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上海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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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鑰走進檢察長辦公室,話說了一半,艾合買提就把筆放下了。

  「去。」他說,「家裡的事大。院裡的案子,我和老趙頂著。」

  她想解釋一句「不是我家裡的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艾合買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沒說。

  「替我問老人家好。」然後他下頭,重新拿起筆,「新疆出去的支邊人,都是國家的功臣。」

  臨出門,艾合買提又補了一句:「路上該報備的報備,該注意分寸的注意分寸。你們是去盡孝的,別讓人說閒話,也別怕人說閒話。風言風語是有腳的,你的腳站穩,它就沒處落。」

  李明鑰在門口停了一下。這句話,她在巴紮上聽阿依古麗的姑姑說過一個差不多的。她回過頭:「記住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上海在下雨。不是白楊縣那種痛痛快快的雨,是細得看不見的雨,落在臉上才知道下著呢。周遠在機場門口站了一會兒,說:「我爸管這個叫『繡花雨』。他說新疆的雨是拿桶潑的,上海的雨是拿針縫的。」

  醫院在虹口。病房在六樓,走廊盡頭,窗戶外面是一棵老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

  推開門之前,周遠在門口站住了。他這一路,話越來越少,到這會兒,一句的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李明鑰伸手,替他把門推開了。

  病床上的老人比想像中瘦。頭髮全白了,貼著頭皮梳得整整齊齊,被子拉到胸口,兩隻胳膊放在被子外頭,手背上都是針眼。床頭柜上擺著一台老式手風琴,棗紅色的漆磨掉了一大半,風箱的折頁里夾著一張折起來的譜子。

  靠窗的陪護椅上坐著個老頭,戴一副圓框眼鏡,看見他們進來,趕緊起身。

  「小遠。」老頭壓著嗓子,「你可來了。」

  這是顧老師,住對門的老鄰居,退休前在弄堂口的小學教語文。老人病危那天早上,是他聽見對門沒有動靜——周師傅幾十年如一日,六點整准開收音機聽新聞,那天收音機沒響。顧老師拍門沒人應,叫來了居委會和急救車。

  「醫生說是大面積腦梗。」顧老師把這幾天的事一樣一樣交代,「送來得還算及時,命保住了,人一直沒醒利索。醒了認得人,就是話說不動了。」他看看李明鑰,又看看周遠,「你們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我去跟居委會說一聲,晚上我再來換班。」

  病房裡靜下來。周遠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那隻扎著留置針的手。老人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了。

  那雙眼睛先是找不到焦點,在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兒,慢慢挪下來,挪到兒子臉上,停住了。然後,又挪到李明鑰臉上。

  「爸。」周遠說,「我回來了。這是李明鑰,我跟你說過的,臨江過去的檢察官。」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用那隻沒扎針的手,慢慢抬起來,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

  周遠拉開抽屜。裡面有一個紅絨布的小盒子。他把盒子拿給父親,老人不接,朝李明鑰的方向,又抬了抬手。

  「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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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含糊,但聽得清。

  周遠把盒子遞過來。李明鑰雙手接了,打開。絨布上躺著一枚紀念章,銅的,正面是一行字:支援邊疆建設紀念。

  「這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珍藏了一輩子。」周遠的聲音啞的,「六八年進疆的時候發的。回上海的時候,工具箱都沒帶,就帶了這個。」

  老人看著她,嘴唇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我兒子,嘴硬。心裡,最怕孤單。」

  「爸。」周遠俯下身去。

  「麻煩你了。」老人望著李明鑰,像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在最後兩個字上,「同志。」

  李明鑰握著那枚紀念章,分量壓在手心裡。

  「您放心。」她說,「我看著他。」

  老人笑了。那笑很淺,像水面上划過的一道紋路,轉眼就平了。他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手還搭在兒子的手上。

  李明鑰悄悄退出病房,把空間留給父子倆。走廊的窗戶外面,繡花雨還在下,梧桐樹的枝椏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攤開手,掌心裡那枚紀念章壓著紋路。她想起自己的父親——天下的父親,好像都是這副樣子:把最硬的地方留給日子,把最軟的地方留給孩子,臨到告別,才肯把話說透。

  那天夜裡,周遠守在床邊,李明鑰和顧老師在走廊里說話。顧老師說,老周回上海這些年,在弄堂口擺了個小攤,修收音機,修縫紉機,修電風扇,誰家的東西壞了都來找他。他不收錢,收了錢的東西修不好——這是他掛在嘴邊的話。街坊過意不去,今天送一碗餛飩,明天送一把青菜,他都收下,說這不是錢,這是人情,人情得收。

  「他常說,新疆那邊,他兒子比他強。他說,我修的是東西,我兒子修的是人心裡的東西。我說老周你這話什麼意思。他說,我兒子當書記,鄉里鄉親有什麼疙瘩,他去解。解疙瘩,不就是修嗎。」

  老人還是在第三天凌晨走了。

  走得很安詳。監護儀上的線一點一點拉平的時候,周遠握著他的手,李明鑰站在床尾。窗外的梧桐樹梢上,天正一點一點亮起來,上海的早晨,先是遠處的高架橋有了車聲,然後是鳥叫。

  護士進來料理後事。周遠給父親擦了臉,颳了鬍子,換上早就備好的衣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穩,沉穩得讓人心痛。

  收拾遺物的時候,在那台手風琴的風箱折頁里,李明鑰找到了那張折起來的譜子。不只是譜子。還有一張信紙,對摺了幾道。

  信紙上是老人的字,雖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筆,認得出來:

  「小遠:爸走了,不哭。爸這一輩子,兩頭都是家。骨灰分兩半,一半留在上海,陪你奶奶;一半帶回新疆,撒在天山下的草場上——你媽在的時候常說,草場的風,吹得人心裡乾淨。」

  「紀念章給小李了。她是個好人,你也是。別學爸,把一顆心分成兩半,分了五十年,到老了才知道,人這一輩子,心要完整著給。」

  「手風琴留給你。教她拉《送別》。」

  周遠看完,把信紙遞給了李明鑰。

  李明鑰看完,沒有說話。顧老師站在門口,也沒有說話。

  讓所有人沉默的,不是死亡,是一個老人用一輩子換來的一句話:心要完整著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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