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侯亮平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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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小艾那份二十多年前的情況說明送到技術組以後,周正明第一件事不是高興,而是直接讓人去做筆跡和紙張鑑定。

  雷鳴就有點不理解了:「鍾向東自己都已經在幾條線上露了頭了,這批示還有必要這麼折騰?」

  「越是看起來符合咱們判斷的東西,越要多驗一遍。」

  周正明把材料裝進物證袋,頭也不抬,「查案子不是寫爽文,不能因為這張紙看著順眼,就默認它是真的。哪天上法庭,對方律師可不會因為咱們心情不錯就少問兩句。」

  雷鳴被他說得樂了:「老周,我發現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高育良了。」

  周正明瞥了他一眼:「這話你最好別寫進我的工作評價里,我還想正常退休呢。」

  鑑定結果出得很快。

  紙張、油墨、歸檔時間均無異常,鍾向東的批示筆跡也與同期材料完全一致。

  這意味著至少在二十多年前,鍾小艾確實對那個所謂的二段課程提出過明確的異議,而且形成了正式的書面材料。

  可是,這份材料並沒有往上報。

  被一句「存檔即可」,安安靜靜地塞進了舊檔案櫃裡吃灰。

  雷鳴看著那四個字,忍不住感慨:「要不說還是領導水平高呢。機關里最有殺傷力的詞,有時候還真不是『不同意』,而是『存檔』。不同意起碼還有人跟你吵兩句,存檔就是直接給你辦個體面的物理超度,紙還在,事兒沒了。」

  周正明正要說話,技術人員突然從電腦後面站了起來。

  「周組,『回流後評估』的目錄破解出來了!」

  幾個人立刻圍了過去。

  解開的文件一共分了三類。

  第一類是完整參加境外項目、後來進入國企和金融系統的「回流對象」。

  第二類是企業合作人員。

  第三類最特殊,文件夾名稱叫——【關係資源及觀察對象】。

  鍾小艾的名字,赫然就在這第三類里。

  雷鳴往下看具體的評估內容。

  【香港段提前退出,拒絕參加帳戶及離岸信託課程,不列入後續培養序列。家庭關係具有長期價值,建議保留觀察,不宜直接接觸。】

  後面還有一行更新記錄。

  【本人原則性強,對程序敏感,不適合作為直接執行人員。】

  屋裡安靜了幾秒。

  雷鳴摸了摸下巴:「這評價要是放在幹部考察表里,看著還挺正面的啊。」

  周正明嗤笑了一聲:「放這兒就不是表揚了。狼給羊寫評價,說這隻羊警惕性太高,不好抓,你還準備給這隻羊發個獎狀?」

  技術人員沒敢搭茬,繼續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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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文件夾真正讓人細思極恐的地方,很快就出現了。

  裡面記錄的根本不只是參加過東江港項目的人,還有不少跟項目本身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卻因為婚姻、家庭、工作崗位而被長期標註的人。

  有人後面寫著「可通過同學關係接觸」。

  有人寫著「父輩關係穩定」。

  還有人被標註「性格急躁,適合通過案件線索引導」。

  雷鳴臉上的笑徹底收了起來。

  神特麼的關係資源!這到底是幹部檔案,還是這幫人的養魚手冊?

  當技術人員翻到十多年前的一份新增記錄時,滑鼠突然停住了。

  姓名一欄——侯亮平。

  「???」

  雷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周正明。

  周正明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技術人員點開繼續往下看。

  【業務能力較強,個人榮譽感重,正義感外顯,程序意識服從於目標意識,易形成英雄敘事。家庭關係穩定,可通過既有關係控制風險。如後續進入漢東辦理重大案件,建議由熟悉人員承擔信息供給,避免其無序擴大調查範圍。】

  這段評估並不長。

  可屋裡幾個人看完以後,半天都沒人吭聲。

  雷鳴最後實在沒忍住,憋出一句:「這幫王八蛋,還真特麼的給他寫了份使用說明書啊!」

  周正明的臉色沉得快滴出水來了。

  侯亮平這些年最大的毛病,專案組其實早就查得夠清楚了。

  程序意識薄弱、過度自信、習慣把自己站的位置等同於絕對的正義,這些都不是別人憑空塞給他的。

  可眼前這份東西,卻證明了另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有人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把他的這些毛病看得透透的了。

  而且看透了不是為了提醒他改正。

  是為了研究怎麼利用他!

  「修改人是誰?」周正明沉聲問。

  技術人員趕緊調出後台的操作痕跡。

  最早建立這份記錄的人已經無法確認了,但十多年前一次重要的更新,留下了一個登錄縮寫。

  Z.X.D。

  雷鳴看著這三個字母,咬了咬牙:「鍾向東。」

  周正明點了點頭:「先固定證據,別急著往下做解釋。」

  「這還不夠解釋的?」雷鳴急了。

  「不夠!」

  周正明指著屏幕上那句「信息供給」,「誰供給的?供給過什麼線索?什麼時候開始的?有沒有真正影響到侯亮平辦案的走向?這些咱們現在有證據嗎?」

  雷鳴嘆了口氣:「老周,你這人查案子是真累,連興奮都得按著程序來興奮。」

  「興奮不歸咱們紀委管,結論才歸咱們管。」

  ……

  當天晚上,這份材料的複印件就送到了高育良的家裡。

  小林剛念到「英雄敘事」這四個字,高育良就把手裡的筷子放下了。

  他沒有笑。

  甚至比看到鍾小艾名字出現在培訓名單里時,還要安靜得多。

  吳惠芬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很嚴重?」

  「嚴重不嚴重,得看後面能不能對得上具體的行為。」

  高育良把材料拿過去,先看了看建立時間,又看了看更新的節點,最後才死死盯著侯亮平那段評價。

  看了足足兩分鐘,他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侯這一輩子,活得可真夠熱鬧的。」

  小林在旁邊沒聽懂:「高老師,您這話是……」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那個拿劍的人啊。」

  高育良拿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材料,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辦陳清泉,他覺得是自己嫉惡如仇;抓祁同偉,他覺得是自己不畏權勢;進漢東以後一路橫衝直撞,他更是覺得自己代表著正義,誰都攔不住他。」

  說到這裡,高育良搖了搖頭。

  「可現在呢?突然有人告訴他,在他自以為舉起正義之劍以前,旁邊早就有人把他的脾氣研究透了,知道他喜歡往哪兒砍,甚至提前想好了該給他遞什麼目標。這對他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小林聽得心裡一陣發毛:「那侯亮平豈不是被人當槍使了很多年?」

  「別急著替他發受害者證書。」

  高育良抬眼看了小林一眼,「槍為什麼好使?因為槍自己就愛響!別人利用他的性格是一回事,他自己違規辦案、選擇性地相信證據,那是另一回事。不能因為發現有人給他遞過子彈,就把開槍的人寫成無辜群眾。」

  吳惠芬在旁邊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才說得通。」

  高育良繼續往下看。

  當看到最後那串Z.X.D時,他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冷意。

  「鍾向東。」

  「又是他。」

  小林趕緊問:「高老師,那要不要把這份評估立刻拿去給侯亮平看?」

  「不急。」

  高育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給否了。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最怕的,根本不是坐牢。」

  高育良把材料放回桌上,語氣慢悠悠的,卻透著一股把人心看穿的犀利。

  「他最怕的是發現,自己過去最驕傲的那些決定、那些所謂的豐功偉績,未必全是自己腦子裡想出來的。」

  「你們這個時候把材料往他面前一拍,他第一反應絕對不會是配合你們,而是會拼命證明自己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操縱過。人到了這種時候,維護自尊心可比維護事實積極多了。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把被人操控的槍,他能硬生生把槍口給掰彎了!」

  小林恍然大悟,想了想又問:「那咱們現在先查誰?」

  高育良拿起筆,在「信息供給」這四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查這四個字。」

  「去查查,誰給侯亮平遞過材料,誰替他過濾過線索,誰告訴過他什麼能查、什麼不能查,誰又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把一個『正確的目標』送到他的眼前。」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度深邃。

  「尤其要查他進漢東之前。」

  「一個人臨時起意當個槍手,不可怕。」

  高育良抬起頭,目光慢慢沉了下來。

  「可怕的是,有人十年前,就已經把這把槍的說明書給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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