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呂州舊帳
七月三日，上午八點半，漢東省委禮堂小報告廳。
一年一度的漢東省上半年經濟形勢分析暨地市半年考評工作會議，即將在半個小時後正式開始。
報告廳里冷氣開得很足，十三個地市的市委書記、市長，以及省直各委辦廳局的一把手們陸續走進會場，按照桌簽尋找各自的位置。
與往年半年考會場裡那種互相寒暄、遞煙說笑的輕鬆氣氛截然不同。
今天走進報告廳的地方大員們，幾乎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一沓剛剛在簽到處領到的《上半年全省各地市工業投資、高新技術產值及去產能實績考核紅黑榜》材料，臉色各異。
前排右側的地市席位上，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一身藏青色西裝，精神抖擻地坐著。
就在剛才發下來的那份紅黑榜通報上。
錫州市憑藉上半年晶晟光伏等四大新能源龍頭產值翻番、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基地與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廠四個半月實現潔淨室封頂設備搬入的傲人戰績。
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同比暴漲百分之四十一。
不僅在十三個地市里高居榜首。
更在「戰略性新興產業畝均稅收增速」和「民間工業技改投入」兩項核心指標上拿下了雙料第一！
而在沈國梁左手邊隔了一個過道的位置上，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正慢條斯理地擰開他那隻標誌性的紫砂保溫杯——
杯身上印著五個略顯斑駁的紅字：「為人民服務」。
張春平低頭吹了吹紫砂杯里的茶葉沫子，眼角餘光卻冷冷地掃了一眼桌面上那份考核通報的第四頁。
在那一頁的表格里。
向來穩居全省經濟總量第二把交椅的呂州市。
今年上半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雖然靠著兩條市政環城高架橋和月牙湖周邊的生態修復工程勉強維持在了百分之七點二。
但在許知遠親自設計的「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增速」和「傳統規上工業數位化技改覆蓋率」兩項硬核權重指標上，呂州竟然跌到了全省第九位——
甚至排在了剛剛靠五百兆瓦光伏領跑基地鹹魚翻身的後發縣域沭州和淮寧後面！
「張書記，您看省統計局和工信廳今年新搞的這套考評權重，是不是也太偏心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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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張春平身後的呂州市常務副市長李建國湊上前，壓低聲音憤憤不平地說道：
「咱們呂州是傳統重工業、裝備製造和煤化工基地，盤子大、歷史包袱重，怎麼能跟錫州那種輕裝上陣的環太湖城市比什么半導體和光伏增速？
而且上半年省投資集團那三十五個億的產業引導基金。
還有前兩天剛批的蘇北綠電跨區直供低價電政策。
全往李達康的京州和沈國梁的錫州碗裡倒了。
輪到咱們呂州，連口熱湯都沒分著。
現在反倒在紅黑榜上給咱們排個老九……」
「行了，建國，少在會場裡發牢騷。」
張春平端著紫砂杯抿了一口茶，臉上不動聲色，只是鏡片後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待會兒上午是瑞金書記和知遠省長作主報告。
下午分組討論的時候，二組正好是知遠省長親自參加我們呂州、陽州和林城三個工業市的聯組審議。
你把咱們市里那幾家國有工具機廠和重機廠的困難材料準備好，下午放到桌面上，堂堂正正地向省政府匯報就是了。」
李建國聽出了張春平話里的弦外之音，眼神一亮，連忙心領神會地坐直了身子。
九點整，省委書記沙瑞金與省長許知遠並肩步入小報告廳。
在主席台正中落座。
省委常委李達康、田國富、吳春林以及常務副省長周正清、副省長李衛國等人依次在台下第一排和主席台兩側就座。
整個上午的大會開得極其乾脆，沒有冗長的套話。
沙瑞金首先代表省委，對上半年全省堅決貫徹落實中樞經濟工作會議精神、擠掉四百七十億虛報水分之後實現的「實帳開門紅」給予了高度肯定；
緊接著，許知遠用了整整五十分鐘，脫稿通報了上半年全省工業經濟轉型的三場硬仗——
京錫數據中心三期與合肥長鑫存儲產業鏈協同落地、沭州與淮寧一吉瓦光伏領跑基地全容量併網及綠電直供改革、以及省投資集團七個歷史爛尾工程盤活五個的實績帳單！
每一組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個項目都能在附件表格里查到具體的企業法人、用電負荷和增值稅入庫流水。
台下的十三個地市主官聽得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看出來了，在這位政研室出身的省長面前，過去那種靠年底跟統計局勾兌數字、靠鋪市政馬路刷GDP的把戲，已經徹底失靈了。
下午兩點半，省委禮堂二樓的第二聯組會議室。
按照議程。
許知遠帶著副省長李衛國、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
專門坐到了呂州、陽州、林城三個重工業地市的聯組審議席上。
陽州市委書記和林城市委書記先後發了言，態度都很誠懇，主動檢討了上半年傳統產業技改慢的問題。
輪到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發言時，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張春平先是用沉穩老練的語調，把許知遠上午的報告狠狠誇了一番，隨後便擰開他那隻紫砂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話鋒不緊不慢地轉了過來：
「瑞金書記和知遠省長上午點出了我們呂州上半年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排在全省第九的問題，這板子打在身上，我和建國同志昨晚都沒睡好覺，深感慚愧。
不過，趁著今天知遠省長和衛國省長、維平董事長都在。
我這個當班長的，也想替我們呂州那十幾萬重工業產業工人，向省政府倒一倒苦水。」
許知遠握著鋼筆，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春平同志，今天是內部業務剖析會，有什麼苦水，你儘管敞開了倒。」
「好，那我就直說了。」
張春平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與棉裡藏針的鋒芒：
「許省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您看今年上半年，省里為了扶持京州的雲計算和錫州的光伏、半導體，不僅把三十五億省級產業引導基金的七成以上投向了京錫兩地。
連省投集團的基建資本金、國開行的專項貼息，還有前天剛出台的蘇北低價綠電直供配額。
全都像下暴雨一樣往沈國梁同志的太湖灣科創園澆過去。」
「反觀我們呂州呢？
我們呂州重型機械集團、呂州第一工具機廠和呂州電機總廠，那都是建國初期留下來的老國企、大塊頭，光退休職工就有四萬多人！
現在國家去產能、控信貸，商業銀行見了傳統重工企業就抽貸壓貸，省里的產業基金又嫌我們不夠『高精尖』，一分錢都不往呂州投。
沒有省里的政策傾斜和真金白銀輸血，我們呂州就是想搞數位化技改、想往上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一旁的呂州常務副市長李建國也立刻幫腔道：
「是啊，許省長！
手心手背都是肉，呂州每年給省財政交的稅收可是排在全省第二的！
不能因為錫州搞了幾個晶片和光伏的新詞兒，省里就把我們呂州這些挑大樑的老工業基地給當成後娘養的了吧？」
這番話綿里藏針。
表面上是叫苦求扶持，實際上卻是把「呂州工業轉型慢、排名跌到第九」的責任，巧妙地推到了許知遠和省政府「政策偏心京錫、忽視傳統老工業基地」的頭上！
李衛國和薛維山的眉頭同時皺了起來，剛想開口反駁，許知遠卻輕輕抬手，攔住了他們。
「春平同志，建國同志，苦水倒完了嗎？」
許知遠臉上非但沒有半點動怒的跡象，反而溫和地笑了笑，轉頭對秘書楊銳說道：
「楊銳，去把省審計廳、省工信廳和省金融監管局上個月剛匯總出來的那份《呂州市直屬工業企業近三年技改專項資金流向與園區土地利用效能核查底稿》，發給春平同志和建國同志一人一份。」
聽到「核查底稿」四個字，張春平端著紫砂保溫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而旁邊的常務副市長李建國臉色更是瞬間變了！
楊銳快步走過去，將兩本足有半寸厚的藍皮核查帳冊，穩穩放在了張春平和李建國面前的桌面上。
「春平同志剛才說，省里偏心京州和錫州，嫌棄呂州傳統工業，不給你們無米之炊的『米』。
那咱們今天就當著三個市所有幹部的面，把你們呂州碗裡的米，一粒一粒數清楚。」
許知遠沒有看稿子，直接報出了一連串精準到令人窒息的數字：
「過去三年，省財政和省工信廳先後向呂州市撥付『老工業基地振興與重大裝備技改專項補貼』共計七億八千萬；
省投資集團在前任領導班子期間，向呂州高新區和裝備工業園注資四個億搞標準廠房配套。
加起來將近十二個億的真金白銀，比錫州過去三年拿到的省級專項資金多了整整一倍！」
「可這十二個億的『米』進到你們呂州的鍋里，煮出了什麼飯來呢？」
許知遠目光陡然轉冷，直直看向臉色發白的李建國和神情緊繃的張春平：
「第一，呂州第一工具機廠前兩年拿了省里八千五百萬的數控主軸技改專項資金。
結果呢？
根據省審計廳穿透銀行流水的核查，這八千五百萬到了呂州之後，有六千萬被你們市國資委下屬的呂州城發集團以『統籌周轉』的名義借走。
拿去填了月牙湖東岸那座豪華市政迎賓館的裝修窟窿！
而工具機廠真正花在買研發設備上的錢，不到兩千萬！」
「第二，省投集團投在你們呂州高新區的那兩千畝裝備製造配套園。
那可是整整兩千畝一類工業熟地啊！
你們呂州市委市政府既沒有引進一家數控系統或大功率變流器配套廠。
反而任由市工商局和管委會的某些幹部在裡頭搞二房東轉租。
把一半的工業廠房租給了十幾家做低端板材加工和建材倉儲的個體戶！」
「第三，就在今年四月份。
我們錫州華芯微源的陸文淵博士和皖省華菱機電的馮志遠總經理。
主動去你們呂州電機總廠和呂州重機集團尋求合作。
想把國產1700伏高壓IGBT功率模塊和IE4超高效電機技術導入你們的礦山變頻器與軌道交通牽引系統里，幫你們替代每年六個億的進口模塊。
結果你們呂州重機集團分管採購的副總和市工信局是怎麼答覆人家的？
連車間大門都沒讓陸博士進。
直接扔了一句『我們一直用德國西門子和瑞士ABB的進口件，用了十幾年沒出過錯，沒工夫陪你們國產新廠做試驗』！」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金額、挪用去向、甚至是企業副總拒絕國產晶片時的原話，被許知遠用最平靜卻最冷酷的語調，當著滿屋子正廳級幹部的面，一層一層剝了個精光！
整個第二聯組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在替呂州叫屈的常務副市長李建國，此刻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雙手死死抓著褲縫，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那六千萬技改資金被挪去填迎賓館裝修窟窿的簽字單上，簽的正是他李建國的名字！
而張春平手裡那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紫砂保溫杯，懸在半空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原本以為許知遠這半年全部精力都撲在京州、錫州和蘇北兩個光伏基地上，根本沒工夫過問呂州的家務事，所以才想趁著半年考的會場以退為進、向省政府逼宮要錢；
卻萬萬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省長不聲不響之間，早就讓省審計廳、省金融監管局和省投集團把呂州那點見不得光的爛帳摸得底掉！
「春平同志。」
許知遠停頓了兩秒，看著額角見汗的張春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省行政首長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省里的三十五億產業引導基金只投錫州和京州，不投呂州？
我現在就可以把話挑明了告訴你——
省政府的產業基金，每一分錢都是漢東老百姓的血汗錢，只投向真抓實幹、敢於刀刃向內搞技術突圍的工業實帳！
如果哪個市把省里撥下去的工具機技改救命錢拿去裝豪華迎賓館，把寶貴的一類工業用地拿去搞建材倉庫二房東，把送上門來的國產核心晶片拒之門外——
那別說三十五億基金我不給。
就是以前撥下去被挪用的那六千萬，我也得讓省紀委田國富書記和省審計廳連本帶利給我追回來！」
張春平手心裡全是冷汗，終於再也端不住那副跨省交流幹部的架子，啪的一聲放下紫砂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許省長！您別說了，這一記耳光，打得我張春平心服口服，無地自容！
是我這個市委書記官僚主義、高高在上，來呂州這兩年光想著穩大局、保平安，對底下挪用技改資金、園區亂出租和國企吃回扣排斥國產技術的問題失察失管，還厚著臉皮來省里擺老資格要錢！」
張春平到底是經過中組部歷練的聰明人。
一見許知遠手裡握著鐵證卻沒有直接交給省紀委立案。
而是選擇在聯組會上當面敲打。
立刻明白了這是省長在給他、也是給呂州班子最後一次「刮骨療毒、戴罪立功」的機會！
「許省長，我張春平今天當著您的面立下軍令狀！」
張春平轉過頭，狠狠瞪了旁邊面如土色的李建國一眼，斬釘截鐵地說道：
「今天散會回呂州，市委常委會連夜開會整頓！
第一，那被城發集團挪用的六千萬工具機廠技改資金，限李建國同志在一個月內變賣迎賓館附屬商業資產，一分不少歸還工具機廠專戶，並向省審計廳作出深刻檢討！
第二，高新區那兩千畝被違規轉租的工業園，由市紀委周海博書記帶隊倒查二房東利益鏈，七月底之前全部清退騰空，交還省投集團統一規劃！
第三，明天我就親自帶著呂州重機和呂州電機廠的班子去錫州，登門向華芯微源的陸文淵博士賠禮道歉，把大功率礦山變頻器和軌交牽引系統的國產IGBT替代工程接過來！」
看著終於扔掉保溫杯、露出真章的張春平，許知遠緊繃的冷峻面容這才緩和了幾分，伸手往下壓了壓：
「坐下吧，春平同志。
我在省兩會前跟育良老師喝茶的時候就說過一句話——
我不怕你張春平來找我爭項目，我就怕你在呂州抱著保溫杯裝睡！」
許知遠將面前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漢東省高端裝備與大功率電力電子協同製造基地（呂州片區）規劃綱要》推到了張春平手邊：
「錫州太湖灣的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線，今年九月就要正式通線投產了。
光靠傅安國的光伏逆變器，吃不下他們未來一年兩百萬塊的工業級模塊產能。
只要你們呂州能在七月底前把那兩千畝爛尾園區的毒瘤徹底清乾淨、把工具機廠和重機廠的混改帳本理順。
今年八月，省產業引導基金的二期五個億高端裝備子基金，連同智能電網大功率儲能變流器整機基地，省政府一併放到你們呂州去！」
張春平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規劃綱要，眼底泛起一陣滾燙的波瀾，重重地點了點頭：
「請省長看我們呂州七月份的行動！
要是月底前清不乾淨那兩千畝地，不用等到年底考核，我張春平自己找吳春林部長辭職！」
一年一度的漢東省上半年經濟形勢分析暨地市半年考評工作會議，即將在半個小時後正式開始。
報告廳里冷氣開得很足，十三個地市的市委書記、市長，以及省直各委辦廳局的一把手們陸續走進會場，按照桌簽尋找各自的位置。
與往年半年考會場裡那種互相寒暄、遞煙說笑的輕鬆氣氛截然不同。
今天走進報告廳的地方大員們，幾乎每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一沓剛剛在簽到處領到的《上半年全省各地市工業投資、高新技術產值及去產能實績考核紅黑榜》材料，臉色各異。
前排右側的地市席位上，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一身藏青色西裝，精神抖擻地坐著。
就在剛才發下來的那份紅黑榜通報上。
錫州市憑藉上半年晶晟光伏等四大新能源龍頭產值翻番、長鑫存儲配套封測基地與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廠四個半月實現潔淨室封頂設備搬入的傲人戰績。
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同比暴漲百分之四十一。
不僅在十三個地市里高居榜首。
更在「戰略性新興產業畝均稅收增速」和「民間工業技改投入」兩項核心指標上拿下了雙料第一！
而在沈國梁左手邊隔了一個過道的位置上，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正慢條斯理地擰開他那隻標誌性的紫砂保溫杯——
杯身上印著五個略顯斑駁的紅字：「為人民服務」。
張春平低頭吹了吹紫砂杯里的茶葉沫子，眼角餘光卻冷冷地掃了一眼桌面上那份考核通報的第四頁。
在那一頁的表格里。
向來穩居全省經濟總量第二把交椅的呂州市。
今年上半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雖然靠著兩條市政環城高架橋和月牙湖周邊的生態修復工程勉強維持在了百分之七點二。
但在許知遠親自設計的「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增速」和「傳統規上工業數位化技改覆蓋率」兩項硬核權重指標上，呂州竟然跌到了全省第九位——
甚至排在了剛剛靠五百兆瓦光伏領跑基地鹹魚翻身的後發縣域沭州和淮寧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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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呂州是傳統重工業、裝備製造和煤化工基地，盤子大、歷史包袱重，怎麼能跟錫州那種輕裝上陣的環太湖城市比什么半導體和光伏增速？
而且上半年省投資集團那三十五個億的產業引導基金。
還有前兩天剛批的蘇北綠電跨區直供低價電政策。
全往李達康的京州和沈國梁的錫州碗裡倒了。
輪到咱們呂州，連口熱湯都沒分著。
現在反倒在紅黑榜上給咱們排個老九……」
「行了，建國，少在會場裡發牢騷。」
張春平端著紫砂杯抿了一口茶，臉上不動聲色，只是鏡片後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待會兒上午是瑞金書記和知遠省長作主報告。
下午分組討論的時候，二組正好是知遠省長親自參加我們呂州、陽州和林城三個工業市的聯組審議。
你把咱們市里那幾家國有工具機廠和重機廠的困難材料準備好，下午放到桌面上，堂堂正正地向省政府匯報就是了。」
李建國聽出了張春平話里的弦外之音，眼神一亮，連忙心領神會地坐直了身子。
九點整，省委書記沙瑞金與省長許知遠並肩步入小報告廳。
在主席台正中落座。
省委常委李達康、田國富、吳春林以及常務副省長周正清、副省長李衛國等人依次在台下第一排和主席台兩側就座。
整個上午的大會開得極其乾脆，沒有冗長的套話。
沙瑞金首先代表省委，對上半年全省堅決貫徹落實中樞經濟工作會議精神、擠掉四百七十億虛報水分之後實現的「實帳開門紅」給予了高度肯定；
緊接著，許知遠用了整整五十分鐘，脫稿通報了上半年全省工業經濟轉型的三場硬仗——
京錫數據中心三期與合肥長鑫存儲產業鏈協同落地、沭州與淮寧一吉瓦光伏領跑基地全容量併網及綠電直供改革、以及省投資集團七個歷史爛尾工程盤活五個的實績帳單！
每一組數據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個項目都能在附件表格里查到具體的企業法人、用電負荷和增值稅入庫流水。
台下的十三個地市主官聽得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看出來了，在這位政研室出身的省長面前，過去那種靠年底跟統計局勾兌數字、靠鋪市政馬路刷GDP的把戲，已經徹底失靈了。
下午兩點半，省委禮堂二樓的第二聯組會議室。
按照議程。
許知遠帶著副省長李衛國、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
專門坐到了呂州、陽州、林城三個重工業地市的聯組審議席上。
陽州市委書記和林城市委書記先後發了言，態度都很誠懇，主動檢討了上半年傳統產業技改慢的問題。
輪到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發言時，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張春平先是用沉穩老練的語調，把許知遠上午的報告狠狠誇了一番，隨後便擰開他那隻紫砂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話鋒不緊不慢地轉了過來：
「瑞金書記和知遠省長上午點出了我們呂州上半年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排在全省第九的問題，這板子打在身上，我和建國同志昨晚都沒睡好覺，深感慚愧。
不過，趁著今天知遠省長和衛國省長、維平董事長都在。
我這個當班長的，也想替我們呂州那十幾萬重工業產業工人，向省政府倒一倒苦水。」
許知遠握著鋼筆，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春平同志，今天是內部業務剖析會，有什麼苦水，你儘管敞開了倒。」
「好，那我就直說了。」
張春平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與棉裡藏針的鋒芒：
「許省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您看今年上半年，省里為了扶持京州的雲計算和錫州的光伏、半導體，不僅把三十五億省級產業引導基金的七成以上投向了京錫兩地。
連省投集團的基建資本金、國開行的專項貼息，還有前天剛出台的蘇北低價綠電直供配額。
全都像下暴雨一樣往沈國梁同志的太湖灣科創園澆過去。」
「反觀我們呂州呢？
我們呂州重型機械集團、呂州第一工具機廠和呂州電機總廠，那都是建國初期留下來的老國企、大塊頭，光退休職工就有四萬多人！
現在國家去產能、控信貸，商業銀行見了傳統重工企業就抽貸壓貸，省里的產業基金又嫌我們不夠『高精尖』，一分錢都不往呂州投。
沒有省里的政策傾斜和真金白銀輸血，我們呂州就是想搞數位化技改、想往上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一旁的呂州常務副市長李建國也立刻幫腔道：
「是啊，許省長！
手心手背都是肉，呂州每年給省財政交的稅收可是排在全省第二的！
不能因為錫州搞了幾個晶片和光伏的新詞兒，省里就把我們呂州這些挑大樑的老工業基地給當成後娘養的了吧？」
這番話綿里藏針。
表面上是叫苦求扶持，實際上卻是把「呂州工業轉型慢、排名跌到第九」的責任，巧妙地推到了許知遠和省政府「政策偏心京錫、忽視傳統老工業基地」的頭上！
李衛國和薛維山的眉頭同時皺了起來，剛想開口反駁，許知遠卻輕輕抬手，攔住了他們。
「春平同志，建國同志，苦水倒完了嗎？」
許知遠臉上非但沒有半點動怒的跡象，反而溫和地笑了笑，轉頭對秘書楊銳說道：
「楊銳，去把省審計廳、省工信廳和省金融監管局上個月剛匯總出來的那份《呂州市直屬工業企業近三年技改專項資金流向與園區土地利用效能核查底稿》，發給春平同志和建國同志一人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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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平同志剛才說，省里偏心京州和錫州，嫌棄呂州傳統工業，不給你們無米之炊的『米』。
那咱們今天就當著三個市所有幹部的面，把你們呂州碗裡的米，一粒一粒數清楚。」
許知遠沒有看稿子，直接報出了一連串精準到令人窒息的數字：
「過去三年，省財政和省工信廳先後向呂州市撥付『老工業基地振興與重大裝備技改專項補貼』共計七億八千萬；
省投資集團在前任領導班子期間，向呂州高新區和裝備工業園注資四個億搞標準廠房配套。
加起來將近十二個億的真金白銀，比錫州過去三年拿到的省級專項資金多了整整一倍！」
「可這十二個億的『米』進到你們呂州的鍋里，煮出了什麼飯來呢？」
許知遠目光陡然轉冷，直直看向臉色發白的李建國和神情緊繃的張春平：
「第一，呂州第一工具機廠前兩年拿了省里八千五百萬的數控主軸技改專項資金。
結果呢？
根據省審計廳穿透銀行流水的核查，這八千五百萬到了呂州之後，有六千萬被你們市國資委下屬的呂州城發集團以『統籌周轉』的名義借走。
拿去填了月牙湖東岸那座豪華市政迎賓館的裝修窟窿！
而工具機廠真正花在買研發設備上的錢，不到兩千萬！」
「第二，省投集團投在你們呂州高新區的那兩千畝裝備製造配套園。
那可是整整兩千畝一類工業熟地啊！
你們呂州市委市政府既沒有引進一家數控系統或大功率變流器配套廠。
反而任由市工商局和管委會的某些幹部在裡頭搞二房東轉租。
把一半的工業廠房租給了十幾家做低端板材加工和建材倉儲的個體戶！」
「第三，就在今年四月份。
我們錫州華芯微源的陸文淵博士和皖省華菱機電的馮志遠總經理。
主動去你們呂州電機總廠和呂州重機集團尋求合作。
想把國產1700伏高壓IGBT功率模塊和IE4超高效電機技術導入你們的礦山變頻器與軌道交通牽引系統里，幫你們替代每年六個億的進口模塊。
結果你們呂州重機集團分管採購的副總和市工信局是怎麼答覆人家的？
連車間大門都沒讓陸博士進。
直接扔了一句『我們一直用德國西門子和瑞士ABB的進口件，用了十幾年沒出過錯，沒工夫陪你們國產新廠做試驗』！」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金額、挪用去向、甚至是企業副總拒絕國產晶片時的原話，被許知遠用最平靜卻最冷酷的語調，當著滿屋子正廳級幹部的面，一層一層剝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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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在替呂州叫屈的常務副市長李建國，此刻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雙手死死抓著褲縫，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那六千萬技改資金被挪去填迎賓館裝修窟窿的簽字單上，簽的正是他李建國的名字！
而張春平手裡那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紫砂保溫杯，懸在半空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原本以為許知遠這半年全部精力都撲在京州、錫州和蘇北兩個光伏基地上，根本沒工夫過問呂州的家務事，所以才想趁著半年考的會場以退為進、向省政府逼宮要錢；
卻萬萬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省長不聲不響之間，早就讓省審計廳、省金融監管局和省投集團把呂州那點見不得光的爛帳摸得底掉！
「春平同志。」
許知遠停頓了兩秒，看著額角見汗的張春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省行政首長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剛才問我，為什麼省里的三十五億產業引導基金只投錫州和京州，不投呂州？
我現在就可以把話挑明了告訴你——
省政府的產業基金，每一分錢都是漢東老百姓的血汗錢，只投向真抓實幹、敢於刀刃向內搞技術突圍的工業實帳！
如果哪個市把省里撥下去的工具機技改救命錢拿去裝豪華迎賓館，把寶貴的一類工業用地拿去搞建材倉庫二房東，把送上門來的國產核心晶片拒之門外——
那別說三十五億基金我不給。
就是以前撥下去被挪用的那六千萬，我也得讓省紀委田國富書記和省審計廳連本帶利給我追回來！」
張春平手心裡全是冷汗，終於再也端不住那副跨省交流幹部的架子，啪的一聲放下紫砂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許省長！您別說了，這一記耳光，打得我張春平心服口服，無地自容！
是我這個市委書記官僚主義、高高在上，來呂州這兩年光想著穩大局、保平安，對底下挪用技改資金、園區亂出租和國企吃回扣排斥國產技術的問題失察失管，還厚著臉皮來省里擺老資格要錢！」
張春平到底是經過中組部歷練的聰明人。
一見許知遠手裡握著鐵證卻沒有直接交給省紀委立案。
而是選擇在聯組會上當面敲打。
立刻明白了這是省長在給他、也是給呂州班子最後一次「刮骨療毒、戴罪立功」的機會！
「許省長，我張春平今天當著您的面立下軍令狀！」
張春平轉過頭，狠狠瞪了旁邊面如土色的李建國一眼，斬釘截鐵地說道：
「今天散會回呂州，市委常委會連夜開會整頓！
第一，那被城發集團挪用的六千萬工具機廠技改資金，限李建國同志在一個月內變賣迎賓館附屬商業資產，一分不少歸還工具機廠專戶，並向省審計廳作出深刻檢討！
第二，高新區那兩千畝被違規轉租的工業園，由市紀委周海博書記帶隊倒查二房東利益鏈，七月底之前全部清退騰空，交還省投集團統一規劃！
第三，明天我就親自帶著呂州重機和呂州電機廠的班子去錫州，登門向華芯微源的陸文淵博士賠禮道歉，把大功率礦山變頻器和軌交牽引系統的國產IGBT替代工程接過來！」
看著終於扔掉保溫杯、露出真章的張春平，許知遠緊繃的冷峻面容這才緩和了幾分，伸手往下壓了壓：
「坐下吧，春平同志。
我在省兩會前跟育良老師喝茶的時候就說過一句話——
我不怕你張春平來找我爭項目，我就怕你在呂州抱著保溫杯裝睡！」
許知遠將面前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漢東省高端裝備與大功率電力電子協同製造基地（呂州片區）規劃綱要》推到了張春平手邊：
「錫州太湖灣的華芯微源八英寸IGBT晶圓線，今年九月就要正式通線投產了。
光靠傅安國的光伏逆變器，吃不下他們未來一年兩百萬塊的工業級模塊產能。
只要你們呂州能在七月底前把那兩千畝爛尾園區的毒瘤徹底清乾淨、把工具機廠和重機廠的混改帳本理順。
今年八月，省產業引導基金的二期五個億高端裝備子基金，連同智能電網大功率儲能變流器整機基地，省政府一併放到你們呂州去！」
張春平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規劃綱要，眼底泛起一陣滾燙的波瀾，重重地點了點頭：
「請省長看我們呂州七月份的行動！
要是月底前清不乾淨那兩千畝地，不用等到年底考核，我張春平自己找吳春林部長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