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侯亮平:怎麼被處分的老是我？
此前沙瑞金向中樞反映京海工作方式，已經被自己當眾揭開，今天若再藉機放過侯亮平，便等於承認地方可以用一份失實報告逼退巡視組。
這件事，不能這麼收場。
沙瑞金看了看直播鏡頭，又看了看桌上的處分建議。
「省里同意工作組意見。」
季昌明馬上拿筆記錄。
沙瑞金補充道：「由省高檢黨組儘快形成正式文件，免去侯亮平反貪局局長職務，降為副局長，保留副廳級待遇，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相關材料報省紀委和最高檢紀檢部門。」
蘇哲點點頭。
「請寫入會議紀要。」
「寫入。」
「處分執行時間？」
「今天。」
「好。」
沙瑞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京海專案後續工作，繼續由工作組統一協調，省高檢和省公安廳配合。」
「侯亮平暫時停止一切專案指揮權限。」
「同意。」
蘇哲合上材料。
「關於鍾小艾此前向工作組求情的情況，我建議由其所在紀檢機關進行紀律提醒。」
沙瑞金看向他。
「這件事是否可以單獨處理？」
「可以單獨處理，但不能不處理。」
「她只是打了一個電話。」
「她打的是私人電話，要求工作組改變處分意見，還暗示會記下這份人情。」
蘇哲答道：「如果普通幹部也能這樣找巡視組求情，沙書記會怎麼處理？」
沙瑞金沒有回答。
田國富接過話筒。
「這件事由相關紀檢機關依規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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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蘇哲把筆放下。
「今天會議到這裡。」
沙瑞金卻沒有立即宣布散會。
「蘇組長，京海問題查到這一步，工作組的工作值得肯定，省里也會全力配合。」
「配合不是表態，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這一點，漢東會記住。」
「群眾也會記住。」
沙瑞金看了他片刻，率先抬手鼓掌。
會場裡掌聲跟著響起。
掌聲持續了十幾秒，鏡頭從沙瑞金身上移到蘇哲身上。
蘇哲沒有起身致意，只把處分材料遞給楊燦。
他清楚，侯亮平的漢東之行，至此徹底改變。
而鍾家，也終於被迫在全國鏡頭前，接下了這份代價。
處分文件送到侯亮平手裡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多。
他坐在省高檢一間小會議室里，桌上擺著兩頁紙。
第一項，免去反貪局局長職務。
第二項，降為副局長，保留副廳級待遇。
第三項，黨內嚴重警告。
侯亮平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擦。
季昌明站在門口。
「侯亮平，文件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
「有意見可以按程序申訴。」
「申訴有用嗎？」
季昌明沒有回答。
侯亮平抬頭說道：「省里已經決定，蘇哲已經決定，連沙書記也同意了，我申訴給誰看？」
「你要是早按程序辦事，就不會有今天。」
「季檢察長，安長林和安欣確實有問題。」
「有問題可以查。」
「我查他們，影響了誰？」
「你帶走安欣，影響了京海專案，影響了巡視組調查，還差點讓徐江那條線斷掉。」
「我只是想把問題查清楚。」
「你是想證明自己查得對。」
侯亮平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清楚。」
季昌明把文件放在桌上。
「從今天起，你不再負責反貪局工作，副局長辦公室已經安排好了，專案材料全部移交給呂梁。」
「呂梁？」
「對。」
「他接任局長？」
「黨組還沒有最終決定。」
侯亮平看著那兩頁文件。
「他接不接任，和我還有關係嗎？」
季昌明走到桌邊。
「侯亮平，處分不是終點，關鍵看你以後怎麼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季昌明把聲音放緩了一些。
「你到漢東以後，見沙書記時口無遮攔，第一次主持會議就和陸亦可起衝突，隨後無故缺席省委會議，之後又違規立案，擅自帶走安長林和安欣。」
「每一步，你都認為自己有道理。」
「可工作不能只靠你認為。」
侯亮平的手掌按在文件上。
「那我是不是該向蘇哲低頭？」
「你該向規矩低頭。」
「在漢東，規矩是不是蘇哲定的？」
「蘇哲沒有定規矩，他只是按規矩辦你。」
「結果呢？」
侯亮平笑了一聲，笑聲發乾。
「他二十八歲，副廳級，代表中樞紀委，誰都得聽他的。」
「這和年齡沒有關係。」
「季檢察長，您也覺得我錯了？」
「我覺得你錯得很清楚。」
這句話讓侯亮平沒有再開口。
十分鐘後，他收拾完桌上的私人物品，提著一個舊皮箱走出省檢大樓。
街上車流正密。
他站在台階下，看著手裡的皮箱，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回帝都？
還是留在漢東？
手機在口袋裡響了起來。
侯亮平拿出來，看見鍾小艾的號碼，遲疑片刻才接通。
「小艾。」
他的嗓子發乾，話出口後帶著疲憊。
「你出來了？」
「出來了。」
「處分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
「怎麼處理的？」
侯亮平看著遠處的車燈。
「免職，降為副局長，黨內嚴重警告。」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副局長？」
「嗯。」
「副廳待遇還在嗎？」
「還在。」
「那你先別收拾東西。」
侯亮平蹲在台階邊，把皮箱放在腳旁。
「我已經收拾好了。」
「我說了，先別走。」
「我留在這裡幹什麼？」
「漢東的事還沒完。」
「京海案已經被蘇哲接管，侯亮平這個名字也成了笑話，我留在這裡等人看熱鬧？」
「誰敢看你的熱鬧？」
「你聽聽自己說的這句話。」
侯亮平捏住手機。
「我現在被降成副局長，黨組已經準備把專案交給呂梁，我再留下去，連辦公室都未必保得住。」
「辦公室保不保得住，不影響你辦案。」
「我不想辦了。」
鍾小艾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辦了。」
「你要回最高檢？」
「對。」
「你覺得最高檢還會給你安排位置？」
「我原本就是最高檢的人。」
「你是掛職來的。」
「那我就回去。」
鍾小艾的聲音沉下來。
「你現在回去，是帶著處分回去，是在漢東被人趕回去。」
「我沒有被趕。」
「免職，降級，嚴重警告，這叫沒有被趕？」
「至少我沒有做錯。」
「侯亮平，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沒有錯？」
「我查安長林和安欣，是為了查清京海的問題。」
「你沒有手續。」
「手續只是形式。」
「你又來了。」
鍾小艾打斷他。
「你覺得手續是形式，所以沒有請示，沒有黨組決定，沒有檢察長簽字，就能自己立案，自己蓋章，自己帶人。」
侯亮平握著手機，指尖在皮箱提手上掐出一條痕跡。
「我辦的是案子。」
「別人辦的也是案子。」
「你們總把規矩掛在嘴邊。」
「因為你以前沒吃過規矩的虧。」
「我不需要誰保護。」
「你真以為自己在最高檢順風順水，是因為沒人講規矩？」
侯亮平沉默下來。
鍾小艾繼續說道：「你辦趙德漢的時候，誰替你把案子從中樞紀委拿過來的？誰給秦奮打了招呼？誰讓最高檢把這份功勞留給你？」
「那是正常協作。」
「協作到你沒有民主測評成績，仍然可以直接享受副廳待遇。」
「我靠的是能力。」
「你當然有能力。」
鍾小艾停頓片刻。
「可你也一直在用家裡的關係。」
侯亮平望著街邊的廣告牌，沒有接話。
「這些年，大家看在鍾家的面子上，不和你計較，你就把寬容當成了規則。」
「現在遇到一次真正按規矩辦事的人，你就覺得整個漢東都錯了。」
「蘇哲那樣辦，也不見得完全正確。」
「他有沒有問題，另說。」
「你的問題擺在這裡。」
侯亮平低聲說道：「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留下來。」
「留下來做副局長？」
「副廳待遇還在，反貪局不會馬上任命新的正局長。」
侯亮平抬起頭。
「什麼意思？」
「你雖然是副局長，實際工作還可以繼續主持，呂梁不會立刻接替你。」
「季昌明同意？」
「沙書記已經知道了。」
「他同意？」
「我和他談過。」
侯亮平臉上的疲憊少了些。
「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得先把處分接下來。」
「我已經被處分了。」
「所以才有機會挽回。」
「什麼機會？」
鍾小艾沒有立刻回答。
侯亮平聽著電話里的呼吸聲，站起身。
「小艾？」
「你還記得孫連成嗎？」
「光明區副區長？」
「對。」
侯亮平想了想。
「丁義珍的副手，之前我們查過。」
「督查總院最近拿到一條線索，孫連成名下銀行帳戶在三個月內轉入兩億七千五百萬元，家裡有大量奢侈品，還有幾件來路不明的古董。」
侯亮平看著街邊駛過的公交車。
「你確定是他的帳戶？」
「實名帳戶。」
「來源呢？」
「目前不清楚。」
「那就查。」
「我就是讓你查。」
侯亮平沒有立即答應。
「上次我們查孫連成，沒有發現明顯問題。」
「上次查的是光明區幾個項目，重點在丁義珍和光明峰，孫連成只是順帶核了一遍。」
「他當時沒有這麼多錢。」
「現在有了。」
「轉帳時間？」
「京州大風廠事件之前。」
侯亮平把皮箱放回地上。
「線索從哪裡來？」
「最高檢督查總院。」
「具體承辦人是誰？」
「你連我都不信了？」
鍾小艾的語氣帶了火氣。
「高育良給你的材料，你沒有懷疑，帶走安長林和安欣都敢做，我給你的正式線索，你反倒一遍遍問。」
「小艾，我只是想確認案情。」
「你是在確認，還是在懷疑我？」
「我沒有。」
「那你就查。」
侯亮平抬手揉了揉額角。
「孫連成是光明區副區長，級別不高，案子卻不小。」
「查成了，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成績。」
「能抵處分？」
「至少能讓人看到你還在辦案。」
「蘇哲會不會插手？」
「他現在盯著山水集團，京海工作組也準備收尾，孫連成這個案子由省高檢辦理，和他沒有關係。」
侯亮平的眼睛終於有了些光。
「你已經和沙瑞金談好了？」
「談過了。」
「季昌明呢？」
「他會配合。」
「呂梁怎麼辦？」
「他暫時主持日常工作，重大案件由你負責。」
侯亮平抬頭看向夜色。
「你父親同意？」
「我求了很久，他才點頭。」
「鍾部長？」
「你岳父。」
侯亮平沒有說話。
「亮平。」
鍾小艾放緩了語氣。
「機會只有一次，你得抓住。」
「我知道。」
「別再擅自行動。」
「我知道。」
「所有手續走完整。」
「我知道。」
「別碰蘇哲。」
侯亮平握住手機。
「我查孫連成，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現在是中樞工作組的人，你只要按程序辦案，就不會有衝突。」
「我明白了。」
侯亮平的腰背慢慢挺直。
「這個案子，我接。」
鍾小艾笑了一聲。
「剛才還說要回帝都。」
「我只是情緒不好。」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祁同偉靠老婆升官嗎？」
侯亮平臉色變了變。
「我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是無底線鑽營，我是在合理使用組織資源。」
「你這句話留著自己聽。」
「我確實和他不一樣。」
「行，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
鍾小艾沒有繼續爭。
「明天早上，督查總院會把線索發到省高檢，季昌明那邊也會收到通知，你先準備專案組。」
「我今晚就回去。」
「別急，先找地方住一晚。」
「我回省檢宿舍。」
「處分剛下，你還住那裡？」
侯亮平看向身邊的皮箱。
「我不住那裡，還能住哪裡？」
電話那端沒有聲音。
他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會垮。」
「你最好記住這句話。」
「等我把孫連成查清楚，我還會站起來。」
「那就先把手續辦好。」
「好。」
電話掛斷後，侯亮平在街邊站了很久。
他重新提起皮箱，轉身走向省檢方向。
這件事，不能這麼收場。
沙瑞金看了看直播鏡頭，又看了看桌上的處分建議。
「省里同意工作組意見。」
季昌明馬上拿筆記錄。
沙瑞金補充道：「由省高檢黨組儘快形成正式文件，免去侯亮平反貪局局長職務，降為副局長，保留副廳級待遇，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相關材料報省紀委和最高檢紀檢部門。」
蘇哲點點頭。
「請寫入會議紀要。」
「寫入。」
「處分執行時間？」
「今天。」
「好。」
沙瑞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京海專案後續工作，繼續由工作組統一協調，省高檢和省公安廳配合。」
「侯亮平暫時停止一切專案指揮權限。」
「同意。」
蘇哲合上材料。
「關於鍾小艾此前向工作組求情的情況，我建議由其所在紀檢機關進行紀律提醒。」
沙瑞金看向他。
「這件事是否可以單獨處理？」
「可以單獨處理，但不能不處理。」
「她只是打了一個電話。」
「她打的是私人電話，要求工作組改變處分意見，還暗示會記下這份人情。」
蘇哲答道：「如果普通幹部也能這樣找巡視組求情，沙書記會怎麼處理？」
沙瑞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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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把筆放下。
「今天會議到這裡。」
沙瑞金卻沒有立即宣布散會。
「蘇組長，京海問題查到這一步，工作組的工作值得肯定，省里也會全力配合。」
「配合不是表態，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這一點，漢東會記住。」
「群眾也會記住。」
沙瑞金看了他片刻，率先抬手鼓掌。
會場裡掌聲跟著響起。
掌聲持續了十幾秒，鏡頭從沙瑞金身上移到蘇哲身上。
蘇哲沒有起身致意，只把處分材料遞給楊燦。
他清楚，侯亮平的漢東之行，至此徹底改變。
而鍾家，也終於被迫在全國鏡頭前，接下了這份代價。
處分文件送到侯亮平手裡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多。
他坐在省高檢一間小會議室里，桌上擺著兩頁紙。
第一項，免去反貪局局長職務。
第二項，降為副局長，保留副廳級待遇。
第三項，黨內嚴重警告。
侯亮平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擦。
季昌明站在門口。
「侯亮平，文件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
「有意見可以按程序申訴。」
「申訴有用嗎？」
季昌明沒有回答。
侯亮平抬頭說道：「省里已經決定，蘇哲已經決定，連沙書記也同意了，我申訴給誰看？」
「你要是早按程序辦事，就不會有今天。」
「季檢察長，安長林和安欣確實有問題。」
「有問題可以查。」
「我查他們，影響了誰？」
「你帶走安欣，影響了京海專案，影響了巡視組調查，還差點讓徐江那條線斷掉。」
「我只是想把問題查清楚。」
「你是想證明自己查得對。」
侯亮平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
「有沒有，你自己清楚。」
季昌明把文件放在桌上。
「從今天起，你不再負責反貪局工作，副局長辦公室已經安排好了，專案材料全部移交給呂梁。」
「呂梁？」
「對。」
「他接任局長？」
「黨組還沒有最終決定。」
侯亮平看著那兩頁文件。
「他接不接任，和我還有關係嗎？」
季昌明走到桌邊。
「侯亮平，處分不是終點，關鍵看你以後怎麼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季昌明把聲音放緩了一些。
「你到漢東以後，見沙書記時口無遮攔，第一次主持會議就和陸亦可起衝突，隨後無故缺席省委會議，之後又違規立案，擅自帶走安長林和安欣。」
「每一步，你都認為自己有道理。」
「可工作不能只靠你認為。」
侯亮平的手掌按在文件上。
「那我是不是該向蘇哲低頭？」
「你該向規矩低頭。」
「在漢東，規矩是不是蘇哲定的？」
「蘇哲沒有定規矩，他只是按規矩辦你。」
「結果呢？」
侯亮平笑了一聲，笑聲發乾。
「他二十八歲，副廳級，代表中樞紀委，誰都得聽他的。」
「這和年齡沒有關係。」
「季檢察長，您也覺得我錯了？」
「我覺得你錯得很清楚。」
這句話讓侯亮平沒有再開口。
十分鐘後，他收拾完桌上的私人物品，提著一個舊皮箱走出省檢大樓。
街上車流正密。
他站在台階下，看著手裡的皮箱，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回帝都？
還是留在漢東？
手機在口袋裡響了起來。
侯亮平拿出來，看見鍾小艾的號碼，遲疑片刻才接通。
「小艾。」
他的嗓子發乾，話出口後帶著疲憊。
「你出來了？」
「出來了。」
「處分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
「怎麼處理的？」
侯亮平看著遠處的車燈。
「免職，降為副局長，黨內嚴重警告。」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副局長？」
「嗯。」
「副廳待遇還在嗎？」
「還在。」
「那你先別收拾東西。」
侯亮平蹲在台階邊，把皮箱放在腳旁。
「我已經收拾好了。」
「我說了，先別走。」
「我留在這裡幹什麼？」
「漢東的事還沒完。」
「京海案已經被蘇哲接管，侯亮平這個名字也成了笑話，我留在這裡等人看熱鬧？」
「誰敢看你的熱鬧？」
「你聽聽自己說的這句話。」
侯亮平捏住手機。
「我現在被降成副局長，黨組已經準備把專案交給呂梁，我再留下去，連辦公室都未必保得住。」
「辦公室保不保得住，不影響你辦案。」
「我不想辦了。」
鍾小艾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辦了。」
「你要回最高檢？」
「對。」
「你覺得最高檢還會給你安排位置？」
「我原本就是最高檢的人。」
「你是掛職來的。」
「那我就回去。」
鍾小艾的聲音沉下來。
「你現在回去，是帶著處分回去，是在漢東被人趕回去。」
「我沒有被趕。」
「免職，降級，嚴重警告，這叫沒有被趕？」
「至少我沒有做錯。」
「侯亮平，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沒有錯？」
「我查安長林和安欣，是為了查清京海的問題。」
「你沒有手續。」
「手續只是形式。」
「你又來了。」
鍾小艾打斷他。
「你覺得手續是形式，所以沒有請示，沒有黨組決定，沒有檢察長簽字，就能自己立案，自己蓋章，自己帶人。」
侯亮平握著手機，指尖在皮箱提手上掐出一條痕跡。
「我辦的是案子。」
「別人辦的也是案子。」
「你們總把規矩掛在嘴邊。」
「因為你以前沒吃過規矩的虧。」
「我不需要誰保護。」
「你真以為自己在最高檢順風順水，是因為沒人講規矩？」
侯亮平沉默下來。
鍾小艾繼續說道：「你辦趙德漢的時候，誰替你把案子從中樞紀委拿過來的？誰給秦奮打了招呼？誰讓最高檢把這份功勞留給你？」
「那是正常協作。」
「協作到你沒有民主測評成績，仍然可以直接享受副廳待遇。」
「我靠的是能力。」
「你當然有能力。」
鍾小艾停頓片刻。
「可你也一直在用家裡的關係。」
侯亮平望著街邊的廣告牌，沒有接話。
「這些年，大家看在鍾家的面子上，不和你計較，你就把寬容當成了規則。」
「現在遇到一次真正按規矩辦事的人，你就覺得整個漢東都錯了。」
「蘇哲那樣辦，也不見得完全正確。」
「他有沒有問題，另說。」
「你的問題擺在這裡。」
侯亮平低聲說道：「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留下來。」
「留下來做副局長？」
「副廳待遇還在，反貪局不會馬上任命新的正局長。」
侯亮平抬起頭。
「什麼意思？」
「你雖然是副局長，實際工作還可以繼續主持，呂梁不會立刻接替你。」
「季昌明同意？」
「沙書記已經知道了。」
「他同意？」
「我和他談過。」
侯亮平臉上的疲憊少了些。
「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得先把處分接下來。」
「我已經被處分了。」
「所以才有機會挽回。」
「什麼機會？」
鍾小艾沒有立刻回答。
侯亮平聽著電話里的呼吸聲，站起身。
「小艾？」
「你還記得孫連成嗎？」
「光明區副區長？」
「對。」
侯亮平想了想。
「丁義珍的副手，之前我們查過。」
「督查總院最近拿到一條線索，孫連成名下銀行帳戶在三個月內轉入兩億七千五百萬元，家裡有大量奢侈品，還有幾件來路不明的古董。」
侯亮平看著街邊駛過的公交車。
「你確定是他的帳戶？」
「實名帳戶。」
「來源呢？」
「目前不清楚。」
「那就查。」
「我就是讓你查。」
侯亮平沒有立即答應。
「上次我們查孫連成，沒有發現明顯問題。」
「上次查的是光明區幾個項目，重點在丁義珍和光明峰，孫連成只是順帶核了一遍。」
「他當時沒有這麼多錢。」
「現在有了。」
「轉帳時間？」
「京州大風廠事件之前。」
侯亮平把皮箱放回地上。
「線索從哪裡來？」
「最高檢督查總院。」
「具體承辦人是誰？」
「你連我都不信了？」
鍾小艾的語氣帶了火氣。
「高育良給你的材料，你沒有懷疑，帶走安長林和安欣都敢做，我給你的正式線索，你反倒一遍遍問。」
「小艾，我只是想確認案情。」
「你是在確認，還是在懷疑我？」
「我沒有。」
「那你就查。」
侯亮平抬手揉了揉額角。
「孫連成是光明區副區長，級別不高，案子卻不小。」
「查成了，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成績。」
「能抵處分？」
「至少能讓人看到你還在辦案。」
「蘇哲會不會插手？」
「他現在盯著山水集團，京海工作組也準備收尾，孫連成這個案子由省高檢辦理，和他沒有關係。」
侯亮平的眼睛終於有了些光。
「你已經和沙瑞金談好了？」
「談過了。」
「季昌明呢？」
「他會配合。」
「呂梁怎麼辦？」
「他暫時主持日常工作，重大案件由你負責。」
侯亮平抬頭看向夜色。
「你父親同意？」
「我求了很久，他才點頭。」
「鍾部長？」
「你岳父。」
侯亮平沒有說話。
「亮平。」
鍾小艾放緩了語氣。
「機會只有一次，你得抓住。」
「我知道。」
「別再擅自行動。」
「我知道。」
「所有手續走完整。」
「我知道。」
「別碰蘇哲。」
侯亮平握住手機。
「我查孫連成，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現在是中樞工作組的人，你只要按程序辦案，就不會有衝突。」
「我明白了。」
侯亮平的腰背慢慢挺直。
「這個案子，我接。」
鍾小艾笑了一聲。
「剛才還說要回帝都。」
「我只是情緒不好。」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祁同偉靠老婆升官嗎？」
侯亮平臉色變了變。
「我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是無底線鑽營，我是在合理使用組織資源。」
「你這句話留著自己聽。」
「我確實和他不一樣。」
「行，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
鍾小艾沒有繼續爭。
「明天早上，督查總院會把線索發到省高檢，季昌明那邊也會收到通知，你先準備專案組。」
「我今晚就回去。」
「別急，先找地方住一晚。」
「我回省檢宿舍。」
「處分剛下，你還住那裡？」
侯亮平看向身邊的皮箱。
「我不住那裡，還能住哪裡？」
電話那端沒有聲音。
他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會垮。」
「你最好記住這句話。」
「等我把孫連成查清楚，我還會站起來。」
「那就先把手續辦好。」
「好。」
電話掛斷後，侯亮平在街邊站了很久。
他重新提起皮箱，轉身走向省檢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