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鋼琴藏鐵證
沈其修進談話室時，還在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
他不想顯得慌，也覺得沒必要慌。文字工作者嘛，乾的就是個「字斟句酌」的活兒。
雷鳴坐在對面，桌上放著幾份東江港紀要。沒戴手銬，沒說嚇唬人的話，甚至還倒了杯水。
「沈其修同志，請你來，是想請你幫忙恢復幾份歷史材料。」雷鳴笑眯眯地說，「這可是個技術活，非得請您這種『老筆桿子』出山不可。」
沈其修心裡一松，但又立刻警惕起來。
「哎喲，雷主任，我這都退下來好幾年了，年紀大了，記性不一定準啊。」
雷鳴把一份材料推過去，態度那叫一個誠懇：「沒關係，您先從文字邏輯上看。這份紀要里，有幾處明顯不通，我們年輕人看著吃力。」
沈其修低頭掃了一眼。
老毛病犯了，他只看了兩分鐘，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段不該這麼接啊。」他指著紙面，「前面講的是資金風險，後面突然跳到人才培養，中間少了一層過渡嘛！這誰改的？太生硬了！」
雷鳴立刻遞上紅筆：「麻煩您給標出來，指點指點。」
沈其修接過筆，本能地在紙上畫了個圈，還隨手補了幾個過渡詞。
畫完，他手僵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被帶進溝里了。
雷鳴卻像沒看見一樣，依舊滿臉求知慾：「繼續啊沈老，後面還有呢。」
沈其修慢慢抬起頭：「雷主任，你們……其實已經有結論了吧？」
「還缺您的專業意見啊。」
這話聽著客氣，但沈其修心裡卻涼透了。
他太熟悉這種問法了。給你搭個梯子，你自己興沖沖地爬上去，然後他把梯子一撤，底下全是刀子。
他放下筆，苦笑一聲：「我可以說明。當年這些稿子確實經我手，但這修改意見，那是集體的智慧，可不是我個人的決定啊。」
雷鳴收起笑容：「這個『集體』，都包括誰？」
「省發改委、東江港籌備組、還有京城協調方面都有。」
「具體名字。」
「哎呀，時間太久了，我得好好回憶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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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鳴懶得跟他廢話了，直接從檔案袋裡抽出那份檔案室起獲的複印件。
沈其修一看右上角自己的親筆批註，臉上的鎮定瞬間少了一半。
「這是你寫的吧？」雷鳴問。
沈其修咽了口唾沫，點點頭：「是。」
「『建議刪除境外培訓存在利益輸送風險段落，修改為開展人才國際化培養的前沿探索』。沈處長，這筆潤色可真夠前沿的啊。」雷鳴盯著他，「為什麼改？」
沈其修沉默了。
雷鳴繼續拋大招：「韓秉坤已經說明，原始意見明確反對設立境外培訓子項目。鍾向東也交代了，這培訓名額，說白了就是用來安排幹部子女出境、轉移資金、對接離岸信託的『直通車』。你現在給我解釋解釋，你這行字，是文字潤色，還是在給制度開大門？」
沈其修的臉一點點繃緊，像是被風乾的橘子皮。
「我承認，這行字造成了嚴重後果。」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但當時上面有明確要求，要突出『改革探索』，絕不能把試點的路子寫死了。」
「誰的要求？」
「鍾向東傳的話。」
「鍾向東代表誰？」
沈其修看著桌面，吐出一個名字：「王宗輝。」
「還有誰？」
沈其修咬著牙，不說話了。
雷鳴冷笑一聲，把一份通話截獲摘要拍在他面前。
沈其修低頭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印著自己和侄子沈其安的通話記錄。他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白汗。
「你剛才在電話里說，沈其安家當年也拿了名額。」雷鳴敲了敲桌子，「誰拿了？」
沈其修深吸一口氣，像是認命了：「沈其安的妹妹，沈若寧。她當年就是以東江港金融培訓項目的名義去了香港，再轉道加拿大。這筆費用，走的全是那家所謂的『培訓服務公司』。」
「這額度誰批的？」
「我經手，鍾向東協調，白知行那邊放的額度。一條龍服務。」
「那你在溫哥華那套三百萬加幣的別墅呢？」
沈其修的臉徹底垮了。他知道，專案組不僅盯上了他，還把他家屬查了個底朝天。
再瞞下去，毫無意義。
「收了多少？」
「折合人民幣，大概一千三百多萬吧。」
旁邊的記錄員聽到這個數字，忍不住抬頭看了這位「老筆桿子」一眼。真黑啊。
沈其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補充道：「不是一次性給的，是這十幾年裡，陸陸續續走帳過去的。」
「複印件在哪？」雷鳴突然發問。
沈其修猛地抬頭。
「你電話里提到，你手裡有沈柏年的批示複印件。東西在哪？」雷鳴的眼神像刀子一樣。
沈其修雙手死死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摳進手心裡。
他在瘋狂地計算得失。
交出來，沈家那幾位大佛就全完了。
不交，他自己得把牢底坐穿，他兒子那套別墅也保不住。
更何況，沈其安剛才在電話里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叔，你可千萬別亂說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趕緊自己一個人把鍋背好吧。
他憑什麼一個人扛？！
沈其修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慘澹。
「雷主任，我給領導改了一輩子稿子，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最後在文件上署名的人，風光無限；在底下動筆的人，負責背鍋。今天，還是這個老規矩。」
雷鳴不置可否，靜靜地等著。
「複印件在省書法家協會三樓，我的專屬儲物櫃裡。」沈其修終於吐口了，「櫃門上貼著『宣紙樣本』四個字。裡面有個硬紙筒。紙筒夾層里，就是東江港境外培訓批示的複印件，還有沈柏年、方敬堯、王宗輝他們幾次修改意見的手寫批註。」
雷鳴立刻轉頭對旁邊的幹部點了點頭。
「馬上行動。」
沈其修又嘆了口氣，像擠牙膏一樣說：「其實，還有一份名單。」
雷鳴目光一凝：「什麼名單？」
「當年出去的那批培訓名單。正式歸檔的材料里，只有幹部本人的名字。」沈其修冷笑，「但真實名單里，還有隨行家屬、子女、企業代表，以及對應的資金帳戶關聯人。我當年留了個心眼，存了一份草表。」
「也在那個紙筒里？」
「不。」沈其修搖搖頭，壓低了聲音，「那份表，在我兒子國內那套沒賣的舊房子裡。藏在鋼琴里。」
雷鳴皺了皺眉：「鋼琴？」
「就在琴鍵下面。」沈其修苦笑，「我兒子根本不會彈琴。那架琴買回來，純粹就是為了放這玩意兒的。」
當天晚上，搜查結果火速傳回。
省書法家協會的儲物櫃裡，硬紙筒被順利找到。幹警剪開夾層，起獲了整整十七頁複印件！上面包含了沈柏年、方敬堯、王宗輝對東江港白皮書修改意見的親筆批註，鐵證如山。
而在沈其修兒子舊房的鋼琴里，琴鍵被拆開後，果然發現了一個密封的塑膠袋，裡面裝著那份東江港境外培訓的「真實名單」。
專案組核對名單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名單第一頁的第三行，赫然寫著一個名字：鍾小艾。
省委家屬院裡，小林正匯報到這裡時，吳惠芬手裡端著的茶杯猛地停在了半空。
高育良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份名單摘要，半天沒說一句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掛鍾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不想顯得慌，也覺得沒必要慌。文字工作者嘛，乾的就是個「字斟句酌」的活兒。
雷鳴坐在對面，桌上放著幾份東江港紀要。沒戴手銬，沒說嚇唬人的話，甚至還倒了杯水。
「沈其修同志，請你來，是想請你幫忙恢復幾份歷史材料。」雷鳴笑眯眯地說，「這可是個技術活，非得請您這種『老筆桿子』出山不可。」
沈其修心裡一松，但又立刻警惕起來。
「哎喲，雷主任，我這都退下來好幾年了，年紀大了，記性不一定準啊。」
雷鳴把一份材料推過去，態度那叫一個誠懇：「沒關係，您先從文字邏輯上看。這份紀要里，有幾處明顯不通，我們年輕人看著吃力。」
沈其修低頭掃了一眼。
老毛病犯了，他只看了兩分鐘，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段不該這麼接啊。」他指著紙面，「前面講的是資金風險，後面突然跳到人才培養，中間少了一層過渡嘛！這誰改的？太生硬了！」
雷鳴立刻遞上紅筆：「麻煩您給標出來，指點指點。」
沈其修接過筆，本能地在紙上畫了個圈，還隨手補了幾個過渡詞。
畫完，他手僵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被帶進溝里了。
雷鳴卻像沒看見一樣，依舊滿臉求知慾：「繼續啊沈老，後面還有呢。」
沈其修慢慢抬起頭：「雷主任，你們……其實已經有結論了吧？」
「還缺您的專業意見啊。」
這話聽著客氣，但沈其修心裡卻涼透了。
他太熟悉這種問法了。給你搭個梯子，你自己興沖沖地爬上去，然後他把梯子一撤，底下全是刀子。
他放下筆，苦笑一聲：「我可以說明。當年這些稿子確實經我手，但這修改意見，那是集體的智慧，可不是我個人的決定啊。」
雷鳴收起笑容：「這個『集體』，都包括誰？」
「省發改委、東江港籌備組、還有京城協調方面都有。」
「具體名字。」
「哎呀，時間太久了，我得好好回憶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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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鳴懶得跟他廢話了，直接從檔案袋裡抽出那份檔案室起獲的複印件。
沈其修一看右上角自己的親筆批註，臉上的鎮定瞬間少了一半。
「這是你寫的吧？」雷鳴問。
沈其修咽了口唾沫，點點頭：「是。」
「『建議刪除境外培訓存在利益輸送風險段落，修改為開展人才國際化培養的前沿探索』。沈處長，這筆潤色可真夠前沿的啊。」雷鳴盯著他，「為什麼改？」
沈其修沉默了。
雷鳴繼續拋大招：「韓秉坤已經說明，原始意見明確反對設立境外培訓子項目。鍾向東也交代了，這培訓名額，說白了就是用來安排幹部子女出境、轉移資金、對接離岸信託的『直通車』。你現在給我解釋解釋，你這行字，是文字潤色，還是在給制度開大門？」
沈其修的臉一點點繃緊，像是被風乾的橘子皮。
「我承認，這行字造成了嚴重後果。」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但當時上面有明確要求，要突出『改革探索』，絕不能把試點的路子寫死了。」
「誰的要求？」
「鍾向東傳的話。」
「鍾向東代表誰？」
沈其修看著桌面，吐出一個名字：「王宗輝。」
「還有誰？」
沈其修咬著牙，不說話了。
雷鳴冷笑一聲，把一份通話截獲摘要拍在他面前。
沈其修低頭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印著自己和侄子沈其安的通話記錄。他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白汗。
「你剛才在電話里說，沈其安家當年也拿了名額。」雷鳴敲了敲桌子，「誰拿了？」
沈其修深吸一口氣，像是認命了：「沈其安的妹妹，沈若寧。她當年就是以東江港金融培訓項目的名義去了香港，再轉道加拿大。這筆費用，走的全是那家所謂的『培訓服務公司』。」
「這額度誰批的？」
「我經手，鍾向東協調，白知行那邊放的額度。一條龍服務。」
「那你在溫哥華那套三百萬加幣的別墅呢？」
沈其修的臉徹底垮了。他知道，專案組不僅盯上了他，還把他家屬查了個底朝天。
再瞞下去，毫無意義。
「收了多少？」
「折合人民幣，大概一千三百多萬吧。」
旁邊的記錄員聽到這個數字，忍不住抬頭看了這位「老筆桿子」一眼。真黑啊。
沈其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補充道：「不是一次性給的，是這十幾年裡，陸陸續續走帳過去的。」
「複印件在哪？」雷鳴突然發問。
沈其修猛地抬頭。
「你電話里提到，你手裡有沈柏年的批示複印件。東西在哪？」雷鳴的眼神像刀子一樣。
沈其修雙手死死握在一起，指甲深深摳進手心裡。
他在瘋狂地計算得失。
交出來，沈家那幾位大佛就全完了。
不交，他自己得把牢底坐穿，他兒子那套別墅也保不住。
更何況，沈其安剛才在電話里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叔，你可千萬別亂說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趕緊自己一個人把鍋背好吧。
他憑什麼一個人扛？！
沈其修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慘澹。
「雷主任，我給領導改了一輩子稿子，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他抬起頭，眼神有些空洞，「最後在文件上署名的人，風光無限；在底下動筆的人，負責背鍋。今天，還是這個老規矩。」
雷鳴不置可否，靜靜地等著。
「複印件在省書法家協會三樓，我的專屬儲物櫃裡。」沈其修終於吐口了，「櫃門上貼著『宣紙樣本』四個字。裡面有個硬紙筒。紙筒夾層里，就是東江港境外培訓批示的複印件，還有沈柏年、方敬堯、王宗輝他們幾次修改意見的手寫批註。」
雷鳴立刻轉頭對旁邊的幹部點了點頭。
「馬上行動。」
沈其修又嘆了口氣，像擠牙膏一樣說：「其實，還有一份名單。」
雷鳴目光一凝：「什麼名單？」
「當年出去的那批培訓名單。正式歸檔的材料里，只有幹部本人的名字。」沈其修冷笑，「但真實名單里，還有隨行家屬、子女、企業代表，以及對應的資金帳戶關聯人。我當年留了個心眼，存了一份草表。」
「也在那個紙筒里？」
「不。」沈其修搖搖頭，壓低了聲音，「那份表，在我兒子國內那套沒賣的舊房子裡。藏在鋼琴里。」
雷鳴皺了皺眉：「鋼琴？」
「就在琴鍵下面。」沈其修苦笑，「我兒子根本不會彈琴。那架琴買回來，純粹就是為了放這玩意兒的。」
當天晚上，搜查結果火速傳回。
省書法家協會的儲物櫃裡，硬紙筒被順利找到。幹警剪開夾層，起獲了整整十七頁複印件！上面包含了沈柏年、方敬堯、王宗輝對東江港白皮書修改意見的親筆批註，鐵證如山。
而在沈其修兒子舊房的鋼琴里，琴鍵被拆開後，果然發現了一個密封的塑膠袋，裡面裝著那份東江港境外培訓的「真實名單」。
專案組核對名單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名單第一頁的第三行，赫然寫著一個名字：鍾小艾。
省委家屬院裡，小林正匯報到這裡時，吳惠芬手裡端著的茶杯猛地停在了半空。
高育良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份名單摘要，半天沒說一句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掛鍾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