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查到最後全是熟人
鍾小艾再次被請進談話室時，已經不像第一次那樣明顯緊繃了。
這段時間，該交代的她交代了，該認的她也認了。
尤其是紅黃綠名單那檔子事，組織上最終會怎麼定性，她心裡早有準備。
可是，當她坐下來，看到周正明面前居然沒有那一摞熟悉的厚卷宗時，心裡反倒有些發毛了。
體制內的人都清楚，紀委找你談話，桌上的材料越少，往往意味著事情越核心，或者人家手裡已經捏著王炸，就等著你自己往坑裡跳了。
周正明面前清清爽爽，只放了三樣東西。
一張培訓簽到表。
一份提前返程登記。
還有一張羅慶華當年的詢問筆錄摘要。
鍾小艾掃了第一眼，神情就有些複雜了。
「羅老師還活著？」
周正明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反問：「你記得他？」
「記得。那次培訓里，少數幾個願意把課程真正講清楚的人。」
「那就從這次培訓說起吧。」
鍾小艾點點頭，也沒繞彎子。
「家裡安排的。那時候我剛工作不久，懂點法律，但對金融幾乎是外行。家裡覺得多學點沒壞處，我自己也沒反對。」
「誰安排的？」
「具體報名不是我辦的，我父親那邊的人聯繫。鍾向東負責跑的手續。」
「第三天為什麼就回來了？」
鍾小艾看了一眼羅慶華的筆錄摘要，忽然笑了一下：「他連我吵架的事都記得？」
「老同志嘛，記性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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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應該也記得我當時說話不太好聽。」
周正明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鍾小艾往椅背上靠了靠，攤了攤手：「前三天沒問題，講講國際結算、涉外法律，雖然水分不少，至少還算是個培訓。可到了第三天下午，發第二階段材料的時候，我一看就傻眼了——裡面要填真實身份、帳戶信息，甚至連海外受益人都要填得一清二楚！」
「為什麼覺得不對？」
「我是學法律的啊！」鍾小艾無語地笑了，「教學演示你完全可以用案例、用虛擬資料，哪有讓學員拿個人真實身份去配合開海外帳戶的？我問承辦方到底什麼意思，對方一直跟我打太極，張口閉口就是『國際金融慣例』。我最煩這種拿大詞堵人嘴的做派，當場就跟他們吵起來了。」
「鍾向東找過你？」
「找過。」
「怎麼說的？」
鍾小艾想了想，嗤笑了一聲：「說我不懂改革大局，說這種項目本來就是摸著石頭過河，不能什麼都拿舊規矩去套。」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樂了。
「現在看來，漢東那幾年石頭沒摸著幾塊，河裡的魚倒是讓他們撈得乾乾淨淨了。」
周正明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你第二天回國，後續資料沒有帶走？」
「護照原件我拿了，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表格我全扔在酒店前台了。」
「鍾向東後來把那些材料取走了。」
鍾小艾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這個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不過符合他的辦事風格。」
周正明把一份資金流轉摘要推了過去。
「你回國之後，你名下的培訓費用一分沒少，繼續全額結算，其中一筆大頭直接進入了香港嘉信國際信託。」
鍾小艾的目光瞬間停住了。
「我不知道。」
「一個月後，嘉信國際還在打電話核對你的身份信息。」
這一下，鍾小艾的臉色終於變了。
「？？？」
神特麼的核對身份信息！我都回國一個月了，誰還在用我的身份去核對？
「核對什麼？」
「英文姓名、證件資料。」
「我絕對不知道這件事！」
「你確定？」
鍾小艾抬起頭，直視著周正明：「這種事我沒必要再撒謊。紅黃綠名單那麼大的雷我都認了，真要是當年參與過帳戶安排，我現在否認有什麼意義？你們順著外匯流水早晚能查得底朝天。」
周正明沒有評價她這句話，只是把羅慶華提到的「周駿」這個名字擺到了她面前。
「認識嗎？」
鍾小艾看了一會兒，果斷搖頭：「沒印象。」
「有人在你退出後，以『企業觀察員』的身份占用了你名下的額度。」
「？？？！！！」
鍾小艾這下徹底明白了
。合著自己當年去香港，根本就不是去培訓的，就是去給人家當「通關文牒」的！
只要有她鍾小艾的名字掛在名單上，這項目在上面眼裡就是背景硬、層級高，一路綠燈。
等她一走，立刻就有人頂著她的額度、花著她的預算，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流程全給走完了！
「那就去查這個人！」鍾小艾咬著牙說道。
「正在查。」
談話進行到這裡，看上去似乎已經把二十多年前的舊帳剝離得很清楚了。
可周正明並沒有結束的意思。
他把紅黃綠名單那份舊材料，輕輕放到了桌面的另一邊。
鍾小艾一看到這份名單，眉頭立馬就皺了起來。
「今天不是談二十多年前的事嗎？」
「正因為今天談的是二十多年前，才要問後來。」周正明看著她，目光銳利，「你年輕時因為覺得帳戶實操不對勁，三天就拍屁股走人了。後來你接觸到紅黃綠名單時，有沒有想過，這些人、這些項目，跟當年那次培訓，其實是在同一口鍋里吃飯？」
鍾小艾沒有馬上回答。
談話室里安靜了足足十幾秒。
她最後低聲吐出兩個字：「想過。」
「什麼時候想到的？」
「第一次在名單關聯人里看到鍾向東名字的時候。」
「為什麼不報？」
鍾小艾嘴角扯了扯：「因為我沒有確鑿的證據。」
「只有這個原因？」
她不說話了。
周正明也不催，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體制內的人辦案就是這樣，有時候沉默比拍桌子更有殺傷力。
過了一會兒，鍾小艾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也跟著塌了下來。
「不是。」
「那是什麼？」
「是我不想查下去。」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前面所有的解釋都更重，也更真實。
鍾小艾看著桌上那份名單，慢慢說道：「二十多年前，我剛畢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什麼都沒有，最多就是回去跟家裡吵一架，所以覺得不對勁大不了一走了之。可後來不一樣了啊！」
她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父母、丈夫、孩子，鍾家這些年在京城和地方上的人情關係，早就盤根錯節地纏在一起了。你真要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拔出蘿蔔帶出泥，很可能最後查到的根本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桌子熟人、親戚、長輩！」
「所以你選擇了裝瞎。」
「對。」
「這是你的原話？」
「是。」
周正明把這兩個字完整記下，隨後合上筆蓋說道：「那咱們就要分開記帳了。二十多年前那趟培訓，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你參與了後續的帳戶和信託安排；但後來你身處關鍵崗位，意識到舊項目可能跟現有關係網重合，卻沒有主動報告，這是另一筆政治責任。」
鍾小艾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不拿前面那三天的清白，去給後面這些年的糊塗抵帳。」
周正明看了她幾秒。
這句話，倒讓他有些意外。
鍾小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道：「你們是不是還沒找到我當年的退訓說明？」
「有你的簽字登記。」
「我說的不是那個。」
周正明抬眼。
「我回國以後，單位外事部門按流程讓我補過一份情況說明，解釋為什麼提前返程。我當時脾氣大，寫得非常難聽，明確提到課程要求幹部使用真實身份做帳戶實操，嚴重不符合正常培訓規範。後來外事部門的領導讓我把措辭改軟一點，我沒搭理他們。」
「這份材料現在在哪？」
「按程序，應該鎖進我當年那個舊單位的因公出境檔案庫里了。」
周正明眼神一下亮了。
「哪個部門保管？」
鍾小艾報了一個舊單位的名稱。
她說完，又自嘲地笑了一聲：「如果那份東西現在還在，倒真是挺諷刺的。」
「諷刺什麼？」
「二十多年前的我，還知道把懷疑白紙黑字地寫進正式材料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紅黃綠名單。
「後來位置爬高了，反而只敢把懷疑爛在肚子裡了。」
……
一個小時後，省紀委的調檔指令火速發出。
舊檔案庫里，那份已經泛黃的《境外培訓提前返程情況說明》居然真的還在。
最後一段，鍾小艾當年的字跡鋒芒畢露，寫得極其直接：
【本人認為，後續所謂「帳戶實踐」已嚴重超出正常培訓範圍。極不宜以幹部個人真實身份參與相關金融帳戶及信託安排，存在重大違規風險，故申請退出。】
而在那段話的下方，還有一道用紅筆寫下的批示：
【年輕同志認識片面，大局觀不足。此材料不宜擴大流轉，存檔即可。】
簽字人沒有寫全名。
只有三個字。
鍾向東。
這段時間，該交代的她交代了，該認的她也認了。
尤其是紅黃綠名單那檔子事，組織上最終會怎麼定性，她心裡早有準備。
可是，當她坐下來，看到周正明面前居然沒有那一摞熟悉的厚卷宗時，心裡反倒有些發毛了。
體制內的人都清楚，紀委找你談話，桌上的材料越少，往往意味著事情越核心，或者人家手裡已經捏著王炸，就等著你自己往坑裡跳了。
周正明面前清清爽爽，只放了三樣東西。
一張培訓簽到表。
一份提前返程登記。
還有一張羅慶華當年的詢問筆錄摘要。
鍾小艾掃了第一眼，神情就有些複雜了。
「羅老師還活著？」
周正明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反問：「你記得他？」
「記得。那次培訓里，少數幾個願意把課程真正講清楚的人。」
「那就從這次培訓說起吧。」
鍾小艾點點頭，也沒繞彎子。
「家裡安排的。那時候我剛工作不久，懂點法律，但對金融幾乎是外行。家裡覺得多學點沒壞處，我自己也沒反對。」
「誰安排的？」
「具體報名不是我辦的，我父親那邊的人聯繫。鍾向東負責跑的手續。」
「第三天為什麼就回來了？」
鍾小艾看了一眼羅慶華的筆錄摘要，忽然笑了一下：「他連我吵架的事都記得？」
「老同志嘛，記性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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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應該也記得我當時說話不太好聽。」
周正明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鍾小艾往椅背上靠了靠，攤了攤手：「前三天沒問題，講講國際結算、涉外法律，雖然水分不少，至少還算是個培訓。可到了第三天下午，發第二階段材料的時候，我一看就傻眼了——裡面要填真實身份、帳戶信息，甚至連海外受益人都要填得一清二楚！」
「為什麼覺得不對？」
「我是學法律的啊！」鍾小艾無語地笑了，「教學演示你完全可以用案例、用虛擬資料，哪有讓學員拿個人真實身份去配合開海外帳戶的？我問承辦方到底什麼意思，對方一直跟我打太極，張口閉口就是『國際金融慣例』。我最煩這種拿大詞堵人嘴的做派，當場就跟他們吵起來了。」
「鍾向東找過你？」
「找過。」
「怎麼說的？」
鍾小艾想了想，嗤笑了一聲：「說我不懂改革大局，說這種項目本來就是摸著石頭過河，不能什麼都拿舊規矩去套。」
說到這裡，她自己先樂了。
「現在看來，漢東那幾年石頭沒摸著幾塊，河裡的魚倒是讓他們撈得乾乾淨淨了。」
周正明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你第二天回國，後續資料沒有帶走？」
「護照原件我拿了，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表格我全扔在酒店前台了。」
「鍾向東後來把那些材料取走了。」
鍾小艾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這個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不過符合他的辦事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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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國之後，你名下的培訓費用一分沒少，繼續全額結算，其中一筆大頭直接進入了香港嘉信國際信託。」
鍾小艾的目光瞬間停住了。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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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鍾小艾的臉色終於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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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嗎？」
鍾小艾看了一會兒，果斷搖頭：「沒印象。」
「有人在你退出後，以『企業觀察員』的身份占用了你名下的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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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小艾這下徹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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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她鍾小艾的名字掛在名單上，這項目在上面眼裡就是背景硬、層級高，一路綠燈。
等她一走，立刻就有人頂著她的額度、花著她的預算，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流程全給走完了！
「那就去查這個人！」鍾小艾咬著牙說道。
「正在查。」
談話進行到這裡，看上去似乎已經把二十多年前的舊帳剝離得很清楚了。
可周正明並沒有結束的意思。
他把紅黃綠名單那份舊材料，輕輕放到了桌面的另一邊。
鍾小艾一看到這份名單，眉頭立馬就皺了起來。
「今天不是談二十多年前的事嗎？」
「正因為今天談的是二十多年前，才要問後來。」周正明看著她，目光銳利，「你年輕時因為覺得帳戶實操不對勁，三天就拍屁股走人了。後來你接觸到紅黃綠名單時，有沒有想過，這些人、這些項目，跟當年那次培訓，其實是在同一口鍋里吃飯？」
鍾小艾沒有馬上回答。
談話室里安靜了足足十幾秒。
她最後低聲吐出兩個字：「想過。」
「什麼時候想到的？」
「第一次在名單關聯人里看到鍾向東名字的時候。」
「為什麼不報？」
鍾小艾嘴角扯了扯：「因為我沒有確鑿的證據。」
「只有這個原因？」
她不說話了。
周正明也不催，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體制內的人辦案就是這樣，有時候沉默比拍桌子更有殺傷力。
過了一會兒，鍾小艾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也跟著塌了下來。
「不是。」
「那是什麼？」
「是我不想查下去。」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前面所有的解釋都更重，也更真實。
鍾小艾看著桌上那份名單，慢慢說道：「二十多年前，我剛畢業，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什麼都沒有，最多就是回去跟家裡吵一架，所以覺得不對勁大不了一走了之。可後來不一樣了啊！」
她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父母、丈夫、孩子，鍾家這些年在京城和地方上的人情關係，早就盤根錯節地纏在一起了。你真要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拔出蘿蔔帶出泥，很可能最後查到的根本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桌子熟人、親戚、長輩！」
「所以你選擇了裝瞎。」
「對。」
「這是你的原話？」
「是。」
周正明把這兩個字完整記下，隨後合上筆蓋說道：「那咱們就要分開記帳了。二十多年前那趟培訓，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你參與了後續的帳戶和信託安排；但後來你身處關鍵崗位，意識到舊項目可能跟現有關係網重合，卻沒有主動報告，這是另一筆政治責任。」
鍾小艾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不拿前面那三天的清白，去給後面這些年的糊塗抵帳。」
周正明看了她幾秒。
這句話，倒讓他有些意外。
鍾小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問道：「你們是不是還沒找到我當年的退訓說明？」
「有你的簽字登記。」
「我說的不是那個。」
周正明抬眼。
「我回國以後，單位外事部門按流程讓我補過一份情況說明，解釋為什麼提前返程。我當時脾氣大，寫得非常難聽，明確提到課程要求幹部使用真實身份做帳戶實操，嚴重不符合正常培訓規範。後來外事部門的領導讓我把措辭改軟一點，我沒搭理他們。」
「這份材料現在在哪？」
「按程序，應該鎖進我當年那個舊單位的因公出境檔案庫里了。」
周正明眼神一下亮了。
「哪個部門保管？」
鍾小艾報了一個舊單位的名稱。
她說完，又自嘲地笑了一聲：「如果那份東西現在還在，倒真是挺諷刺的。」
「諷刺什麼？」
「二十多年前的我，還知道把懷疑白紙黑字地寫進正式材料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紅黃綠名單。
「後來位置爬高了，反而只敢把懷疑爛在肚子裡了。」
……
一個小時後，省紀委的調檔指令火速發出。
舊檔案庫里，那份已經泛黃的《境外培訓提前返程情況說明》居然真的還在。
最後一段，鍾小艾當年的字跡鋒芒畢露，寫得極其直接：
【本人認為，後續所謂「帳戶實踐」已嚴重超出正常培訓範圍。極不宜以幹部個人真實身份參與相關金融帳戶及信託安排，存在重大違規風險，故申請退出。】
而在那段話的下方，還有一道用紅筆寫下的批示：
【年輕同志認識片面，大局觀不足。此材料不宜擴大流轉，存檔即可。】
簽字人沒有寫全名。
只有三個字。
鍾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