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輪椅上的掃雷機
易學習苦笑了一下：「今天本來是來聽課的，沒想到課後還有隨堂測驗。」
高育良笑出了聲：「搞反腐教育嘛，光聽不練假把式。」
小林在旁邊低聲嘀咕了一句：「高書記這輪椅，自帶掃雷模式，走到哪裡掃到哪裡。」
周正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小林身後，面無表情地盯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今晚加班寫三份簡報。
小林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低頭翻開筆記本，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李達康最後看了高育良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易學習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高書記，保重。」
高育良點頭：「你也保重，保重的意思是，先把毛婭的茶葉帳理清楚。」
易學習臉上那抹苦笑又往深里走了兩寸。
他加快步伐跟上李達康，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會議室門口。走廊里隱約傳來李達康壓低的聲音：「老易，毛婭那個事到底——」
後半句被關門聲截斷了。
---
下午三點，省委內部通報下發。
不公開，不上網，但傳達範圍覆蓋了漢東省所有副廳級以上單位。
通報內容簡明扼要：
白望山、方敬堯、沈柏年三線審查同步推進。沙瑞金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式進入移送司法準備階段。趙瑞龍案庭審繼續推進。境外追贓專班擴大範圍。祁同偉功過覆核進入最終審議。高育良配合調查，重大立功表現另行評估。
最後一條沒有展開，但所有看到通報的人都在那句「另行評估」上多停了幾秒。
這四個字的彈性空間，大到能裝下一輛卡車。
通報下發後的二十四小時裡，漢東官場發生了幾個微妙的變化。
首先，省直機關的工作群消息量驟降了百分之六十。
以前每天刷屏的「領導關懷」「基層調研」「學習心得」一概銷聲匿跡。
群里最熱鬧的內容變成了「收到」「已閱」「落實中」三個詞的排列組合。
其次，幾個以前喜歡在飯局上講「我上面有人」的處級幹部，集體改了口。
改成「組織培養，個人普通」。
有一個甚至在朋友圈發了一條「認真學習中央精神，深刻反思自身問題」，配圖是一本翻開的《紀律處分條例》。
評論區零贊零回復，點讚的人還沒出生。
第三，省委組織部的歸檔窗口排起了隊，一群以前總把材料拖到截止日最後一小時才交的幹部，忽然勤快起來了。
該補的補，該退的退，該解釋的解釋。
有一位甚至主動交了一份三年前漏報的配偶炒股收益表，附了一張手寫的情況說明，最後一句寫的是「深感自責，懇請組織從寬」。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省委辦公廳的一個秘書私下跟同事吐槽：「你說咱們這些人也是有意思。平時催十遍都不交的材料，高書記上去講了一堂課，當天就清零了。早知道反腐教育這麼好使，應該讓高書記每學期來上兩次課。」
同事瞪了他一眼：「你嫌命長？這種話也敢在走廊里講？」
秘書立刻閉嘴，縮著脖子走了。
---
晚上七點，醫院病房。
高育良躺在床上，渾身像被抽空了。
吳惠芬坐在床邊，給他倒了杯溫水。
「今天講完，覺得怎麼樣？」
高育良接過水杯，喝了兩口：「覺得我以前在漢大講了二十年課，全白講了。」
「這話什麼意思？」
「在大學講台上，我講的是理論。怎麼定義法治，怎麼理解程序正義，怎麼看待權力制約。台下的學生聽著覺得有道理，考試的時候能答對，然後呢？然後我這個出題的老師自己就把答案全踩了。」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今天講的這些，才是真正的課。拿自己開刀，把傷口扒開給人看。這種教學效果——」他苦笑了一下，「恐怕比我以前二十年加起來都強。」
吳惠芬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心裡輕了沒有？」
高育良把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窗外。
夜幕沉沉，城市燈火密密匝匝，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戶對今天這場說明會毫不知情的人家。
「談不上輕。」他說，「講清楚了一層，後面還有更多層。沙瑞金、趙瑞龍、白望山這些人的判決結果，會直接影響我的處理尺度。祁同偉的功過覆核雖然方向定了，但最終的文件還沒落地。境外追贓剛鋪開，顧廷川那邊後面指不定還會牽出什麼。」
他頓了一下。
「這盤棋還沒下完。我人在局裡，只要組織還問，就得接著答。手裡但凡還有一張能換從寬的牌，就不能提前收手裝糊塗。」
吳惠芬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皺紋里填滿了陰影。
「你倒是想得通透。」
「這叫沒有退路之後的清醒。」高育良說，「比覺悟高尚差了十萬八千里，但管用。」
---
敲門聲響了。
小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談話安排。
他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兩分正色，少了三分俏皮，說明事情的分量不輕。
「高書記，周組長讓我通知您。」
他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
「明天上午十點，繼續談話。主題——」
他看了一眼文件上的關鍵詞。
「呂州時期遺留問題。」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小林捕捉到了。
呂州。
那是高育良政治生涯的起點，也是他墮落的起點。趙瑞龍的美食城在那裡，杜伯仲的棋局從那裡展開，高小鳳是從那裡被送到他面前的。
但美食城的事他已經交代得乾乾淨淨了。周正明要是只追這一條線，用不著再專門安排一場談話。
「呂州時期」四個字的覆蓋面比美食城大得多。
那片土地上，埋著更老的雷。
高育良把文件拿起來，低頭看了幾秒，又放下。
「看來今晚又得開一宿的燈。」
小林收起正色，試圖緩和氣氛：「您往好處想，周組長每次加開專場，說明您還有組織需要的價值。要是哪天周組長不找您了，那才該慌。」
吳惠芬瞪他：「你這安慰人的方式，跟上刑似的。」
小林一臉無辜：「吳老師，我這人嘴笨。心意是好的。」
高育良沒理會他們的交鋒。
他的目光還停在文件上，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過了很久。
「幫我拿紙筆來。」
小林問：「又要提前寫材料？」
高育良點頭。
「趁我還記得清楚，先寫。明天別人從我嘴裡問出來，跟今晚我自己先交出來，同樣一件事，主動和被動的差別，可能就是判決書上三到五年的距離。」
小林收起所有的俏皮，轉身出去拿紙筆。
病房裡只剩夫妻兩人。
吳惠芬看著高育良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輕聲開口：「這次又是什麼？」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傳來遠處的車流聲，模糊的，連綿的，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河。
高育良笑出了聲：「搞反腐教育嘛，光聽不練假把式。」
小林在旁邊低聲嘀咕了一句：「高書記這輪椅，自帶掃雷模式，走到哪裡掃到哪裡。」
周正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小林身後，面無表情地盯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今晚加班寫三份簡報。
小林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低頭翻開筆記本，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李達康最後看了高育良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易學習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高書記，保重。」
高育良點頭：「你也保重，保重的意思是，先把毛婭的茶葉帳理清楚。」
易學習臉上那抹苦笑又往深里走了兩寸。
他加快步伐跟上李達康，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會議室門口。走廊里隱約傳來李達康壓低的聲音：「老易，毛婭那個事到底——」
後半句被關門聲截斷了。
---
下午三點，省委內部通報下發。
不公開，不上網，但傳達範圍覆蓋了漢東省所有副廳級以上單位。
通報內容簡明扼要：
白望山、方敬堯、沈柏年三線審查同步推進。沙瑞金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式進入移送司法準備階段。趙瑞龍案庭審繼續推進。境外追贓專班擴大範圍。祁同偉功過覆核進入最終審議。高育良配合調查，重大立功表現另行評估。
最後一條沒有展開，但所有看到通報的人都在那句「另行評估」上多停了幾秒。
這四個字的彈性空間，大到能裝下一輛卡車。
通報下發後的二十四小時裡，漢東官場發生了幾個微妙的變化。
首先，省直機關的工作群消息量驟降了百分之六十。
以前每天刷屏的「領導關懷」「基層調研」「學習心得」一概銷聲匿跡。
群里最熱鬧的內容變成了「收到」「已閱」「落實中」三個詞的排列組合。
其次，幾個以前喜歡在飯局上講「我上面有人」的處級幹部，集體改了口。
改成「組織培養，個人普通」。
有一個甚至在朋友圈發了一條「認真學習中央精神，深刻反思自身問題」，配圖是一本翻開的《紀律處分條例》。
評論區零贊零回復，點讚的人還沒出生。
第三，省委組織部的歸檔窗口排起了隊，一群以前總把材料拖到截止日最後一小時才交的幹部，忽然勤快起來了。
該補的補，該退的退，該解釋的解釋。
有一位甚至主動交了一份三年前漏報的配偶炒股收益表，附了一張手寫的情況說明，最後一句寫的是「深感自責，懇請組織從寬」。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省委辦公廳的一個秘書私下跟同事吐槽：「你說咱們這些人也是有意思。平時催十遍都不交的材料，高書記上去講了一堂課，當天就清零了。早知道反腐教育這麼好使，應該讓高書記每學期來上兩次課。」
同事瞪了他一眼：「你嫌命長？這種話也敢在走廊里講？」
秘書立刻閉嘴，縮著脖子走了。
---
晚上七點，醫院病房。
高育良躺在床上，渾身像被抽空了。
吳惠芬坐在床邊，給他倒了杯溫水。
「今天講完，覺得怎麼樣？」
高育良接過水杯，喝了兩口：「覺得我以前在漢大講了二十年課，全白講了。」
「這話什麼意思？」
「在大學講台上，我講的是理論。怎麼定義法治，怎麼理解程序正義，怎麼看待權力制約。台下的學生聽著覺得有道理，考試的時候能答對，然後呢？然後我這個出題的老師自己就把答案全踩了。」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今天講的這些，才是真正的課。拿自己開刀，把傷口扒開給人看。這種教學效果——」他苦笑了一下，「恐怕比我以前二十年加起來都強。」
吳惠芬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心裡輕了沒有？」
高育良把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窗外。
夜幕沉沉，城市燈火密密匝匝，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戶對今天這場說明會毫不知情的人家。
「談不上輕。」他說，「講清楚了一層，後面還有更多層。沙瑞金、趙瑞龍、白望山這些人的判決結果，會直接影響我的處理尺度。祁同偉的功過覆核雖然方向定了，但最終的文件還沒落地。境外追贓剛鋪開，顧廷川那邊後面指不定還會牽出什麼。」
他頓了一下。
「這盤棋還沒下完。我人在局裡，只要組織還問，就得接著答。手裡但凡還有一張能換從寬的牌，就不能提前收手裝糊塗。」
吳惠芬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皺紋里填滿了陰影。
「你倒是想得通透。」
「這叫沒有退路之後的清醒。」高育良說，「比覺悟高尚差了十萬八千里，但管用。」
---
敲門聲響了。
小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談話安排。
他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兩分正色，少了三分俏皮，說明事情的分量不輕。
「高書記，周組長讓我通知您。」
他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
「明天上午十點，繼續談話。主題——」
他看了一眼文件上的關鍵詞。
「呂州時期遺留問題。」
高育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小林捕捉到了。
呂州。
那是高育良政治生涯的起點，也是他墮落的起點。趙瑞龍的美食城在那裡，杜伯仲的棋局從那裡展開，高小鳳是從那裡被送到他面前的。
但美食城的事他已經交代得乾乾淨淨了。周正明要是只追這一條線，用不著再專門安排一場談話。
「呂州時期」四個字的覆蓋面比美食城大得多。
那片土地上，埋著更老的雷。
高育良把文件拿起來，低頭看了幾秒，又放下。
「看來今晚又得開一宿的燈。」
小林收起正色，試圖緩和氣氛：「您往好處想，周組長每次加開專場，說明您還有組織需要的價值。要是哪天周組長不找您了，那才該慌。」
吳惠芬瞪他：「你這安慰人的方式，跟上刑似的。」
小林一臉無辜：「吳老師，我這人嘴笨。心意是好的。」
高育良沒理會他們的交鋒。
他的目光還停在文件上，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過了很久。
「幫我拿紙筆來。」
小林問：「又要提前寫材料？」
高育良點頭。
「趁我還記得清楚，先寫。明天別人從我嘴裡問出來，跟今晚我自己先交出來，同樣一件事，主動和被動的差別，可能就是判決書上三到五年的距離。」
小林收起所有的俏皮，轉身出去拿紙筆。
病房裡只剩夫妻兩人。
吳惠芬看著高育良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的臉，輕聲開口：「這次又是什麼？」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傳來遠處的車流聲，模糊的，連綿的，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