墓里，墓碑上的照片，一個梳著髮髻的女人，眉眼和周遠有三分像。周遠把父親的那一半骨灰安放在墓側的格位里，擺了一小束白菊。
「奶奶我沒見過。」他對李明鑰說，「我爸說，他離家那年，我奶奶在火車站台上追著火車跑，邊跑邊喊：到了那邊，好好干，別想家。他說他一輩子都沒弄明白，我媽是讓我別想家，還是讓我別忘了家。」
雨絲落在墓碑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李明鑰撐開傘，往他那邊斜了斜。
另一半骨灰，裝在一隻素色的罈子里，周遠用一塊藍印花布包好，背在肩上。
買回程票的時候，李明鑰問：「飛機還是火車？」
「火車。」周遠說。
她看著他。
「我爸六八年進疆，坐的就是火車。他跟我說過，那時候的車慢，從上海到烏魯木齊，走了六天六夜。車廂里全是支邊的青年，有人拉手風琴，有人唱歌，唱著唱著就有人哭，哭完了接著唱。我爸說，那是他一輩子坐過最長的一趟車，也是最快活的——出了站，他就是大人了。」
「來的時候，他才十九。」周遠把票接過來，「我陪他原路回去。慢點好，慢點，他能再看看這條路。」
李明鑰沒有勸他。
去車站的路上，她給艾合買提發了條信息，報備行程，說要晚幾日歸隊，路上陪一位支邊老人回家。艾合買提回了三個字：應該的。
火車是傍晚發車。他們的鋪位在一個隔間，周遠把骨灰罈安頓在鋪位里側，又拿自己的大衣圍住，圍得嚴嚴實實。
開車前，列車長來了一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聽說了情況，專門過來看看。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交代列車員：夜裡過道燈，留一盞。臨走，她朝那個包袱，輕輕點了點頭。
開車以後，車廂里漸漸靜下來。對面鋪位是個回喀什的大叔，絡腮鬍子，帶著一大包上海的糖果，說是給孫子買的。他看見那個花布包著的罈子，看了兩秒，什麼都明白了，沒多問，只是從自己包里摸出一把巴旦木，遞過來。
「老人家回家啊。」大叔說，「一路平安。」
「謝謝。」周遠接了。
火車鑽進夜色里。窗外，江南的燈火一站一站往後退，先是密的，後來稀了，後來只剩下黑。車輪的聲音咣當，咣當，像一種很舊很舊的心跳。
李明鑰睡不著，靠在鋪位上看窗外。周遠坐在對面，也沒睡。
前半夜，周遠從背包里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是半塊磚茶。他去車廂連接處的茶爐接了開水，掰下一小塊，沖了兩杯，一缸遞給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爸當年在車上，就這么喝。」他說，「磚茶刮油，解乏。他說新疆人過日子，離不開這個。」
李明鑰捧著杯子，她忽然想起白楊縣的那些日子，奶茶，茯茶，蓋碗茶——三年下來，她的舌頭也變了，臨江的龍井，如今喝著倒覺得淡了。
「等回了臨江，」她說，「我大概會想念這個味道。」
「想喝了，我給你寄。」周遠說，「磚茶經放，寄一箱，夠你喝一年。」
兩個人都沒把這句話往下接。可這句話擱在車輪聲里，比許多大話都沉。
「我爸年輕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在這條線上來回過四趟。探親假，兩年一次。他說每次車過西安，他就開始數隧道，數到第幾個，就知道快出甘肅了。數完隧道，數電線桿。數到看見戈壁灘上第一棵胡楊，就知道，到家了。」
「那時候他管新疆叫家。」李明鑰說。
「兩頭都叫家。」周遠望著那個藍印花布的包袱，「所以他才說自己是一半的人。一半在海邊，一半在山上。我小時候不懂，我覺得家就是家，哪有半個的。我媽沒了那年，他抱著我在屋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跟我說：小遠，爸就剩你一個了。」
「他這一輩子，把兩半都過成了真的。上海這邊，奶奶養老送終，他沒缺過一天；新疆那邊，我媽最愛去的草場，他年年清明帶我去，一坐就是一整天。回上海這幾年，他還惦記著草場——弄堂口修東西掙的人情，他攢著，托人帶給白楊縣福利院的孩子。」
「我以前覺得他累。」周遠的聲音很低，「現在明白了，他不是累，他是捨不得。哪一半都捨不得。」
李明鑰聽他講下去。講他十二歲那年，父親帶他去上海探親，火車上，父親一路給他講窗外的地名，每講一個，就講一段舊事；講到了上海，弄堂里的奶奶蒸了一籠青團，父親咬了一口，說，還是沒有白楊縣的桑葚甜。講父親回上海那天，在機場，頭一回在人前紅了眼圈，說小遠，爸把最好的歲月留在這兒了，你替我看著。
「我看著呢。」周遠望著窗外，「我一直看著呢。可我到今天才明白，他那句話還有下半句沒說——他最好的歲月留在了新疆，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也留在了新疆。」
車輪咣當咣當。過南京，過徐州，過鄭州。夜裡車廂熄了燈，只剩下過道底下一條暗黃的夜燈。大叔的呼嚕聲起來了，一陣一陣的，像遠處的風。
李明鑰迷迷糊糊睡過去，又醒過來。醒的時候，車正過一個小站，站台的燈從車窗掃進來，一格一格，在頂棚上走。
她看見周遠還坐在那兒，背靠著鋪板，眼睛看著那個包袱。
「周遠。」她輕聲叫他。
他轉過頭來。
「睡一會兒吧。」她說，「路還長。」
他沒說話，伸出手，越過兩張鋪位之間那條窄窄的過道，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繭，是擰扳手擰出來的繭，握鐵鍬握出來的繭。手是涼的，握上來，慢慢就熱了。
三年了。從他第一次給她遞工具，到跨年夜窗根底下那個鎮紙，到夏汛大堤上披過來的那件雨衣——他遞過來的每一點暖，她都接住了，又都客客氣氣地，還回去了。她是臨江來的人，三年任期，行李箱的輪子從來沒收起來過。她不敢接。接了，就還不清了。
這一次，她並沒有抽回來。
火車過潼關，過天水，過蘭州。窗外的景致一點一點變了，綠色退下去，黃色漲上來，山變得又光又硬，天變得又高又遠。在蘭州上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周遠把下鋪讓給了她們娘倆，自己爬到上鋪去睡。
那位母親過意不去，從隨身的包里摸出一把紅棗，硬塞給李明鑰。棗是臨澤的小棗，很甜。她說她也是遠嫁，嫁到甘肅，娘家人總盼她回去。她說，女人這輩子，心都是掰著過的，一半給婆家，一半給娘家。
李明鑰捏著那把棗，半天沒說出話。
那位母親不知道，這句話，恰好說在了對面這個人的心事上。
夜裡，李明鑰躺在上鋪，聽著車輪的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齊向東說過的一句話：新疆那地方，去了的人，要麼待不住，要麼走不了。
她現在算是哪一種呢。
她想起臨走前那個晚上，李衛國在電話里說的話。她只說去上海陪一個同事辦點家事，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吧。父親最後說：明鑰，人這一輩子，能陪著走一段難路的人，不多。碰上了，就別虧待人家。
當時她沒敢接這句話。此刻車窗外的夜色一站一站地退，她忽然覺得，父親什麼都懂。
車到嘉峪關，天亮了。戈壁灘在窗外鋪開，一望無際，地平線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遠處，有零星的胡楊，一棵一棵，站在曠野上，枝幹朝著天，像舉著手。
夜裡她其實醒過一回。車停在武威時，她看見周遠從上鋪下來，輕手輕腳地，把那個花布包袱重新掖了掖，掖好了，站在鋪位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趟車，他是一定要坐火車的。飛機太快了，快得來不及告別。一站一站，是他陪父親，把這輩子最後一段路，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周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站在過道里，看著窗外。
「看見胡楊了。」他說，「到家了。」
李明鑰從上鋪探下身來。晨光從車窗灌進來，落在那個花布包袱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周遠。」她說。
他仰起頭看她。
「你爸不是一半的人。」她說，「他是把兩半都過成了整個的人。這種人，天底下不多。」
周遠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慢慢沉靜下來。他伸手，把那個包袱扶正了些。
「下車以後，」他說，「先送我爸去草場。我媽在那兒等了他很多年了。」
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叫賣聲遠遠地飄過來，又飄過去。李明鑰看著他把包袱的帶子在腕上繞了一圈，繞得穩穩的。這個人就是這樣，天塌下來，他先把手裡的東西放好，再一件一件去扛。三年裡她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覺得，這樣的人，是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
顧老師幫著跑前跑後，居委會來了人，弄堂里的老鄰居來了一個又一個。修過收音機的，修過縫紉機的，修過電風扇的，都來給周師傅鞠個躬。有個老太太拄著拐棍來的，進門就哭，說去年冬天家裡的暖氣包漏水，是周師傅來修的，修好了連口水都沒喝。
追悼會上，來的人把小小的告別廳站滿了。居委會主任念悼詞，念到「支援邊疆，無怨無悔」的時候，底下好幾個白頭髮的老人跟著抹眼睛——他們都是那個年代的人，有人去了黑龍江，有人去了雲南，有人去了安徽。去新疆的，回來的不多。
弄堂外，那個小小的修理攤還擺在弄堂口。一隻馬扎，一塊寫著「修理」兩個字的紙板。顧老師說，老周走的前一天，還在給對門修一台老收音機，修到一半，手抬不起來了，就擱在那兒。他讓周遠去看看。
周遠在攤子前站了很久。紙板上的兩個字是老人自己寫的。他把那塊紙板收了起來，說要帶回新疆去。
「我爸在新疆修了一輩子東西。」他跟顧老師說，「回上海這幾年，弄堂就是他的新疆。」
顧老師沒說出話來。
按老人的遺願，骨灰分成了兩半。
一半，留在上海。安葬那天，天上又飄起了繡花雨。
出殯那天早上，弄堂里靜得出奇。老鄰居們自發地排在兩邊，沒有人說話。有個老伯，手裡捧著一台修好的收音機，追上來，塞給周遠：你爸爸修的，最後一台。你帶上，響給他聽聽。
周遠抱著那台收音機，一路走到了車上。奶奶的墓在市郊的公墓里，墓碑上的照片，一個梳著髮髻的女人，眉眼和周遠有三分像。周遠把父親的那一半骨灰安放在墓側的格位里，擺了一小束白菊。
「奶奶我沒見過。」他對李明鑰說，「我爸說，他離家那年，我奶奶在火車站台上追著火車跑，邊跑邊喊：到了那邊，好好干，別想家。他說他一輩子都沒弄明白，我媽是讓我別想家，還是讓我別忘了家。」
雨絲落在墓碑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李明鑰撐開傘，往他那邊斜了斜。
另一半骨灰，裝在一隻素色的罈子里，周遠用一塊藍印花布包好，背在肩上。
買回程票的時候，李明鑰問：「飛機還是火車？」
「火車。」周遠說。
她看著他。
「我爸六八年進疆，坐的就是火車。他跟我說過，那時候的車慢，從上海到烏魯木齊，走了六天六夜。車廂里全是支邊的青年，有人拉手風琴，有人唱歌，唱著唱著就有人哭，哭完了接著唱。我爸說，那是他一輩子坐過最長的一趟車，也是最快活的——出了站，他就是大人了。」
「來的時候，他才十九。」周遠把票接過來，「我陪他原路回去。慢點好，慢點，他能再看看這條路。」
李明鑰沒有勸他。
去車站的路上，她給艾合買提發了條信息，報備行程，說要晚幾日歸隊，路上陪一位支邊老人回家。艾合買提回了三個字：應該的。
火車是傍晚發車。他們的鋪位在一個隔間，周遠把骨灰罈安頓在鋪位里側，又拿自己的大衣圍住，圍得嚴嚴實實。
開車前，列車長來了一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聽說了情況，專門過來看看。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交代列車員：夜裡過道燈，留一盞。臨走，她朝那個包袱，輕輕點了點頭。
開車以後，車廂里漸漸靜下來。對面鋪位是個回喀什的大叔，絡腮鬍子，帶著一大包上海的糖果，說是給孫子買的。他看見那個花布包著的罈子，看了兩秒，什麼都明白了，沒多問，只是從自己包里摸出一把巴旦木，遞過來。
「老人家回家啊。」大叔說，「一路平安。」
「謝謝。」周遠接了。
火車鑽進夜色里。窗外，江南的燈火一站一站往後退，先是密的，後來稀了，後來只剩下黑。車輪的聲音咣當，咣當，像一種很舊很舊的心跳。
李明鑰睡不著，靠在鋪位上看窗外。周遠坐在對面，也沒睡。
前半夜，周遠從背包里摸出一個小鐵盒。打開，是半塊磚茶。他去車廂連接處的茶爐接了開水，掰下一小塊，沖了兩杯，一缸遞給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爸當年在車上，就這么喝。」他說，「磚茶刮油，解乏。他說新疆人過日子，離不開這個。」
李明鑰捧著杯子，她忽然想起白楊縣的那些日子，奶茶，茯茶，蓋碗茶——三年下來，她的舌頭也變了，臨江的龍井，如今喝著倒覺得淡了。
「等回了臨江，」她說，「我大概會想念這個味道。」
「想喝了，我給你寄。」周遠說，「磚茶經放，寄一箱，夠你喝一年。」
兩個人都沒把這句話往下接。可這句話擱在車輪聲里，比許多大話都沉。
「我爸年輕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在這條線上來回過四趟。探親假，兩年一次。他說每次車過西安，他就開始數隧道，數到第幾個，就知道快出甘肅了。數完隧道，數電線桿。數到看見戈壁灘上第一棵胡楊，就知道，到家了。」
「那時候他管新疆叫家。」李明鑰說。
「兩頭都叫家。」周遠望著那個藍印花布的包袱，「所以他才說自己是一半的人。一半在海邊，一半在山上。我小時候不懂，我覺得家就是家，哪有半個的。我媽沒了那年，他抱著我在屋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跟我說：小遠，爸就剩你一個了。」
「他這一輩子，把兩半都過成了真的。上海這邊，奶奶養老送終，他沒缺過一天；新疆那邊，我媽最愛去的草場，他年年清明帶我去，一坐就是一整天。回上海這幾年，他還惦記著草場——弄堂口修東西掙的人情，他攢著，托人帶給白楊縣福利院的孩子。」
「我以前覺得他累。」周遠的聲音很低，「現在明白了，他不是累，他是捨不得。哪一半都捨不得。」
李明鑰聽他講下去。講他十二歲那年，父親帶他去上海探親，火車上，父親一路給他講窗外的地名，每講一個，就講一段舊事；講到了上海，弄堂里的奶奶蒸了一籠青團，父親咬了一口，說，還是沒有白楊縣的桑葚甜。講父親回上海那天，在機場，頭一回在人前紅了眼圈，說小遠，爸把最好的歲月留在這兒了，你替我看著。
「我看著呢。」周遠望著窗外，「我一直看著呢。可我到今天才明白，他那句話還有下半句沒說——他最好的歲月留在了新疆，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也留在了新疆。」
車輪咣當咣當。過南京，過徐州，過鄭州。夜裡車廂熄了燈，只剩下過道底下一條暗黃的夜燈。大叔的呼嚕聲起來了，一陣一陣的，像遠處的風。
李明鑰迷迷糊糊睡過去，又醒過來。醒的時候，車正過一個小站，站台的燈從車窗掃進來，一格一格，在頂棚上走。
她看見周遠還坐在那兒，背靠著鋪板，眼睛看著那個包袱。
「周遠。」她輕聲叫他。
他轉過頭來。
「睡一會兒吧。」她說，「路還長。」
他沒說話，伸出手，越過兩張鋪位之間那條窄窄的過道，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掌心有繭，是擰扳手擰出來的繭，握鐵鍬握出來的繭。手是涼的，握上來，慢慢就熱了。
三年了。從他第一次給她遞工具，到跨年夜窗根底下那個鎮紙，到夏汛大堤上披過來的那件雨衣——他遞過來的每一點暖，她都接住了，又都客客氣氣地，還回去了。她是臨江來的人，三年任期，行李箱的輪子從來沒收起來過。她不敢接。接了，就還不清了。
這一次，她並沒有抽回來。
火車過潼關，過天水，過蘭州。窗外的景致一點一點變了，綠色退下去，黃色漲上來，山變得又光又硬，天變得又高又遠。在蘭州上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周遠把下鋪讓給了她們娘倆，自己爬到上鋪去睡。
那位母親過意不去，從隨身的包里摸出一把紅棗，硬塞給李明鑰。棗是臨澤的小棗，很甜。她說她也是遠嫁，嫁到甘肅，娘家人總盼她回去。她說，女人這輩子，心都是掰著過的，一半給婆家，一半給娘家。
李明鑰捏著那把棗，半天沒說出話。
那位母親不知道，這句話，恰好說在了對面這個人的心事上。
夜裡，李明鑰躺在上鋪，聽著車輪的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齊向東說過的一句話：新疆那地方，去了的人，要麼待不住，要麼走不了。
她現在算是哪一種呢。
她想起臨走前那個晚上，李衛國在電話里說的話。她只說去上海陪一個同事辦點家事，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吧。父親最後說：明鑰，人這一輩子，能陪著走一段難路的人，不多。碰上了，就別虧待人家。
當時她沒敢接這句話。此刻車窗外的夜色一站一站地退，她忽然覺得，父親什麼都懂。
車到嘉峪關，天亮了。戈壁灘在窗外鋪開，一望無際，地平線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遠處，有零星的胡楊，一棵一棵，站在曠野上，枝幹朝著天，像舉著手。
夜裡她其實醒過一回。車停在武威時，她看見周遠從上鋪下來，輕手輕腳地，把那個花布包袱重新掖了掖，掖好了，站在鋪位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趟車，他是一定要坐火車的。飛機太快了，快得來不及告別。一站一站，是他陪父親，把這輩子最後一段路，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周遠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站在過道里，看著窗外。
「看見胡楊了。」他說，「到家了。」
李明鑰從上鋪探下身來。晨光從車窗灌進來，落在那個花布包袱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周遠。」她說。
他仰起頭看她。
「你爸不是一半的人。」她說，「他是把兩半都過成了整個的人。這種人，天底下不多。」
周遠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慢慢沉靜下來。他伸手，把那個包袱扶正了些。
「下車以後，」他說，「先送我爸去草場。我媽在那兒等了他很多年了。」
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叫賣聲遠遠地飄過來，又飄過去。李明鑰看著他把包袱的帶子在腕上繞了一圈，繞得穩穩的。這個人就是這樣，天塌下來，他先把手裡的東西放好，再一件一件去扛。三年裡她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覺得，這樣的人，是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