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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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景聰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無意間把手搭在陽台欄杆上,掌心剛貼上去就覺得不對勁,粗糙、澀手,像是摸到了一層砂紙。他翻開手一看,得,一手的灰,黑乎乎的,連掌紋都給填滿了。

  「得,先打掃打掃吧,」林景聰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對祁同偉說,「要不然這宿舍都沒法住人。」

  祁同偉也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扶過的床架,手指上同樣沾了一層灰。他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就開始挽袖子。

  林景聰出了門,沿著樓道往公共洗漱池走。洗漱池在樓梯口旁邊,一排水泥砌的池子,上面裝著幾個生鏽的水龍頭,池壁上積著厚厚的水垢。

  牆角靠著幾把掃把和拖把,都是公用的,掃把的竹柄被人握得油亮,拖把的布條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他挑了兩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一手拎著掃把一手提著拖把往回走。

  回到宿舍,兩人開始打掃。林景聰掃地從里往外掃,先把地上的塵土、碎紙屑、乾枯的樹葉掃成一堆,又從床底下掃出幾個菸頭和一張揉成團的舊報紙。祁同偉用濕毛巾擦床架和桌板,從上鋪擦到下鋪,每一根鐵管都擦得鋥亮。

  林景聰掃完地,又把拖把擰乾,從門口開始拖。水泥地面沾了水,顏色變深了,灰塵被拖把帶走,露出一道道乾淨的紋路。兩人一個掃一個擦,配合得挺默契,沒一會兒工夫,宿舍就變了個樣。

  正打掃到一半,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推著行李箱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行李箱是棕色的硬殼箱,四個角包著鐵皮,看著挺講究。

  來人個子不高,但肩膀挺寬,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衫,袖口和領口帶著白邊,胸口印著一個看不清的商標,下身穿一條灰色的卡其褲,腳上是一雙白底藍條紋的運動鞋,在那個年代算是相當時髦的打扮了。


  「喲,你們這都快打掃好了啊!」

  他把行李箱往門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來。他走路帶風,步子輕快,臉上掛著笑,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楊成棟,京州人。」他伸出手,先跟林景聰握了一下,又跟祁同偉握了一下,「你們二位怎麼稱呼?」

  「林景聰,魔都人。」林景聰把掃把靠在牆上,跟他握了手。

  「祁同偉,岩台人。」祁同偉也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伸過去。

  楊成棟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盆和掃把,大手一揮:「你們倆打掃衛生了,等下我請你們喝汽水。學校小賣部有北冰洋,冰鎮的,倍兒爽。」

  祁同偉剛想開口拒絕,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林景聰已經接上了話:「那我可就等著了啊。」

  楊成棟一揮手,嘴裡蹦出一句:「這都不叫事兒。」

  林景聰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他上下打量了楊成棟一眼:「怎麼,你不是京州人嘛,怎麼還說津門話了?」

  楊成棟一邊把行李箱往靠門的床鋪旁邊推,一邊回頭解釋:「嗨,地地道道的京州人,如假包換。沒辦法,家裡老爺子就喜歡聽相聲,收音機里天天放。我從小跟著聽,聽著聽著就學了一口,改都改不過來。」

  林景聰笑了笑:「那以後有時間,老楊可得給我們表演一場。」

  楊成棟正在往床上鋪褥子,聞言頭也沒回,又揮了揮手:「好說好說,嘛事沒有。」

  祁同偉在旁邊看著兩人一問一答,忍不住也笑了。

  林景聰繼續拖地,楊成棟鋪床,祁同偉把擦乾淨的桌板又抹了一遍。三個人各忙各的,屋裡有了人氣,那股子塵土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被褥的棉花味和濕抹布擦過水泥地的潮氣。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這回進來的是個瘦高個,穿著一件白襯衫,扎在灰色的長褲里,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肩上還挎著一個軍綠色的書包,看著斯斯文文的。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屋裡的三個人,然後開口了:「你們好,我叫蘇毅,呂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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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景聰把拖把往牆角一放,拍了拍手:「好嘛,宿舍人到齊了。三個漢東人,就我一個魔都的。」

  蘇毅找了個靠窗的上鋪,把帆布包和書包放上去。他看了看一旁的下鋪,問林景聰:「這床有人嗎?」

  「沒人,你隨便挑。」林景聰說。

  蘇毅點了點頭,選了林景聰旁邊那張床的下鋪,開始鋪床。

  楊成棟鋪好自己的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屋裡四個人,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哎,這宿舍不是八個床位嗎?怎麼咱們才四個人,老林你就說人到齊了?」

  林景聰笑了笑,把從張玉河那兒聽來的消息說了:「我在火車站聽一位政法系的學長說的,說目前住宿情況不是特別緊張,政法系從去年開始,就已經是四人間的宿舍了。但樓還是老樓,床位還是八人間的床位。」

  楊成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四個人住八人間,寬敞,挺好。」

  祁同偉把最後一點灰擦乾淨,也直起腰來。他的床鋪已經收拾好了,被褥雖然舊,但鋪得平平整整,化肥袋子疊起來塞在床底,一點也看不出是個農村來的窮學生。

  蘇毅鋪好床,把書包掛在床頭的掛鉤上,然後也站到中間,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這種安靜裡帶著點剛認識的生分,也帶著點年輕人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試探。

  楊成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手,對著三人說:「走著,老林和老祁打掃衛生了,我請他們喝汽水。當然,也有老蘇的。」

  蘇毅笑了笑,說:「那等下吃飯的時候,我給添兩個菜吧。」

  楊成棟立刻說:「好!就這麼定了。」

  四人出了門,沿著樓道往樓下走。樓道里還有新生和家長在搬行李,有人扛著蛇皮袋,有人拎著暖水瓶,還有人抱著一摞臉盆。楊成棟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大,一邊走一邊回頭跟三人說話。

  「你們知道嗎,咱們法學一班今年的女生可有不少人,」楊成棟壓低了聲音,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聽說有十個女生呢,占了人數的一半了。」

  他說完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對異性好奇又裝作不在意的勁兒。

  林景聰臉色故意一板,一本正經地說:「嚴打才過去兩年。」

  楊成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罵了一聲:「去你的吧!我可不是那種人。我憑的可是魅力,人格魅力,懂不懂?」

  蘇毅在旁邊嘴角彎了彎,沒說話。祁同偉也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自然多了,露出一排白牙。

  四個人下了樓,走出十棟的大門。路上有不少學生來來往往,有的端著飯盒往食堂走,有的抱著書本往教學樓去。

  楊成棟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指路:「食堂在這邊,往右拐,過了那片梧桐樹就是。小賣部在食堂旁邊,汽水就在那兒買。」

  林景聰看著前面楊成棟晃來晃去的背影,又側頭看了看旁邊沉默寡言的祁同偉和文文氣氣的蘇毅,心裡忽然覺得踏實了不少。

  305宿舍,四個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就這麼湊到了一起。接下來的四年,他們得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應付考試,說不定還得一起經歷些別的事。

  他想起前世在齊魯省委時,老領導說過的一句話:人生路上,同行的人比目的地更重要。

  這話放在1986年的漢東大學,放在305宿舍,放在這四個剛認識的年輕人身上,好像也挺合適。

  「老楊,汽水你請了啊,我可真不客氣了。」林景聰喊了一聲。

  楊成棟頭也不回,大手一揮:「嘛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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