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想背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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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深吸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我說。」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臨港那個試點的表述,確實是我執筆改的。但方向和口徑,絕不是我一個秘書敢擅自做主的。」

  「誰定的?」

  「白老。」

  趙恆徹底撂了挑子,「在南岸療養中心開閉門會的前一天晚上,王宗輝帶著趙瑞龍的方案來找白老。白老看完後,當著我的面說了一句話:『地方搞改革,膽子要大,但吃相要文雅。不能搞得像個暴發戶借高利貸,要套上金融創新的外衣,給各方面都留出退路。』第二天,我就按照白老的意思,把那段話加進了批覆意見里。」

  談話幹部筆尖飛快:「鍾維民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趙恆搖了搖頭:「鍾書記本人從不出面。但王宗輝每次來,都拿著鍾書記秘書處的內部批件。名單的風險分級,也是王宗輝讓我按鍾家的規矩整理的,他說這是給漢東劃的『安全防火牆』。」

  談話幹部冷笑一聲:「安全防火牆?我看是定點清除的狩獵圖。你們給刀開了刃,現在卻說不知道刀會砍死人?」

  趙恆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

  漢東省委招待所,督導組駐地。

  秦遠舟拿到京城傳來的加密通報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陸承洲、孟懷川和周正明都在。

  小林端著幾杯剛泡好的濃茶走進來,眼圈熬得通紅,一邊發茶一邊在心裡嘀咕:

  這幫領導天天吃特供人參還是怎麼著,熬起夜來一個比一個精神,合著全漢東就自己一個按時掉電的脆皮打工人。

  秦遠舟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揉了揉太陽穴:「京城那邊的秘書線,徹底開了。」

  孟懷川翻了翻通報,冷笑一聲:「白望山同志這病,怕是好不了了。老領導的血壓向來比大盤指數還懂政治,平時穩如泰山,專班一敲門,立馬就得進ICU吸氧。」

  「裝病也沒用了。」

  陸承洲端起茶杯吹了吹,「趙恆這一招供,臨港項目就徹底定性了。這不是什麼地方幹部的違規探索,這是上面有人量體裁衣給政策,下面有人暴力拆遷搶地皮,中間還有代理人分帳洗錢的窩案。」

  周正明在旁邊補充:「這麼一來,漢東所有的怪事全能串上了。趙家干髒活,白望山披合法外衣,鍾家負責派侯亮平來擦屁股滅火,沙瑞金則是空降下來守門的保安隊長。這盤大棋,下得真夠嚴密的。」

  小林在旁邊聽得直咧嘴,忍不住插了句嘴:「周組長,合著侯局長拿著尚方寶劍下來,真以為自己是孫悟空大鬧天宮呢,搞了半天就是給人家洗地毯的保潔阿姨啊。」

  孟懷川被逗樂了,指了指小林:「你這個小同志,比喻雖然粗俗,但話糙理不糙。侯亮平就是虛榮心太重,被人家當槍使了還覺得自己是在為民除害。」

  秦遠舟敲了敲桌子,把話題拉回正軌:「明天一早,正明,你帶隊再去提審一次侯亮平。把趙恆的口供和鍾小艾的原版名單拍在他臉上,讓他把鍾家交代的所有禁區細節,一五一十吐乾淨。」

  「明白。」周正明點頭。

  陸承洲看向秦遠舟:「那高育良那邊呢?」

  秦遠舟沉吟了片刻:「高育良的價值正在見頂。他交代的山水莊園和政法系統保護鏈,必須儘快形成正式的書面材料,簽字畫押。他的立功表現要認,但他在漢東主政期間的帳,也得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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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懷川問了一句:「上面對他的最終處理,有傾向性意見了嗎?」

  秦遠舟搖了搖頭:「還在博弈。那一派覺得他有重大立功,又主動揭開了蓋子,主張從輕發落,給個黨內處分提前退休拉倒;但紀檢系統堅決不同意,高育良那一跳,把省委大樓砸了個大坑,政治影響太惡劣。要是跳樓就能免除牢獄之災,以後大家被雙規了全去天台排隊,這隊伍還怎麼帶?」

  小林在心裡默默給秦組長點了個贊。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

  高老師那一跳雖然把死局給砸活了,但也把自己砸成了體制內最尷尬的一塊硬骨頭——咽下去嫌扎嗓子,吐出來又怕砸了招牌。

  「先讓他寫材料吧。」陸承洲一錘定音,「把證據鏈做死才是第一位的。」

  ……

  深夜,醫院病房。

  小林推門進來的時候,吳惠芬正坐在床邊給高育良削梨。

  高育良半靠在病床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正翻著一本漢東大學法學院的舊學報。

  「高書記,周組長讓我通知您一聲,明天上午專班要調取山水莊園政法保護鏈的正式材料,請您今晚辛苦一下,形成書面自述。」小林站在床尾,語氣客氣。

  高育良摘下眼鏡,看了看小林,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趙恆撂了吧?」

  小林心裡一驚,暗道這老狐狸真是成了精了,嘴上卻打著哈哈:「高書記,專班辦案有紀律,具體情況我可不能違規透露。」

  「行了小林,別跟我打官腔了。」

  高育良把學報合上,遞給吳惠芬,「趙恆如果不撂,專班今晚不會急著讓我固定山水莊園的材料。上面這是準備收網了。」

  小林沒接話,只是從公文包里拿出專用的信紙和鋼筆,放在了小桌板上。

  「高書記,您身體要是吃不消,明天一早寫也行。」

  「吃得消。」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我現在坐在這輪椅上,除了腦子和這雙手,別的零件也沒什麼用處了。寫材料嘛,本就是我的老本行。」

  小林點點頭,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病房門。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吳惠芬把切好的梨塊遞過去,低聲問:「趙恆招了,這不是好事嗎?說明你的判斷全是對的。」

  高育良沒有接梨,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的空白信紙。

  「惠芬啊,你還是不懂這官場的邊際效應。」

  高育良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乾,「我之所以能在這特護病房裡好吃好喝地住著,還能跟督導組討價還價,是因為我手裡有他們急需的鑰匙。我能幫他們把火往上引。」

  他轉過頭,看著吳惠芬:「可一旦這把火燒到了房頂,上面決定封頂蓋棺的時候,鑰匙就沒用了。當所有的蓋子都被揭開,督導組的槍口,就該轉回來對準我這個遞鑰匙的人了。」

  吳惠芬臉色微變:「他們會過河拆橋?」

  「談不上過河拆橋,這叫按章辦事。」

  高育良拿起鋼筆,拔開筆帽,「我跳樓是破了死局,但破局不等於無罪。」

  他將信紙鋪平,手腕懸在半空。

  「人這一輩子,算來算去,最後都得算回自己頭上。」

  他在信紙頂端,端端正正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寫到肖鋼玉時,他筆走龍蛇,列舉了肖鋼玉如何利用檢察院的職權違規辦案、壓制舉報。

  寫到程度時,他條理清晰,把程度如何動用公安資源充當趙瑞龍的私人打手、製造偽證的過程寫得清清楚楚。

  然而,當筆尖落在下一行,寫出「祁同偉」三個字時,高育良的手停住了。

  墨水在紙面上慢慢暈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吳惠芬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名字,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低聲道:「老高,同偉他……人都已經走了。」

  高育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孤鷹嶺的那聲槍響,仿佛又在耳邊迴蕩。

  那個曾經在操場上意氣風發的法學院高材生,那個在緝毒一線身中三槍的英雄,最後卻在權力的泥潭裡越陷越深,吞彈自盡。

  高育良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決絕。

  「就是因為他走了,我才必須寫。」

  鋼筆再次落下。

  高育良手腕極穩,一行行字跡整齊地在紙上鋪展開來。

  他沒有為祁同偉開脫,也沒有刻意落井下石,只是用一個法學教授最嚴謹的邏輯,將漢東政法系統那張盤根錯節、吞噬了無數人的權力黑網,一筆一划,徹底剝離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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