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英雄不是護身符，更不是免死金牌
次日上午九點，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高幹病房。
陳岩石是被一陣爭吵聲吵醒的。
走廊里，兩個護工正小聲嘀咕，聲音不大，但關鍵詞一個沒落下。
「聽說了嗎？大風廠那個陳老，當年改制就是他簽的字……」
「真的假的？工人們都在傳，說他跟蔡成功穿一條褲子……」
砰——！
床頭柜上的保溫杯被一把掃到地上。
「放屁！誰在外頭嚼舌根！」
陳岩石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扯到了手背上的輸液針，疼得齜牙咧嘴，但嘴上一點沒停。
「陳海呢？叫陳海過來！」
王馥真從陪護床上爬起來，趕緊按住他。
「老陳，你剛醒，血壓還沒降下來……」
「什麼血壓不血壓的！」陳岩石一把推開她的手，「外頭那些人說什麼，你聽見了沒有？說我跟蔡成功穿一條褲子！我陳岩石扛過炸藥包的人，跟一個搞高利貸的穿一條褲子？」
「你先躺下……」
「我躺不住！」
陳岩石把被子掀開，光著腳就要下床，被王馥真死死摁住。
「那個顧承安，造謠污衊老同志，他的材料全是編的！當年大風廠改制是省里統一部署，我只是按政策辦事，他斷章取義！他歪曲事實！他……」
話沒說完，病房門被推開。
李達康走在前面，高育良跟在後面。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到的，一個從市委過來，一個從省委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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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身體怎麼樣了？」李達康走到床邊，掃了一眼床頭的心電監護儀。
高育良也跟著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陳岩石一看見這兩位，當時就來了精神，撐著床沿坐起來，指著李達康。
「達康，你昨晚在現場，你親眼看見的，那個顧承安當著一千三百名工人的面，拿著一堆不知道從哪搞來的材料，說我違規插手改制，說我兒子壓案不查，說我拿大風廠當籌碼保自己！」
「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
陳岩石的聲音越來越大，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跟著往上蹦。
「我要求省委向中樞發函，撤換顧承安！這個人不配當巡視組組長！他公報私仇，偽造證據，打壓老同志，這種人留在漢東一天，漢東就一天不得安寧！」
李達康沒接話。
他昨晚在大風廠可是全程看完了顧承安的操作。
那些材料，銀行流水有章，工商變更有檔，反貪局的案件登記系統有記錄，哪一樣是偽造的？
但這話他不能說。
陳岩石八十三了，又躺在病床上，他總不能當面跟老頭子說你錯了。
「陳老，您現在最要緊的是養身體。」李達康拍了拍床沿，「巡視組那邊的事，自有組織上來評判，您別急。」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陳岩石聽出來了，轉頭看向高育良。
「育良！你是政法委書記，顧承安在你們漢東地面上這麼胡來，你管不管？」
高育良端著保溫杯，慢慢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老領導，巡視組的工作受中樞巡視辦直接領導，省委的職責是配合，不是干預。您反映的問題，我可以幫您轉達，但要省委發函撤換巡視組組長……這個權限，不在省委。」
跟上次在他家裡說的，一模一樣。
陳岩石氣得手直抖。
就在這時候，床頭柜上的座機響了。
王馥真接起來，聽了兩句，趕緊遞給陳岩石。
「是亮平。」
陳岩石接過電話，聲音一下就變了，帶上了老人特有的委屈和哽咽。
「亮平啊，你陳伯伯被人欺負了……」
電話那頭，侯亮平的聲音急切。
「陳伯伯，我聽說了，您昨晚在大風廠的事，陳海剛跟我通過電話。您現在身體怎麼樣？」
「身體倒是小事，關鍵是那個顧承安，他當眾誣陷我，說我違規插手國企改制，說我兒子包庇蔡成功，還說我拿工人當籌碼保自己！亮平，我陳岩石活了八十三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陳伯伯，您別激動，我了解一下情況……」
「你別了解了，你幫我辦一件事。」陳岩石小聲說，「你跟小艾兩口子，在京都的路子比我廣，幫我查查這個顧承安到底什麼來頭，什麼背景。一個三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敢在漢東橫著走，後面肯定有人撐腰。把他的底細摸清楚，該告的告，該參的參，我就不信了，天底下沒有說理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伯伯，這個事……行，我知道了，我跟小艾商量商量。」
「你趕緊的，別拖！」
……
病房門又被推開。
這回進來的，是顧承安。
身後跟著劉東和陳曉曉。
陳曉曉穿著白襯衫黑西裝，胸前別著工作證，手裡提著一台可攜式執法記錄儀。
就是那天在快捷酒店門口被陳岩石指著鼻子罵哭的那個小姑娘。
陳岩石一看見她，臉色當時就變了，手指著顧承安。
「你！你帶人來醫院幹什麼？逼供？對一個八十三歲的住院老人逼供？」
又指陳曉曉。
「還把這個小姑娘帶來，你什麼意思？存心給我難堪？」
「陳老，沒人逼供。」顧承安站在病床前，沒坐，「執法記錄儀是巡視組的標準工作配置，所有正式談話必須全程記錄，這是制度要求，不是針對您個人。」
他看了陳曉曉一眼。
「開機。」
「是。」陳曉曉打開記錄儀，紅燈亮了。
「陳老，我今天來，是給您送一樣東西。」
顧承安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陳岩石的被子上。
《大風廠改制期間顧問費及乾股代持協議》。
協議上有兩個簽名，一個是蔡成功，一個是陳岩石。
陳岩石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這……這是哪來的……」
「蔡成功的律師那裡調取的，走的是正式司法協助程序，省檢移交給巡視組的配合材料里附帶的副本。」顧承安的手指點在協議的第三條，「白紙黑字寫著，陳岩石作為改制顧問，享有百分之三的乾股收益權，由蔡成功代持。」
「我沒拿過一分錢！」
「您確實沒拿過乾股分紅。但您拿了別的。」
顧承安又從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一疊銀行對帳單。
「蔡成功名下有一張副卡，戶名是他老婆，但實際使用人不是他老婆。過去三年，這張卡的消費記錄里，有一筆四十七萬，支付給了京州市東城區療養所，用途是院內違規擴建工程款。另有十二筆，金額從三千到兩萬不等，收款方全是各地特產商鋪、菸酒店。」
顧承安把對帳單一張張攤在被子上。
「這些消費，全部發生在您入住療養所期間，收貨地址就是您的住處。陳老，您說您這輩子清清白白，那這些錢，誰花的？」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李達康看著那些對帳單，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高育良放下保溫杯，站起來，往窗戶那邊挪了兩步。
兩個人的動作幅度不大，但意思夠明白了，距離，要拉開。
陳岩石盯著那些紙，嘴唇哆嗦了半天。
「這是蔡成功自己安排的……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讓他花這個錢……」
「您不知道？療養所擴建的時候您沒簽字？特產寄到您家門口您沒收？三年，十幾筆消費，您一次都不知道？」
「我……」
「陳老，您口口聲聲清廉一輩子，實際上呢？吃蔡成功的，用蔡成功的，拿著工人的血汗錢維持您老革命的體面。您不是退而不休為人民，您是退而不休撈Z治資本。工人在您眼裡不是目的，是工具。」
「你胡說！」
陳岩石猛地抓起床頭的水杯，朝顧承安砸過去。
劉東早有準備，側身一擋，水杯砸在他胳膊上，咣當掉地上，水濺了一地。
陳曉曉手裡的記錄儀紋絲未動，紅燈一直亮著。
顧承安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水杯，抬起頭。
「陳老，巡視組將把您違規收受私企老闆利益、干預司法的相關證據，正式移交省紀委和中樞老幹部局，由省紀委對蔡成功副卡的關聯消費進行立案審查，由中樞老幹部局對您的超標醫療和療養待遇進行核查清退。」
「從今天起，該取消的取消，該追繳的追繳。」
他把散落在被子上的文件收好，裝回公文包。
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停了一步。
「陳老，您當年扛炸藥包，是英雄，但英雄不是護身符，更不是免死金牌。」
……
陳岩石是被一陣爭吵聲吵醒的。
走廊里，兩個護工正小聲嘀咕，聲音不大，但關鍵詞一個沒落下。
「聽說了嗎？大風廠那個陳老，當年改制就是他簽的字……」
「真的假的？工人們都在傳，說他跟蔡成功穿一條褲子……」
砰——！
床頭柜上的保溫杯被一把掃到地上。
「放屁！誰在外頭嚼舌根！」
陳岩石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扯到了手背上的輸液針，疼得齜牙咧嘴，但嘴上一點沒停。
「陳海呢？叫陳海過來！」
王馥真從陪護床上爬起來，趕緊按住他。
「老陳，你剛醒，血壓還沒降下來……」
「什麼血壓不血壓的！」陳岩石一把推開她的手，「外頭那些人說什麼，你聽見了沒有？說我跟蔡成功穿一條褲子！我陳岩石扛過炸藥包的人，跟一個搞高利貸的穿一條褲子？」
「你先躺下……」
「我躺不住！」
陳岩石把被子掀開，光著腳就要下床，被王馥真死死摁住。
「那個顧承安，造謠污衊老同志，他的材料全是編的！當年大風廠改制是省里統一部署，我只是按政策辦事，他斷章取義！他歪曲事實！他……」
話沒說完，病房門被推開。
李達康走在前面，高育良跟在後面。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到的，一個從市委過來，一個從省委過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陳老，身體怎麼樣了？」李達康走到床邊，掃了一眼床頭的心電監護儀。
高育良也跟著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陳岩石一看見這兩位，當時就來了精神，撐著床沿坐起來，指著李達康。
「達康，你昨晚在現場，你親眼看見的，那個顧承安當著一千三百名工人的面，拿著一堆不知道從哪搞來的材料，說我違規插手改制，說我兒子壓案不查，說我拿大風廠當籌碼保自己！」
「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
陳岩石的聲音越來越大，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跟著往上蹦。
「我要求省委向中樞發函，撤換顧承安！這個人不配當巡視組組長！他公報私仇，偽造證據，打壓老同志，這種人留在漢東一天，漢東就一天不得安寧！」
李達康沒接話。
他昨晚在大風廠可是全程看完了顧承安的操作。
那些材料，銀行流水有章，工商變更有檔，反貪局的案件登記系統有記錄，哪一樣是偽造的？
但這話他不能說。
陳岩石八十三了，又躺在病床上，他總不能當面跟老頭子說你錯了。
「陳老，您現在最要緊的是養身體。」李達康拍了拍床沿，「巡視組那邊的事，自有組織上來評判，您別急。」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陳岩石聽出來了，轉頭看向高育良。
「育良！你是政法委書記，顧承安在你們漢東地面上這麼胡來，你管不管？」
高育良端著保溫杯，慢慢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老領導，巡視組的工作受中樞巡視辦直接領導，省委的職責是配合，不是干預。您反映的問題，我可以幫您轉達，但要省委發函撤換巡視組組長……這個權限，不在省委。」
跟上次在他家裡說的，一模一樣。
陳岩石氣得手直抖。
就在這時候，床頭柜上的座機響了。
王馥真接起來，聽了兩句，趕緊遞給陳岩石。
「是亮平。」
陳岩石接過電話，聲音一下就變了，帶上了老人特有的委屈和哽咽。
「亮平啊，你陳伯伯被人欺負了……」
電話那頭，侯亮平的聲音急切。
「陳伯伯，我聽說了，您昨晚在大風廠的事，陳海剛跟我通過電話。您現在身體怎麼樣？」
「身體倒是小事，關鍵是那個顧承安，他當眾誣陷我，說我違規插手國企改制，說我兒子包庇蔡成功，還說我拿工人當籌碼保自己！亮平，我陳岩石活了八十三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陳伯伯，您別激動，我了解一下情況……」
「你別了解了，你幫我辦一件事。」陳岩石小聲說，「你跟小艾兩口子，在京都的路子比我廣，幫我查查這個顧承安到底什麼來頭，什麼背景。一個三十多歲的毛頭小子，敢在漢東橫著走，後面肯定有人撐腰。把他的底細摸清楚，該告的告，該參的參，我就不信了，天底下沒有說理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伯伯，這個事……行，我知道了，我跟小艾商量商量。」
「你趕緊的，別拖！」
……
病房門又被推開。
這回進來的，是顧承安。
身後跟著劉東和陳曉曉。
陳曉曉穿著白襯衫黑西裝，胸前別著工作證，手裡提著一台可攜式執法記錄儀。
就是那天在快捷酒店門口被陳岩石指著鼻子罵哭的那個小姑娘。
陳岩石一看見她，臉色當時就變了，手指著顧承安。
「你！你帶人來醫院幹什麼？逼供？對一個八十三歲的住院老人逼供？」
又指陳曉曉。
「還把這個小姑娘帶來，你什麼意思？存心給我難堪？」
「陳老，沒人逼供。」顧承安站在病床前，沒坐，「執法記錄儀是巡視組的標準工作配置，所有正式談話必須全程記錄，這是制度要求，不是針對您個人。」
他看了陳曉曉一眼。
「開機。」
「是。」陳曉曉打開記錄儀，紅燈亮了。
「陳老，我今天來，是給您送一樣東西。」
顧承安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陳岩石的被子上。
《大風廠改制期間顧問費及乾股代持協議》。
協議上有兩個簽名，一個是蔡成功，一個是陳岩石。
陳岩石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這……這是哪來的……」
「蔡成功的律師那裡調取的，走的是正式司法協助程序，省檢移交給巡視組的配合材料里附帶的副本。」顧承安的手指點在協議的第三條，「白紙黑字寫著，陳岩石作為改制顧問，享有百分之三的乾股收益權，由蔡成功代持。」
「我沒拿過一分錢！」
「您確實沒拿過乾股分紅。但您拿了別的。」
顧承安又從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一疊銀行對帳單。
「蔡成功名下有一張副卡，戶名是他老婆，但實際使用人不是他老婆。過去三年，這張卡的消費記錄里，有一筆四十七萬，支付給了京州市東城區療養所，用途是院內違規擴建工程款。另有十二筆，金額從三千到兩萬不等，收款方全是各地特產商鋪、菸酒店。」
顧承安把對帳單一張張攤在被子上。
「這些消費，全部發生在您入住療養所期間，收貨地址就是您的住處。陳老，您說您這輩子清清白白，那這些錢，誰花的？」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李達康看著那些對帳單，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高育良放下保溫杯，站起來，往窗戶那邊挪了兩步。
兩個人的動作幅度不大，但意思夠明白了，距離，要拉開。
陳岩石盯著那些紙，嘴唇哆嗦了半天。
「這是蔡成功自己安排的……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讓他花這個錢……」
「您不知道？療養所擴建的時候您沒簽字？特產寄到您家門口您沒收？三年，十幾筆消費，您一次都不知道？」
「我……」
「陳老，您口口聲聲清廉一輩子，實際上呢？吃蔡成功的，用蔡成功的，拿著工人的血汗錢維持您老革命的體面。您不是退而不休為人民，您是退而不休撈Z治資本。工人在您眼裡不是目的，是工具。」
「你胡說！」
陳岩石猛地抓起床頭的水杯，朝顧承安砸過去。
劉東早有準備，側身一擋，水杯砸在他胳膊上，咣當掉地上，水濺了一地。
陳曉曉手裡的記錄儀紋絲未動，紅燈一直亮著。
顧承安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水杯，抬起頭。
「陳老，巡視組將把您違規收受私企老闆利益、干預司法的相關證據，正式移交省紀委和中樞老幹部局，由省紀委對蔡成功副卡的關聯消費進行立案審查，由中樞老幹部局對您的超標醫療和療養待遇進行核查清退。」
「從今天起，該取消的取消，該追繳的追繳。」
他把散落在被子上的文件收好，裝回公文包。
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停了一步。
「陳老，您當年扛炸藥包，是英雄，但英雄不是護身符，更不是免死金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