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算命
一路西行，山川更迭。不知怎的，陳扶風行至了龜峰山腳下。
當年初次下山，便是在此處與花小魚相遇相識。
陳扶風踏足山頂，往日舊事歷歷入目。
望著眼前早已枯敗的殘樹，陳扶風想起第一次遇見花小魚時，還誤將她當做杜鵑花妖。
思緒輾轉，又落到黎山深谷中的竹屋。
二人朝夕相守，晨起聽林間風聲，暮時看雲捲雲舒，沒有紛爭，日子清淡安然。這般歲月，因血影的出現而被打破，血影強行將花小魚擄走，直到現在陳扶風也不知花小魚的去向。
陳扶風鬆開握緊的拳頭，緩緩吐了口氣，暗自思忖。
血影若有意取人性命，竹屋之中便可下手，不必耗費氣力將人帶走。擄走花小魚，定然另有所謀，不會輕易加害。司徒震也曾這麼猜測過，道理陳扶風心裡明白，可牽掛纏心，擔憂始終難以放下。
陳扶風收斂心神繼續前行，永寧郡的城牆輪廓漸漸映入眼帘。
妖邪吸食精血一事，恰好永寧郡也出現過。此地陳扶風相對熟悉一些，況且胡一天也在永寧郡，正好一邊查探，一邊探訪故友。
踏入城門，街巷人聲喧鬧，車馬往來不絕。兩側鋪面相連，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步履從容，一派盛世繁華模樣。完全看不出城外荒郊接連出了人命，潛藏妖邪禍事。
沿街緩步穿行，街角一處算命測字小攤，吸引了陳扶風的目光。
簡陋木桌上鋪著一塊褪色的粗麻灰布，灰布下擺寫著「十卦九准神算子，測字算命斷吉凶」。此刻攤前站著一名布衣漢子，手提著禮盒，捧著銀兩，專程前來答謝攤中算命的老者。聽這漢子的言語，該是先前老者為他斷過禍事，助他避過災劫，漢子特意攜厚禮前來酬謝。
白髮老者端坐攤後，只是輕輕擺手，不肯收下分毫財物，只說緣分已盡，不必掛記，遣那漢子離去。陳扶風心中稱奇，想必這老先生乃是世外高人，不貪金銀，卜算靈驗。
陳扶風駐足觀望片刻，心底生出一念。
恰好老者抬眼，目光落在陳扶風身上。四目相對，老者微微抬手，邀他上前。
陳扶風略一遲疑，邁步走到攤前。
「公子心中藏著心事，不知老朽可否為公子卜上一卦？」老者聲音沙啞平緩。
陳扶風氣息微頓，語聲放緩，藏著一絲忐忑，不敢把話說得太重：「在下想尋一人……不知此人……尚在世間否。」
老者輕撫長須，淡淡開口：「卜算生人存亡，需生辰八字，或是貼身物件，或是一縷髮絲，皆可用來推演。」
陳扶風輕輕搖頭，自花小魚被擄，二人分別已久，他不曾持有她的貼身之物，也未曾問過生辰，身上沒有半點可供測算的物事。
「全無憑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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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半眯著眼，略作思索，輕輕敲了敲木桌。
「那公子可知其姓氏，依照姓氏，一字窺緣，亦可看幾分天機。」
陳扶風點了點頭，拿起案上毛筆，蘸飽墨汁，在素紙上寫下一個花字。
墨跡落定，老者目光落在字跡之上，緩緩開口：「測字問吉凶，窺探天機。老朽需得花些銀兩，以供城隍香火。公子若要問卜，需先付卦資。」
陳扶風這才記起，下山倉促，未曾去外務堂兌換凡俗銀錢，身上只有修行所用靈石，凡俗市井之中無法使用。
「老先生見諒，在下出門倉促，未帶銀錢。此番先問吉凶，待返程之時，必定送來卦資。」
老者常年在此擺攤，見慣各式來客，只當陳扶風是想要占便宜。當即心中不悅，但依舊不動聲色，低頭看向紙上花字，緩緩拆解字理。
「草木榮枯，本是定數。花字，上為草，下為化。草生於泥土，枯則歸土。化，便是形體消散，歸於虛無。花開必有零落之日，世上從無常開之花。」
陳扶風靜靜聽著，心頭慢慢沉落。
不等他開口，老者繼續說道：「我再取二字與你參照，死，葬。」
「葬字，上頭同樣是草。草覆於身，黃土掩埋，便是安葬。」
老者目光平和，言語卻如巨石壓心，「你尋之人，姓氏帶草頭。草常生於墳頭，化便是肉身消亡。生時花開，死後化塵，埋於黃土。」
「字理在此。你要尋的這位花姓之人，早已凋零入土，不在人間。」
一句話入耳，陳扶風身形微晃，向後退了半步，心緒頃刻亂了。目光恍惚，只剩一片空茫。
陳扶風嗓音發顫，低聲再問：「……當真？」
「字理如此，不會有差。」老者斜撇了他一眼，輕嘆一聲，「生者尋花，花自凋零，埋於荒土，再無蹤跡。」
心底支撐著陳扶風的那一點念想，仿佛在此刻碎裂。他一直堅信血影擄人另有所圖，不會傷她性命，此刻卻被這一番字理，攪得心神動盪。
就在陳扶風心神沉到低谷之時，一道熟悉呼聲自街道外傳來。
「小陳兄弟？」
陳扶風木然回神，轉頭望去。胡一天快步穿過來往行人，笑著向這邊走來。胡一天本打算上街採買物資，遠遠看見熟悉身影，有些不確定，快步趕來相見。
可待走近，他一眼瞧見陳扶風面色慘澹，再看向旁邊的測字小攤，瞬間明白原委。
胡一天面色一沉，揪住那白髮老者衣領：「老神棍，又在這裡招搖撞騙，胡亂編造吉凶。」
老者臉色慌張，握住胡一天的手，不斷四處張望著，生怕被人看到。
「胡爺手下留情，小人只是擺攤餬口，混飯吃。」老者擺著一副諂媚笑臉，全然沒有了方才的高人姿態。
「餬口也不能拿旁人開玩笑，速速收攤離去，再叫我撞見，有你好看。」
老者不敢爭辯，慌忙捲起白布，收好筆墨卦簽，匆匆收拾妥當，快步離開街巷。
陳扶風尚有幾分恍惚，開口說道：「方才老先生拆解字理，言之有據，我還看到先前有人專程攜重金答謝，不像是騙子。」
胡一天聞言失笑，伸手拍了拍陳扶風肩頭。
「那些答謝之人，都是他提前雇來的。這老東西在此擺攤多年，最擅長觀察旁人神色，莫被他騙了。」
聽聞這話，陳扶風心裡好受些。方才的絕望慢慢消散，心神漸漸平復。
「多謝胡大哥。」陳扶風拱手致謝。
「你我之間，何必這般客套。」胡一天笑起來，拉著陳扶風說道：「多年未見，隨我回駐點小坐，備些薄酒，咱們慢慢敘話。」
二人並肩穿過市井長街，行至郡城內的駐點。
胡一天取出一壇封泥老酒，兩隻粗陶酒碗。抬手拍開封泥，醇厚酒香緩緩漫開。
酒液傾入碗中，琥珀色酒漿微微晃動。胡一天將一碗推到陳扶風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仰頭小飲一口。
「凡俗谷酒，比不上靈酒，莫嫌棄」
「胡大哥哪兒的話。」陳扶風言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一別數年，不曾想還能在此遇上你。這些年，可還安好？」胡一天關切地看向陳扶風，仿若看著多年未歸鄉的弟弟。
「胡大哥，我很好。」陳扶風擦去嘴角殘留的酒漬，拿起酒罈又倒了一碗。
「此番下山，一來看看你，二來永寧郡近郊，妖邪作祟吸食精血，奉了師命查探此事。」
胡一天臉上笑意慢慢斂去，輕輕摩挲著碗沿，再次斟滿酒，二人邊飲邊談。
「近年來，城外荒郊接連發現屍身。說來怪異，死去之人，沒有尋常百姓，全是盤踞山中劫掠作惡的山匪。」
「屍體看不著傷口，精血盡數抽乾，皮肉枯癟，周身也不見打鬥留下的傷痕。傳聞有次發現屍首，有人見到黃皮子在屍體近旁竄走，隱入荒草。」
胡一天舉起酒碗，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流言很快傳遍全城，百姓都說，山中黃皮子是得道仙爺，專門下界懲治惡人，為民除害。」
「城中百姓非但不懼怕，反倒不反感。所有屍身，都送到城郊義莊停放，無人願意出面收殮。府衙之中一眾差役，也無從下手，也無人報案，案子就這麼懸著。」
陳扶風靜靜聽著，時不時端起酒碗小酌。心中暗自思量，尋常妖物吸食精血，不會分辨善惡，凡有生靈便會下手。專挑作惡山匪取血，刻意避開無辜凡人，行事處處透著刻意安排的痕跡，絕非山野精怪本能所為。
「胡大哥，除了這些，郡中還有別的怪事嗎？」陳扶風問道。
胡一天思索片刻，重新添酒。酒液撞擊陶碗，發出輕響。
「別的倒是沒有，要說怪，也只是有一樁舊聞。」
「五年前，你懲戒郡守之子馮威之後，這人像是換了秉性一般。往日仗著家世橫行跋扈，欺凌百姓，自那之後閉門深居，極少出門，也不曾惹出事端。」
「坊間傳言，都說郡守之子懼怕山中黃仙降罪，怕自己往日作惡太多，落得山匪一樣下場，才收斂性子，閉門不出。」
酒香未散，夜色正一點點漫過街頭。
當年初次下山，便是在此處與花小魚相遇相識。
陳扶風踏足山頂，往日舊事歷歷入目。
望著眼前早已枯敗的殘樹，陳扶風想起第一次遇見花小魚時，還誤將她當做杜鵑花妖。
思緒輾轉，又落到黎山深谷中的竹屋。
二人朝夕相守，晨起聽林間風聲，暮時看雲捲雲舒，沒有紛爭，日子清淡安然。這般歲月，因血影的出現而被打破，血影強行將花小魚擄走，直到現在陳扶風也不知花小魚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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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邪吸食精血一事，恰好永寧郡也出現過。此地陳扶風相對熟悉一些，況且胡一天也在永寧郡，正好一邊查探，一邊探訪故友。
踏入城門，街巷人聲喧鬧，車馬往來不絕。兩側鋪面相連，叫賣聲此起彼伏，行人步履從容，一派盛世繁華模樣。完全看不出城外荒郊接連出了人命，潛藏妖邪禍事。
沿街緩步穿行，街角一處算命測字小攤，吸引了陳扶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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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髮老者端坐攤後，只是輕輕擺手，不肯收下分毫財物，只說緣分已盡，不必掛記，遣那漢子離去。陳扶風心中稱奇，想必這老先生乃是世外高人，不貪金銀，卜算靈驗。
陳扶風駐足觀望片刻，心底生出一念。
恰好老者抬眼，目光落在陳扶風身上。四目相對，老者微微抬手，邀他上前。
陳扶風略一遲疑，邁步走到攤前。
「公子心中藏著心事，不知老朽可否為公子卜上一卦？」老者聲音沙啞平緩。
陳扶風氣息微頓，語聲放緩，藏著一絲忐忑，不敢把話說得太重：「在下想尋一人……不知此人……尚在世間否。」
老者輕撫長須，淡淡開口：「卜算生人存亡，需生辰八字，或是貼身物件，或是一縷髮絲，皆可用來推演。」
陳扶風輕輕搖頭，自花小魚被擄，二人分別已久，他不曾持有她的貼身之物，也未曾問過生辰，身上沒有半點可供測算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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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目光平和，言語卻如巨石壓心，「你尋之人，姓氏帶草頭。草常生於墳頭，化便是肉身消亡。生時花開，死後化塵，埋於黃土。」
「字理在此。你要尋的這位花姓之人，早已凋零入土，不在人間。」
一句話入耳，陳扶風身形微晃，向後退了半步，心緒頃刻亂了。目光恍惚，只剩一片空茫。
陳扶風嗓音發顫，低聲再問：「……當真？」
「字理如此，不會有差。」老者斜撇了他一眼，輕嘆一聲，「生者尋花，花自凋零，埋於荒土，再無蹤跡。」
心底支撐著陳扶風的那一點念想，仿佛在此刻碎裂。他一直堅信血影擄人另有所圖，不會傷她性命，此刻卻被這一番字理，攪得心神動盪。
就在陳扶風心神沉到低谷之時，一道熟悉呼聲自街道外傳來。
「小陳兄弟？」
陳扶風木然回神，轉頭望去。胡一天快步穿過來往行人，笑著向這邊走來。胡一天本打算上街採買物資，遠遠看見熟悉身影，有些不確定，快步趕來相見。
可待走近，他一眼瞧見陳扶風面色慘澹，再看向旁邊的測字小攤，瞬間明白原委。
胡一天面色一沉，揪住那白髮老者衣領：「老神棍，又在這裡招搖撞騙，胡亂編造吉凶。」
老者臉色慌張，握住胡一天的手，不斷四處張望著，生怕被人看到。
「胡爺手下留情，小人只是擺攤餬口，混飯吃。」老者擺著一副諂媚笑臉，全然沒有了方才的高人姿態。
「餬口也不能拿旁人開玩笑，速速收攤離去，再叫我撞見，有你好看。」
老者不敢爭辯，慌忙捲起白布，收好筆墨卦簽，匆匆收拾妥當，快步離開街巷。
陳扶風尚有幾分恍惚，開口說道：「方才老先生拆解字理，言之有據，我還看到先前有人專程攜重金答謝，不像是騙子。」
胡一天聞言失笑，伸手拍了拍陳扶風肩頭。
「那些答謝之人，都是他提前雇來的。這老東西在此擺攤多年，最擅長觀察旁人神色，莫被他騙了。」
聽聞這話，陳扶風心裡好受些。方才的絕望慢慢消散，心神漸漸平復。
「多謝胡大哥。」陳扶風拱手致謝。
「你我之間，何必這般客套。」胡一天笑起來，拉著陳扶風說道：「多年未見，隨我回駐點小坐，備些薄酒，咱們慢慢敘話。」
二人並肩穿過市井長街，行至郡城內的駐點。
胡一天取出一壇封泥老酒，兩隻粗陶酒碗。抬手拍開封泥，醇厚酒香緩緩漫開。
酒液傾入碗中，琥珀色酒漿微微晃動。胡一天將一碗推到陳扶風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仰頭小飲一口。
「凡俗谷酒，比不上靈酒，莫嫌棄」
「胡大哥哪兒的話。」陳扶風言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一別數年，不曾想還能在此遇上你。這些年，可還安好？」胡一天關切地看向陳扶風，仿若看著多年未歸鄉的弟弟。
「胡大哥，我很好。」陳扶風擦去嘴角殘留的酒漬，拿起酒罈又倒了一碗。
「此番下山，一來看看你，二來永寧郡近郊，妖邪作祟吸食精血，奉了師命查探此事。」
胡一天臉上笑意慢慢斂去，輕輕摩挲著碗沿，再次斟滿酒，二人邊飲邊談。
「近年來，城外荒郊接連發現屍身。說來怪異，死去之人，沒有尋常百姓，全是盤踞山中劫掠作惡的山匪。」
「屍體看不著傷口，精血盡數抽乾，皮肉枯癟，周身也不見打鬥留下的傷痕。傳聞有次發現屍首，有人見到黃皮子在屍體近旁竄走，隱入荒草。」
胡一天舉起酒碗，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流言很快傳遍全城，百姓都說，山中黃皮子是得道仙爺，專門下界懲治惡人，為民除害。」
「城中百姓非但不懼怕，反倒不反感。所有屍身，都送到城郊義莊停放，無人願意出面收殮。府衙之中一眾差役，也無從下手，也無人報案，案子就這麼懸著。」
陳扶風靜靜聽著，時不時端起酒碗小酌。心中暗自思量，尋常妖物吸食精血，不會分辨善惡，凡有生靈便會下手。專挑作惡山匪取血，刻意避開無辜凡人，行事處處透著刻意安排的痕跡，絕非山野精怪本能所為。
「胡大哥，除了這些，郡中還有別的怪事嗎？」陳扶風問道。
胡一天思索片刻，重新添酒。酒液撞擊陶碗，發出輕響。
「別的倒是沒有，要說怪，也只是有一樁舊聞。」
「五年前，你懲戒郡守之子馮威之後，這人像是換了秉性一般。往日仗著家世橫行跋扈，欺凌百姓，自那之後閉門深居，極少出門，也不曾惹出事端。」
「坊間傳言，都說郡守之子懼怕山中黃仙降罪，怕自己往日作惡太多，落得山匪一樣下場，才收斂性子，閉門不出。」
酒香未散，夜色正一點點漫過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