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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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省政協小會議室。

  韓秉坤來得很早。不到八點半,這位省政協副主席就端著個掉漆的保溫杯,胳膊底下夾著個舊皮面筆記本,四平八穩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聽說專案組請他來「幫助復盤東江港早期論證」,老頭兒不僅沒推辭,眼角甚至還隱隱透著點容光煥發。

  無他,退休前後這五六年,他的門前冷落得能張網捕雀。平時大家見了他,都是公事公辦地笑笑,喊一聲「韓主席您身體挺好啊」,然後腳步一滑就沒影了。誰會真拿一份十幾年前的核心論證材料來聽他這個邊緣老頭兒的意見?

  今天專案組不僅請了他,雷鳴還在電話里畢恭畢敬地說:「韓老,當年發改流程您最門兒清,那幫搞經濟的晚輩裡面水太深,組織上還得靠您這雙老眼給把把關。」

  韓秉坤心裡那叫一個熨帖。退下來的老幹部最怕什麼?怕沒用。現在組織需要他「發揮餘熱」,他責無旁貸。

  負責談話的是雷鳴。按照高育良昨晚傳授的「釣魚大法」,雷鳴今天連制服都沒穿,白襯衫配黑西褲,像個虛心求教的研究生。

  他沒有一上來就提毛婭,也沒提易和堂那本要命的「茶帳」,只是把幾份東江港早期的論證會紀要一字排開,輕輕推到韓秉坤面前。

  「韓主席,實在打擾您。我們專班這幾天捋這幾份紀要,越看越迷糊。有些關鍵地方的措辭前後矛盾,邏輯上根本不能自洽。這就好比原本圖紙上畫的是個拖拉機,送審稿一出來,楞給裝上了保時捷的發動機。我們實在拿不準,還得請您老幫忙甄別甄別。」

  這通連捧帶求的開場白,直接撓到了韓秉坤的癢處。

  韓秉坤慢條斯理地戴上老花鏡,拿起第一頁,眯著眼掃了兩行,輕哼了一聲。

  「你們年輕同志能看出前後矛盾,說明沒糊弄差事。」他手指在紙面上彈了彈,發出清脆的響聲,「這項目當年在會上,爭議大得差點掀桌子。哪是後來簡報里寫的什麼『統一思想,全票通過』?那叫強姦民意!」

  雷鳴趕緊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適時遞上話頭:「韓老,當年的爭議主要集中在哪幾個雷區?」

  「資金來源、用地指標、環保壓力,還有最扯淡的那個『幹部金融培訓出境考察』!」韓秉坤越說聲音越洪亮,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坐在主位上指點江山的歲月,

  「我當時在會上拍了桌子的!我說物流園可以搞,但絕不能跟所謂的前沿金融試點綁得太緊!地方上那幫泥腿子幹部懂什麼金融衍生品?對面的私企老闆懂的可太多了!這不等於把綿羊跟狼關在一個圈裡,還美其名曰『跨界交流』嗎?最後肯定是政府被資本牽著鼻子走!」

  雷鳴嘆了口氣,指著手裡的文件:「可是韓老,您這番一針見血的意見,會議紀要里一個字都沒提啊。」

  韓秉坤聞言,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官場滄桑的冷笑:「哼,當然沒有。送審稿被人『潤色』過了嘛。」

  「雷鳴順水推舟,把一支紅筆雙手遞了過去:「韓老,那您能不能憑記憶受累標一下,當年哪些核心意見是被他們給『潤色』掉的?」

  韓秉坤接過紅筆,根本沒帶猶豫的,立刻進入了「韓老師批改作業」的狀態。

  他一邊在文件上畫著圈,一邊憤憤不平地解說:「看這裡,我原話是『風險極高,極易引發國有資產流失』,他給我改成『風險總體可控,具備探索價值』!這裡,我批的是『暫緩推進』,他給我換成了『穩妥穩步推進』!最離譜的是這一段,我明明寫的是『嚴禁設立境外培訓子項目,防止利益輸送』,好傢夥,這一整段後來直接變魔術一樣消失了!」

  雷鳴適時地插進了一把最軟但也最鋒利的刀子:「韓老,這麼大篇幅的篡改,誰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動這個筆桿子?」

  韓秉坤的筆尖在紙上猛地一頓,剛準備脫口而出的名字,卡在了嗓子眼。

  他忽然僵住了。那股「指點江山」的興奮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後背滲出的一層冷汗。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雷鳴沒有催他,也沒有繼續裝「求知若渴」的小字輩,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雙紀委幹部特有的、能夠看透人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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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秉坤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摘下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眼鏡布,用力擦了擦鏡片,掩飾著內心的震動。

  「雷主任……」韓秉坤苦笑了一聲,嗓音全啞了,「你們今天請我來,根本不是來請教業務的吧?」

  雷鳴把剛才做記錄的本子合上,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韓老,先請教業務,幫組織理清歷史脈絡;理清了,咱們再來核實您的個人問題。」

  韓秉坤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深吸了一口氣:「毛婭那本帳里……有我家的名字對吧?」

  雷鳴點點頭,不加掩飾:「有。還是個常客標識。」

  韓秉坤絕望地閉上了眼:「我就知道。她變著花樣送『特供茶』,我愛人耳朵軟,都收了。我說過她好幾次,她跟我嚷嚷,說都是老同事走動的人情,不值幾個錢,擺在家裡好看。現在看看,天底下最貴的,就是這種不要錢的人情!」

  雷鳴目光如炬:「韓老,茶您愛人收了。那麼您本人,有沒有為易和堂,提供過實質性的幫助?」

  「我絕對沒有為易和堂辦過任何事!」韓秉坤睜開眼,語氣堅決,但隨即又軟了下去,「但是東江港的送審稿……我確實幫人『松過口』。」

  「誰?」

  韓秉坤沉默了足足五秒,終於道出了那個名字:「鍾向東。」

  雷鳴的眼神瞬間亮了,像獵手看到了獵物的腳印。

  韓秉坤破罐子破摔,繼續說道:「這小子當年不顯山不露水,掛在財務處,實際暗地裡能直接對接京城的資源。幾次論證會開完,他半夜跑到我家,拎著幾盒所謂的『養生茶』,跟我說有些意見寫得太硬,會影響國家層面對漢東試點的整體判斷。他讓我把話說得『柔一點』,要有『政治站位』。我當時沒同意刪掉核心風險,但後來送審稿出來,風險提示還是全變了味。」

  「當時是誰親自操刀改的稿?」

  「省發改委綜合處,當時的處長,沈其修。」

  雷鳴迅速在筆記本上重重記下這個名字。

  沈其修!這個名字之前已經在鍾向東的口供里若隱若現地冒過頭。現在韓秉坤從另一條線上再次點中死穴,邏輯閉環形成了!

  雷鳴抬頭,直視著這位老領導:「韓老,文件被篡改得這麼離譜,您作為主抓論證的領導,為什麼當年選擇不反映?不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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