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林城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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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保密談話點,白知行顫抖著簽下名字。

  消息順著內網,第一時間傳到了林城紀委臨時談話點。

  雷鳴看著平板上的加密通報,樂了:「咱們高老師這偏方是真治大病,兩千萬的洗浴卡硬是把宏觀經濟學給搓禿嚕皮了。」

  旁邊做記錄的小年輕跟了一句:「連親爹的原話都供出來了,白司長這算徹底著陸了吧?」

  「他著陸了,咱們這邊的起落架還沒放下來呢。」

  雷鳴把平板一扣,拿起一疊材料,「走,去會會杜啟山那位大秘。」

  談話室里,張守成坐在鐵皮椅子上。

  他以前跟著杜啟山,最擅長把爛帳寫成花團錦簇的報告。這會兒雖然頭髮亂了,金絲眼鏡也歪了,但兩隻手交疊在腿上,還在努力維持著體制內幹部的體面。

  雷鳴拉開椅子坐下,把一張照片推過去。

  「劉老三,認識吧?」

  張守成推了推眼鏡:「雷主任,我以前在市里主要負責文字工作,基層的群眾……認不太全。」

  「文字工作好啊,最考驗記憶力。」雷鳴又拍上一份蓋著「易和堂」公章的補償協議,「來,看看這份文字工作,是不是你經手起草的?」

  張守成額頭見汗了,但嘴還硬:「這材料……年頭太久了。當年林城礦改,文件多得像雪花,我得慢慢回憶。」

  雷鳴笑了:「慢慢回憶?張守成,你是不是覺得杜啟山死了,只要你咬死不認,這事就成死無對證的懸案了?」

  張守成沒吭聲。

  「我給你通報個最新進展。」雷鳴身子往前一傾,「半小時前,京城的白知行已經簽字畫押了。不僅認了易和堂的封口費,連他家老爺子白望山『死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過日子』的最高指示都給默寫下來了。毛婭在京州也把帳本交了個底朝天。你這會兒跟我裝失憶,是不是有點不尊重你這幾位同案犯的勞動成果?」

  張守成猛地抬頭,嘴唇顫了兩下。白知行開口了?連白望山都賣了?

  他心裡那點僥倖瞬間塌了。

  「白司長……真說了?」

  「不光他說了,我們高老師也發話了。」雷鳴翻開記錄本,「來,咱們對對帳。當年三號井,到底死了幾個?」

  張守成低下頭,聲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七個。」

  「下井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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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個。」

  「為什麼往上報只報了兩個?」

  「杜主任……杜啟山定的調子。」張守成咽了口唾沫,「他說超過三個就是特大事故,省里得掛牌督辦,誰都跑不了。兩個的話,算是常規生產波動,市里自己就能消化。」

  「常規生產波動。」雷鳴冷哼一聲,這幫人的詞彙量全用在造孽上了,「死亡證明誰改的?」

  「礦區醫院院長許成德簽的字,急診科範醫生具體辦的手續。」

  「許成德人呢?」

  「退休後去海州了,幫他兒子打理私人診所。」

  雷鳴點點頭,拋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那封寄給省檢察院的舉報信,是誰寫的?」

  張守成雙手死死扣在一起,不說話了。

  雷鳴也不急,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你不說,我也能替你說。林城礦務局,安全科,許工。對吧?」

  張守成就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他驚恐地看著雷鳴,仿佛對面坐著的不是紀委幹部,而是個能掐會算的活神仙。

  「許國平。」張守成終於報出了全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是許成德的堂弟。」

  「人呢?」

  「死了。」

  「怎麼死的?」

  「車禍。」

  雷鳴的筆停在半空。哪怕之前高育良已經點破了這層窗戶紙,但親耳聽到這兩個字從當事人嘴裡吐出來,他心裡還是壓不住那股火。

  案子查到現在,性質徹底變了。這不僅僅是貪腐、洗錢、瞞報。

  這是明目張胆的草菅人命。

  雷鳴的語氣沒變,但眼神冷得像刀子:「誰安排的?」

  「這個我真不知道!」張守成急得差點站起來,「雷主任,我發誓!許國平寄了信之後,杜啟山大發雷霆,讓我去查他最近跟誰接觸過。我查到他去過一趟省城,還見過省檢察院的人。我把這事匯報給杜啟山,沒過半個月,許國平下夜班回家,就被一輛渣土車給撞了。」

  「渣土車司機呢?」

  「判了三年,定的是疲勞駕駛。出來之後拿了一大筆錢,連夜去了南方。」

  「誰給的錢?」

  張守成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杜啟山讓我去銀行提的現金。三十萬,裝在一個黑皮包里,放在郊區的一個廢棄加油站。」

  雷鳴轉頭對旁邊的記錄員吩咐:「馬上聯繫當地公安,核查許國平家屬現狀,採取保護措施。同步追查那個渣土車司機。」

  張守成徹底慌了,雙手撐著桌板:「雷主任,我這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現?我當年就是個拎包寫稿的秘書,杜啟山指哪我打哪,我真沒想過要害死人啊!」

  雷鳴看著他那副可憐相,覺得滑稽又可悲:「張守成,你查許國平行蹤的時候,你敢說你不知道他會出事?」

  張守成張著嘴,像條擱淺的魚,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他當然知道。或者說,他猜到了。但他用「領導只是想找人談談心」這種鬼話麻痹自己。後來許國平死了,他又用「交通事故是意外」來催眠自己。

  人就是這麼騙自己的,騙著騙著,就覺得自己還是個乾乾淨淨的好幹部。

  「我寫。」張守成肩膀徹底塌了下去,像個漏氣的皮球,「取錢的網點、車牌號、司機的名字,我全寫。」

  雷鳴把一沓交代材料推到他面前。

  另一邊,林城市委大會議室。

  省長孟懷川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投影幕布前,林城市副市長孫建平正拿著幾頁A4紙,念得滿頭大汗,磕磕巴巴。

  「關於三號井的歷史事故,由於年代久遠,市政府當年相關資料保存不夠完整。部分老同志記憶模糊,初步研判,當時可能存在統計口徑不一致的情況,導致數據出現了偏差……」

  「停一下。」孟懷川扣了扣桌子,打斷了他的匯報。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孟懷川看著孫建平,臉上帶著點笑,但這笑讓在場的人後背直冒涼風。

  「孫副市長,你這文字功底不錯啊。七個人和兩個人,這叫統計口徑不一致?你這是拿陽曆和農曆算命呢,還是拿華氏度和攝氏度量體溫呢?」


  「那你是什麼意思?」孟懷川收了笑,把手裡的材料重重摔在桌上,「林城礦難不是你們掃進床底下的歷史垃圾!死人是有名字的,家屬是有記憶的!你們這兒一句『資料不完整』,那兒一句『記憶模糊』,就想把七條人命糊弄過去?」

  孫建平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叫:「我們……堅決配合省委調查。」

  「配合不是坐在這兒等別人把飯餵到嘴裡。」孟懷川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全場,「今天下午五點前,林城所有礦區歷史事故檔案,全部異地封存。市政府、礦務局、醫院、公安交警,這四條線同步交帳。」

  他豎起一根指頭,語氣不容置疑。

  「誰那兒缺了頁,誰自己寫說明。誰銷毀了證據,誰就去紀委喝茶。」

  走到會議室門口,孟懷川停住腳,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許國平這個名字,給我掘地三尺查清楚。當年誰動過他,誰遮掩過他,誰拿他家屬當麻煩處理過,一個都別想漏網。」

  孫建平手裡的匯報稿終於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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