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後的體面,是離婚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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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招待所,七號談話室。

  這裡的伙食標準比招待所大廚房高兩個檔次,據說是秦遠舟特批的,理由是「讓同志們吃飽了,才有力氣交代問題」。

  侯亮平已經兩天沒見到陽光,但他吃得不錯。

  早餐是特供的鮮牛奶配土雞蛋,午飯是標準的兩葷一素一湯,晚上還有一小盒從山姆會員店採購的限定酸奶。

  房間裡有床,有獨立衛浴,桌上還擺著一本嶄新的《程序正義讀本》,封皮在燈光下閃著諷刺的光。

  可侯亮平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最受不了的不是失去自由,而是失去「侯局」這個身份。

  前他走到哪兒,都是前呼後擁,人人一句「侯局喝茶還是咖啡」。

  現在,送飯的工作人員推門進來,永遠是面無表情的一句:「侯亮平,開飯了。」

  連個「同志」的後綴都吝嗇給予。

  這落差,比從六樓跳下去還讓他靈魂失重。

  此刻,門開了。

  周正明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最高檢紀檢幹部老劉。

  侯亮平一看到老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生圈,猛地坐直了身體,積攢了兩天的委屈和怨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劉主任!您來得正好!我要向最高檢實名反映情況!漢東督導組這是非法拘禁!

  他們對我搞有罪推定,完全不顧客觀事實!我是奉命辦案,是依法履職!」

  老劉拉開椅子坐下,沒接他的話,先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肝腸寸斷,仿佛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結果發現豬是自家養的。

  侯亮平心裡「咯噔」一下。

  官場上,領導的嘆氣,比拍桌子還可怕。

  周正明施施然坐下,沒帶任何卷宗,只把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然後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吹了吹上面浮著的幾粒枸杞。

  「今天不談你把高育良逼到天台上去唱《我相信》的事,也不談你在孤鷹嶺表演無證執法的行為藝術。」

  周正明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那些材料已經夠厚了,能裝訂成冊,給你當枕頭都嫌硬。今天,只聊聊梁家。」

  侯亮平的臉瞬間繃緊:「我跟梁家沒有任何利益往來!」

  「沒人說你收了梁家的錢,你還不配。」

  周正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誚七分冰冷,「我們問的是,你來漢東這齣大戲裡,是不是有人給你遞過劇本、通過氣、甚至幫你畫過重點?」

  侯亮平立刻開啟了防禦模式,官話張口就來:「辦案需要廣辟線索來源,無論是群眾舉報還是內部反映,只要對案件有幫助,我們都要予以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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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別跟我上課,我黨校畢業好多年了。」

  周正明把保溫杯蓋子擰上,發出一聲輕響,「你現在不是在最高檢給新兵蛋子做業務培訓,你是在回答問題。我再問一遍,你第一次拿到關於高育良和山水集團有關聯的黑材料,是誰給你的?」

  「舉報渠道有保密原則。」

  「侯亮平同志,」

  周正明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你現在最大的毛病,就是還以為自己坐在桌子這一頭。保密義務是用來保護舉報人的,不是給你當遮羞布的。

  你不說,我們也能查。只是你不說,性質就從『被蒙蔽的辦案功臣』,變成了『為虎作倀的政治幫凶』。這頂帽子,你戴得起嗎?」

  侯亮平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猛地站了起來:「我沒有替任何人當幫凶!我辦的是腐敗案!高育良有問題,祁同偉有問題,高小琴有問題,這些難道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事實和程序是兩碼事。」

  周正明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把程序正義這張桌子都給掀了,還想用桌上的幾個剩菜給自己證明廚藝高超。侯亮平,你不是剛出校門的愣頭青了,別總拿一腔熱血當萬能膠,粘不住你捅的這個天大窟窿。」

  老劉又長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侯亮平。

  侯亮平胸口劇烈起伏,他不甘心。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是斬破漢東鐵幕的利劍。

  可這些天,所有人都在用行動告訴他:你不是英雄,你只是把好用的刀,現在刀卷刃了,主人要把你扔了。

  這比直接判他十年還讓他難受!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

  工作人員進來,遞給老劉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周正明瞥了一眼,沒說話,端起保溫杯又喝了口水。這顯然是計劃中的一環。

  老劉接過紙袋,手指摩挲著封口,臉上露出極其為難的神色,看著侯亮平,欲言又止:

  「亮平啊,來之前,鍾老托我給你帶句話。」

  侯亮平心裡一緊。

  「鍾老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事情,尤其是和梁家有關的,一五一十地講清楚,這是組織能給你的,最後一步台階了。」

  侯亮平冷笑一聲:「台階?我需要什麼台階?我沒錯!」

  「你沒錯?」

  老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掂了掂手裡的牛皮紙袋,「你沒錯,小艾同志為什麼要委託我,把這個帶來?」

  侯亮平心臟猛地一抽,死死盯著那個牛皮紙袋:「這是什麼?」

  「這是小艾同志讓我給你做的最後一道選擇題。」

  老劉把紙袋放在桌上,卻沒有推過去,「她說,如果你願意配合組織,把問題交代清楚,那這個袋子,我就原封不動地帶回去,你們夫妻倆的事,回家自己關起門說。但如果你執迷不悟……」

  老劉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侯亮平如遭雷擊,他死死瞪著那個牛皮紙袋,仿佛裡面裝著一條毒蛇。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曾經滿眼崇拜、支持他「反腐到底」的妻子,會用這種方式給他下最後通牒!

  「你們……你們這是在威脅我!用我的家庭來逼我就範!」

  侯亮平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不是威脅,這是現實。」

  周正明終於放下了保溫杯,語氣平靜得可怕,「你享受過鍾家背景帶來的光環和便利,現在出了事,人家要及時止損,這叫風險切割。

  你以為婚姻是童話故事?在你們那個圈層,婚姻首先是利益共同體。現在你成了負資產,人家要清倉,合情合理。」

  這番話,比任何辱罵都來得誅心。

  侯亮平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愛情、他賴以生存的背景,在周正明嘴裡,被赤裸裸地剝成了一場交易。

  「最後一次機會。」

  周正明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已經沒有搶救價值的病人,「梁群峰的秘書,你見沒見過?梁家的門生,有沒有給你轉交過材料?」

  侯亮平低著頭,雙肩劇烈地顫抖。

  他的腦子裡,一邊是自己堅守的「正義」,一邊是那個黃色的牛皮紙袋。

  良久,他抬起頭,眼裡布滿了血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沒有和梁家合作。」

  老劉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失望。

  周正明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他對小林說:

  「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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