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玩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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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駿第一次向專案組提出休息的要求,是在談話進行到「被壓下的材料」這個核心問題之後。

  他的理由很簡單,血壓高。

  醫務人員進去量了一次,看著血壓儀上飆升的數字,也確實是高得嚇人。

  雷鳴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禁感慨高老師看人斷事的毒辣眼光。

  這幫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心理素質早就練出來了,你問他自己幹了什麼違法亂紀的事,他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血壓正常得很。

  可一旦你問他這些事是替誰幹的,那根牽動著背後龐大政治利益網的神經一被觸碰,立刻就能給你飆到三級高血壓。

  醫務人員走出來,告知他少去刺激談話對象。雷鳴無奈地攤了攤手,他可是一句話都沒跟周駿說。

  但他也清楚,在如今這種劍拔弩張的局勢下,自己作為專案組核心成員,哪怕只是往門口一站,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對周駿來說就已經是極大的刺激了。

  足足休息了四十分鐘,重新回到談話桌前的周駿,態度明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心理防線一旦出現裂痕,往往就是崩塌的開始。

  「我可以提供一個地方。」周駿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了。

  「哪裡?」周正明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華政研究中心老檔案庫。」

  周正明皺了皺眉,他對這個地方有印象,「那裡不是早就已經改制搬遷了嗎?」

  「公開的、能見光的檔案確實是跟著搬走了,但是早期一些極其敏感的內部項目材料,並沒有跟著走。」周駿苦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這個系統里心照不宣的規則。

  「到底在哪?」

  「地下設備間後面,有一個封閉的庫房。」

  聽到這個回答,雷鳴眉頭猛地一挑,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反常:「研究中心要藏檔案,為什麼不放在正規的地方,非要塞進地下設備間?」

  「因為正常檔案室的任何進出,都是要登記的。」周駿看著兩人,給出了一個體制內人都懂的答案。

  只這一句話,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下,大家瞬間心領神會。在機關單位里,最怕的往往不是找不到東西,而是有些東西「被不該找到的人找到」。於是,針對那些既不能銷毀以防日後需要,又絕對不能正規歸檔留下痕跡的材料,最後的最佳去處,通常就帶上了極具中國官場特色的智慧——廢棄的倉庫、常年不用的舊值班室、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甚至是在某位已經安全退休的老同志家裡的床底下。

  總而言之,越是不像檔案室、越是容易被人遺忘的角落,就越有可能存放著某些人真正不想讓外界窺探到的致命檔案。

  搜查手續辦得雷厲風行。下午四點,專案組的大批人馬就已經秘密進入了華政政策研究中心的舊樓。

  那個所謂的設備間早就廢棄不用了,裡面雜亂無章地堆放著報廢的空調主機、缺胳膊少腿的舊桌椅,以及一排排落滿厚厚灰塵的鐵皮櫃,任誰看這都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垃圾場。

  然而,按照周駿交代的精確位置,工作人員費力地拆開了最裡面一塊明顯是後來加裝的隔板,一道隱秘的小門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推開門,門後的空間逼仄得不到十平方米,空氣中瀰漫著紙張霉變的陳舊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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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排檔案架。沒有任何常規的目錄,也沒有任何檢索編號,每一個紙箱僅僅用黑色記號筆粗略地區分了年份。

  雷鳴站在門口,目光深邃地打量著這個不見天日的密室,冷笑了一聲:「這才是真正的『內部資料』啊。」

  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幹部有些不解地問:「雷局,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這種地方,這種存放方式,意味著連他們自己的檔案管理員,都不敢知道這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催命符。」雷鳴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絲對這種深沉算計的忌憚。

  第一輪的清點工作繁瑣而枯燥,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十點。他們並沒有如願找到周駿口中那個完整的「線索適配表」,卻意外地翻出了幾十份名為《風險研判摘要》的絕密內部文件。

  這些文件中的多數內容,放在今天來看已經過時了。可是,當專案組隨著年份一頁頁往後翻閱時,一個極其穩定、且讓人細思極恐的線索分類體系,逐漸在眾人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來。

  一級:可直接核查。

  二級:控制範圍。

  三級:暫緩接觸。

  而在三級之後,還有一種沒有任何正式名稱,僅僅用一個粗重的「黑框」圈起來的特殊標記。只要哪個幹部的名字被這個黑框罩住,這個人相關的所有舉報和材料,就絕對不會進入紀委和反貪的常規線索池。

  雷鳴看著這些黑框,眼皮直跳,心中的火氣忍不住往上涌:「這他媽不就是明擺著的『不能查』嗎?」

  負責整理材料的幹部苦笑著搖了搖頭,指著文件下方的一行小字批註:「雷局,人家文件上的官方解釋寫的是『不宜通過一般執紀司法路徑處置』。」

  「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發現咱們體制內搞文字工作的人是真厲害!」

  雷鳴一臉的「服氣」,嘲諷拉滿地說道,「『不能查』這三個字擺在檯面上多難聽、多犯忌諱?可只要換成『不宜通過一般路徑處置』,那感覺立馬就不一樣了,瞬間就有了種高屋建瓴的中央文件氣質,連包庇都包庇得這麼大義凜然!」

  然而,整個房間裡卻沒有人笑得出來。

  因為第一頁被那個刺眼黑框標記的人名,就已經讓在場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宗輝。

  白望山。

  鍾維民。

  這幾個名字,無一例外,全都是已經在他們現有查辦的案件中浮出水面、牽扯出巨大貪腐利益鏈的核心人物。

  繼續往後翻,那些觸目驚心的項目名稱接連出現:臨港、東江港、林城礦改……這些如今已經被專案組查出存在嚴重利益輸送和違規操作的重大項目,在當年,幾乎毫無例外地,全都被打上了這種代表著絕對保護的「黑框」。

  而最早的那些批註理由,其口徑也是高度的一致,且深諳官場推諉的精髓——

  【涉及改革歷史背景,不宜單點突破。】

  【牽涉老同志較多,建議從宏觀層面消化。】

  【暫不進入司法視野。】

  雷鳴死死盯著最後那句批註,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神特麼的「暫不進入司法視野」,這句看似嚴謹的官話,翻譯成最直白的大白話就是——法律在這裡先給我閉上眼睛!

  就在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時,一名正在翻閱另外幾個箱子的年輕幹部突然急促地叫住了周正明。

  「周組,您快來看看這個,這裡有一份《漢東政法系統人物適配草案》!」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刻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迅速圍攏了過去。

  這份文件並不厚,滿打滿算也就十幾頁紙。但當他們翻開後才發現,裡面記載的根本不是什麼具體的貪腐犯罪材料,而是一份堪稱恐怖的、對漢東省部分核心幹部性格弱點、辦事方式以及背後政治關係網絡的深度剖析。

  季昌明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跟著極其精準的評價:

  【風險厭惡明顯,重組織意見,可通過程序協調控制調查節奏。】

  再往下是李達康:

  【執行欲強,政績導向顯著,對直接利益輸送敏感,但容易接受重大項目與發展目標框架。】

  緊接著是祁同偉:

  【上升訴求強,重師門與個人政治前途,外部關係複雜,可利用其擴張行為形成約束。】

  看到這裡,雷鳴已經徹底沉默了。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這些評價實在是太准了,准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這絕對不是什麼事後諸葛亮的總結報告,這更像是在很多年以前,就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把漢東省這些舉足輕重的領導幹部一個個當成棋子擺在了桌面上,仔細地研究著按哪個按鈕,這些幹部會做出什麼樣的應激反應,從而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

  繼續往下翻,侯亮平的名字也出現了。那段關於他性格弱點的分析內容,與之前技術部門從伺服器里恢復出來的數據幾乎一模一樣。

  而當翻過侯亮平這一頁時,下一頁頂端的名字,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高育良。

  周正明並沒有立刻去看下面的內容,多年的辦案經驗讓他保持著絕對的理智。

  他伸手攔住了想要湊上前的眾人,先讓技術人員過來進行完整的拍照、編號,並做好嚴密的證據封存。

  雷鳴站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忍不住抱怨道:「老周,你現在這做派,特別像電視劇演到最關鍵時刻,偏偏給你插播一段漫長的廣告!」

  「這是程序,不能亂。」周正明頭也不抬,語氣生硬地回絕。

  「我知道是程序!」

  「知道就給我老老實實等著。」

  直到漫長的物證固定流程全部結束,周正明這才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一頁重新在眾人面前攤開。

  標題赫然寫著:【高育良——長期觀察評估。】

  第一行:

  【學院派幹部,自我認知較高,重政治聲譽,重門生關係,對顯性利益保持警惕,但容易將私人關係包裝為政治判斷。】

  第二行:

  【家庭結構表面穩定,實際存在情感疏離,可通過外圍關係製造長期牽制。】

  第三行:

  【祁同偉為其最明顯軟肋。】

  雷鳴看到這裡,忍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簡直是把高育良這個老狐狸的皮都給扒下來了,連他刻意隱藏的家庭情感危機都算計在內。

  然而,真正讓在場這些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紀委和反貪幹部們臉色劇變的,還是最下面那句明顯是後來用鋼筆手寫補充上去的批註:

  【必要時,可將祁作為切割點,使高被動進入自保狀態。】

  周正明的目光緩緩移向了這行字最後的落款日期。

  那個日期,是在祁同偉真正陷入全面政治危機、舉步維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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