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保管箱裡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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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文清說完那番話,慢條斯理地伸出手,去拿桌邊那個頗具年代感的保溫杯。

  他握住杯蓋,用力擰了兩下。

  沒擰開。

  氣氛一時間有那麼一絲絲的尷尬。

  但他也不著急,低頭慢慢換了個握法,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差在腦門上寫著「老夫運籌帷幄,爾等皆是弟弟」幾個大字了。

  雷鳴坐在一旁,看著這老頭強行裝淡定,心裡忍不住瘋狂吐槽:這都七十八歲的人了,手都沒勁兒了,還擱這兒裝什麼深沉呢?

  他剛想開口追問銀行和保管箱的具體號碼,周正明卻抬手打斷了他。

  周正明壓根兒沒按套路出牌,他先是轉頭叫來醫護人員,煞有介事地給何文清測了個心率,確認這老頭今天的心臟承受能力還能繼續談話,這才不緊不慢地把手裡的記錄本翻到了下一頁。

  「保管箱登記在誰名下?最近一次開啟是什麼時候?除了你,還有誰有權提取?」周正明連珠炮似的問道。

  何文清抬起眼皮,反問道:「你們就不先問問,那箱子裡面到底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您願意講,我們當然要記。」

  周正明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但東西現在還沒到手,咱們得先把它怎麼到手這事兒給捋清楚。萬一裡面裝的是您老人家年輕時寫的情書,我們總不能當成反腐證據吧?」

  何文清端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原以為自己拋出這麼大個誘餌,對面這倆年輕人多少會露出點急於求成、兩眼放光的意思。

  人嘛,只要一急,他就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就能把節奏掌控在自己手裡。

  偏偏這個周正明,一項一項地摳細節,連租用手續變更過幾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都不肯略過,倒像是個來查他銀行服務合同的推銷員。

  「你們就不怕我突然改主意,不交了?」何文清冷哼一聲,試圖找回場子。

  雷鳴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感情好,我們就在筆錄上如實記下:何老先生於今日下午三點十五分,突然反悔。您都七十八了,我們總不能把您綁去銀行按手印吧?您開心就好。」

  何文清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終於認清了現實,老老實實把銀行名稱和登記情況報了出來。

  隨後,他又開始提條件,說那批材料年代久遠,有些私人信件與工作記錄混在一起,希望專案組同志們手下留情,不要見個名字就往案子裡裝,搞得滿城風雨。

  「材料怎麼分類,那是我們的工作,就不勞您費心了。」

  周正明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哪些是您親自經歷的,哪些是您道聽途說的,您負責說清楚就行。還有,交出材料是您配合調查的義務,不是您拿材料來換取一個預先定好的保命符。這買賣,咱們不包賺。」

  老頭這下徹底沒詞了,只在最後確認筆錄簽字的時候,賭氣似的把「全部工作底稿」里的「全部」二字給重重地劃掉了。

  周正明在旁邊看著,心裡暗笑,也沒攔著,隨他改去。

  反正箱子一開,是不是全部,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

  當天下午,專班浩浩蕩蕩地帶著手續,直奔銀行,提取了保管箱內的物品。

  整個過程全程錄像,連銀行的租用、開箱記錄都另行固定得妥妥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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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幾個年輕幹部滿心激動,以為打開箱子能看到什麼金條、美金,或者是寫滿絕密代碼的黑皮日記本,結果箱子一開,大失所望。

  箱子不大,裡面別說現金了,連個鋼鏰兒都沒有。

  只有幾本破破爛爛的皮面工作冊、兩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牛皮紙袋,以及一疊用次序棉線扎得整整齊齊的會議日程。

  「這老何,搞了半天是個收納狂魔啊。」雷鳴看著箱子裡的東西,忍不住吐槽。

  何文清保存東西確實仔細得令人髮指。

  每冊封面不僅寫著年份,重要頁碼還貼了五顏六色的紙簽,甚至連有些紙簽褪色後,他重新用筆描過的痕跡都清晰可見。

  年輕幹部清點時有些按捺不住興奮,想趕緊翻開看看,韓主任卻一把按住,讓人把每一冊原來的擺放位置360度無死角地拍下來,暫時絕對不要拆線。

  「他怎麼存的,先放哪本後放哪本,這本身就是一條極其重要的信息。這老狐狸,指不定在擺放順序上還留了什麼暗號呢。」韓主任摸著下巴,一臉深沉地說道。

  到了晚上,周正明就收到了首批清點目錄。

  粗略掃了一眼,涉及漢東的內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散落在不同年份里,有時候甚至只占了半頁紙,寫得比流水帳還敷衍。

  不過,其中一本工作冊里夾著的一張傳閱單,引起了周正明的注意。

  這張傳閱單的正文已經不翼而飛了,只剩下孤零零的編號、送閱日期和幾個龍飛鳳舞、極其潦草的簽收記號。

  傳閱單的題目相當唬人:《漢東有關歷史項目風險情況摘報》。

  更有意思的是,同一天寄出的三份材料,編號明明一模一樣,但附件的數量卻分別是五、三、二。

  雷鳴對著掃描件看了半天,撓了撓頭:「老大,一份摘報,搞出三套配置?這是給領導點外賣呢?有人要全家桶,有人只要個漢堡,還有人連可樂都給省了?」

  「也可能是分送的級別和範圍不同。先別急著給它定性,免得先入為主。」

  周正明把這一頁單獨標了出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明天去請何文清解釋解釋這附件目錄,順便再去查查當年的收文登記。光憑這一張破單子,證明不了他刪過什麼,也證明不了誰看過什麼。」

  說干就干,周正明立刻給秦遠舟打了個電話,又將那些不涉及具體收件人身份的節錄打包發往了漢東,請高育良這位「漢東老油條」協助辨認一下當年的行文習慣。

  高育良現在能看的材料是有嚴格範圍的,周正明雖然覺得這段時間跟他合作挺順手,但也絕對沒心大到把整個保管箱的秘密都搬到高育良的書桌上去。

  此時,遠在漢東的省委家屬院裡,高育良正面臨著人生中最大的危機——被吳惠芬催著量血壓。

  小林推門進書房的時候,高育良正苦著一張臉,左邊袖子卷了一半,露出胳膊,另一隻手卻像做賊一樣,悄悄伸向桌上那個剛送來的公文袋。

  吳惠芬眼疾手快,把電子血壓計往桌上重重一放,橫了他一眼,那眼神殺傷力十足。

  「先量血壓!你又不是省委辦公廳的打字機,文件晚看五分鐘,大漢東停不了電,地球也照樣轉!」吳惠芬毫不留情地訓斥道。

  高育良乾笑兩聲,只好把那隻伸向公文袋的手悻悻地收了回來,乖乖把胳膊伸進血壓計的袖帶里。

  隨著機器「嗡嗡嗡」的充氣聲停止,他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那三個數字,原本還帶著點無奈笑意的臉,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小林啊,你轉告周正明。」

  高育良指了指公文袋,「別只查誰收到了這份材料,也要查查,當年到底是誰要求少發附件的。」

  小林趕緊掏出小本本和筆:「高老師,您的意思是,何文清是故意把這一頁專門留下來的?他在給我們下套?」

  「有這個可能,但也可能就是他強迫症犯了,正常存檔而已。你們啊,不能看他藏得跟個寶貝似的,就認定這裡面每一頁都藏著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那會被他帶溝里去的。」

  高育良把材料在桌上放平,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何文清這老小子當年幹過秘書,他比誰都精。他心裡門兒清,領導在上面簽個『閱』字,在官場上,那隻證明領導看過了送上去的東西。

  至於那些沒送上去的兩頁附件,領導完全可以兩手一攤,說一句『我不知道啊』。這叫什麼?這叫進可攻退可守。」

  吳惠芬在旁邊坐下,聽得直搖頭:「照你這麼說,他保管箱裡留下來的這套殘缺不全的東西,其實也可能是對他自己最有利的一套說辭?」

  「至少,這是他願意留住、也願意讓專案組看到的一套。」

  高育良點了點頭,冷笑道,「他主動交材料,可不等於主動把選擇權交給了專案組。他說某件事經過集體研究,你們就得傻乎乎地去找別人留下的會議安排;他說按領導意見刪節,你們就得滿世界去找原稿。

  別到時候讓交底稿的人,順手把你們後面的調查提綱也給寫了,那你們可就被他牽著鼻子走咯。」

  小林奮筆疾書,記完之後,忍不住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高老師……其實,您自己的那些材料,我們專案組也是這麼一點一點核對的。」

  高育良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透著幾分灑脫:「應當如此!總不能換成查我高育良,你們就只剩下『相信同志、依靠同志』這句空話了吧?那你們這專案組也太好糊弄了。」

  話雖然說得漂亮,但他把那張節錄遞還給小林時,手指卻在紙張邊緣停頓了片刻。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他靠著腦子裡那些超前的記憶和敏銳的判斷,硬生生從死局裡撕開了一條縫。

  可是越往後走,眼前這些人和事,就越不是他熟悉的那部劇情了。

  蝴蝶效應已經產生,他能一眼看穿何文清的套路,提醒周正明別被牽著走,但同時他也得時刻在心裡敲警鐘:

  絕不能因為之前猜對了幾次,就把猜測當成了絕對的記憶。真要那樣,遲早得翻車。

  小林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吳惠芬轉身從廚房拿出一隻保溫飯盒,硬塞到小林手裡,裡面是滿滿一盒連碰都沒碰過的手工餃子。

  小林受寵若驚,連連擺手說不要,高育良卻在後面大手一揮,頗具威嚴地說道:「拿著!回去記成你的晚飯,別傻乎乎地記成我高育良違規接待你。吃個餃子而已,多大點事。」

  院門輕輕關上,吳惠芬收起桌上的血壓計,一回頭,發現高育良還坐在椅子上,盯著剛才放文件的地方發呆。

  「怎麼?還在想那三份缺斤少兩的附件?」吳惠芬隨口問道。

  「我在想啊……」

  高育良嘆了口氣,眼神深邃,「這官場上,當年到底有多少人,大筆一揮簽過一個『閱』字,結果到了今天,連自己都忘了當初看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同一時刻,遠在京都的專班又有了新的發現,立刻給周正明發來了最新的清點結果。

  在那張傳閱單所附的三張郵寄憑據中,有一張清清楚楚地寫著寄往漢東省委辦公廳;而就在與它相鄰的登記頁上,竟然還用膠水貼著一張泛黃的補發回執。

  回執上要求補發的,恰好就是第一次寄出時,莫名其妙消失的第三號附件。

  這說明什麼?

  說明當年的收文處,並不是全員瞎子,完全沒問過這缺少的附件。

  確實有人問過,也有人發現了貓膩。

  只是,這份要求補發的申請,最後到底有沒有得到答覆?

  那份神秘的第三號附件到底補發了沒有?

  何文清那本記得比新華字典還詳細的工作冊里,偏偏在這個最關鍵的地方,連一個字都沒有記。

  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這段歷史,從紙面上抹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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