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購買股票和實習
分配完實習單位之後，林景聰第二天便收拾東西，坐上了回魔都的火車。京州到魔都，五個小時的車程，還是那種綠皮火車，車廂里人擠人，過道上都站滿了旅客。
他靠著車窗坐了一路，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從眼前掠過，心裡倒是很平靜。孤鷹嶺鄉司法所，他要去的地方比想像中更偏更遠，但他已經想好了，實習而已，熬過去就行。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他拎著行李出了站，遠遠就看見林濟堂騎著那輛黑色的幸福250摩托車等在廣場邊上。三年了，這輛摩托車看著舊了些，排氣管上的鏽跡多了幾塊，但發動機的聲音還是那麼響亮。
林濟堂坐在車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白了幾根，但精神頭很好。他看見林景聰出來，立刻踩了兩腳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上車！」林濟堂喊了一聲。
林景聰把行李綁在后座上，自己跨上后座，雙手抓住後面的鐵架子。摩托車出了火車站廣場，沿著公路往江松區方向走。
林濟堂一邊開車一邊回頭跟林景聰說話，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最近有風聲說魔都這邊要禁摩，好像過段時間就不讓開摩托進市區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施行，反正聽人說已經在研究了。」
林景聰笑了笑，湊近了些說：「等明年，明年我掙了錢，給您換輛桑塔納開一開。」
林濟堂一聽這話，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被風灌進林景聰的耳朵里：「行啊，那我可等著了。桑塔納，好車，聽說一輛要二十來萬呢。」
「二十來萬算什麼，」林景聰說，「以後給您換更好的。」
林濟堂又笑了，沒接話，但臉上的表情很受用。摩托車出了公路，拐上了村道。
村裡的房子比三年前多了幾棟新的，有幾家也蓋起了二層小樓，但林濟堂家那棟還是最氣派的，外牆貼了瓷磚，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摩托車進了院門，趙雅昀和林佳慧已經迎了出來。趙雅昀還是那副樣子，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大概是正在做飯。
她看見林景聰從摩托車上下來，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瘦了。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林景聰笑著叫了聲「媽」，又轉頭對著站在門口的林佳慧叫了聲「佳慧」。
林佳慧已經上高二了，個子躥了不少，快趕上趙雅昀了，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臉上帶著點少女的靦腆。她衝著林景聰笑了笑，叫了聲「哥」。
進了屋，趙雅昀張羅著端菜端飯，林濟堂把行李拎上樓，林景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跟趙雅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趙雅昀問他在學校怎麼樣，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學習累不累。
林景聰一一答了，說一切都好，讓兩人不要擔心。
「佳慧，」林景聰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妹妹，「學習怎麼樣？明年就高考了吧？能考上大學嗎？」
林佳慧正低頭扒飯，聞言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還有一年多呢，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吧。」
林景聰笑了笑：「儘自己的努力就好。考不上也沒關係，你哥現在好歹也算有點出息，以後能幫你。」
林佳慧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吃飯，但嘴角彎了彎。趙雅昀在旁邊聽了，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些。
吃完飯，趙雅昀收拾碗筷，林濟堂坐在堂屋裡喝茶。
林景聰坐到他對面，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爸，明天我去一趟港島。」
林濟堂端茶缸的手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問為什麼，只是朝灶間喊了一聲：「雅昀，把景聰的通行證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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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雅昀從灶間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被林濟堂看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她擦了擦手，上了樓，過了一會兒拿下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景聰。
林景聰接過來，抽出裡面的通行證看了一眼。是探親的名義辦的，三個月內有效，上面蓋著鋼印，照片是他上次回來時拍的。他把通行證收好，對著老兩口說：「爸，媽，你們放心。我從來不乾沒把握的事情。」
趙雅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濟堂，最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林濟堂嗯了一聲，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像是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在家歇了兩天。第三天一早，林景聰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坐上了去羊城的火車。魔都到羊城，二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他在硬座上坐了一路，中間換了一次車，第二天上午才到。
羊城站里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喇叭里反覆播放著聽不懂的粵語廣播。他出了站，按照林濟堂之前托人聯繫的那家代理公司的地址，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家不大的代理公司，藏在一條老街上，門臉不顯眼，但裡面的人辦事很利索。一個姓陳的經理接待了他，看了他的通行證和身份證，又核對了林濟堂之前打過來的資金，然後帶著他過了關。
港島比他想像的要繁華得多。高樓大廈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雙層巴士在街上穿梭，紅色的計程車排著隊等客，路邊的招牌全是繁體字，霓虹燈在白天也亮著。街上的人走得很快，臉上的表情都很匆忙。
林景聰沒顧得上多看，跟著陳經理直奔股票交易所。
交易所里人聲鼎沸，牆上掛著一排排的行情牌，紅色的數字跳來跳去。陳經理幫他開了戶，把那一百五十萬港幣轉了進去。林景聰站在櫃檯前，看著帳戶上的數字，心裡踏實了一半。然後他拿起筆，在交易單上填了一行字：買入布倫特原油，全部資金。
布倫特原油是1988年剛剛上市的期貨品種，交易量還不算大，但流動性已經夠了。
他算過，明年8月海灣戰爭一爆發，國際油價會在三個月內從每桶十幾美元暴漲到四十多美元。現在入場，等到那個時候再出來，翻個兩三倍不成問題。再加些槓桿，幾千萬美元到手不是夢。
辦完手續，他把所有的單據收好，又跟陳經理交代了幾句，讓他幫忙盯著帳戶，有什麼情況及時通知。然後他出了交易所，在港島的街上轉了一圈，給趙雅昀買了一條絲巾，給林濟堂買了一條皮帶，給林佳慧買了一支鋼筆。
第二天，他坐車回到羊城，又從羊城坐火車回了魔都。到家的時候是傍晚，趙雅昀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接過行李，問他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林景聰說都好，把買的禮品拿出來分給三人。
趙雅昀摸著那條絲巾，臉上的笑收不住，嘴上卻說「花這個錢幹什麼」。
那天晚上，林景聰躺在二樓房間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那盞拉線開關的燈泡，腦子裡把接下來的事情又過了一遍。港島那邊的帳戶已經開了，布倫特原油的倉位也建好了。接下來就是等。等到明年8月，海灣戰爭一爆發，他就能把所有的籌碼都收回來。
到那時候，他就不需要再怕梁家了。
在家歇了十天左右，林景聰收拾好行李，離開了魔都。
臨走那天早上，趙雅昀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剛煮好的玉米，硬塞進他包里，嘴裡念叨著「路上吃，別餓著」。
林濟堂騎著摩托把他送到火車站，路上沒怎麼說話，到了站前廣場，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家裡來個電話」，就調頭走了。
林景聰拎著行李進了站，買了去岩台市的火車票。
從魔都到岩台，坐了一夜的火車。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有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挎著提包的小販。林景聰靠著車窗坐了一路，迷糊一陣醒一陣，天蒙蒙亮的時候，火車到了岩台站。
他出了站，在廣場上找了一輛去安平縣的大巴車。那車是輛舊中巴，車身漆面剝落，車門關不嚴，開起來哐當哐當地響。車在盤山公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中間還壞了一次，司機下去修了半個鐘頭，才重新上路。
到了安平縣城，林景聰拎著行李找到縣委大院。縣委是一棟三層的灰磚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院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舊吉普。他進去找到組織部，把漢東大學的實習介紹信遞上去。
接待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幹事，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林景聰，臉上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幾分瞭然。
「漢東大學來的？」那幹事把信擱在桌上，語氣不冷不熱，「分配到孤鷹嶺鄉司法所，對吧？」
林景聰點了點頭。
幹事沒再多問，拿起筆在介紹信上批了幾個字，蓋上公章，然後遞還給他。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話也沒多說幾句。林景聰從組織部出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走廊里幾個辦公室的門縫後面有人往外看，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大概能猜到，漢東大學的高材生，被發配到安平縣最偏遠的鄉司法所，不用問也知道是得罪了人。安平縣委這些人，在基層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門道看不出來。熱情消散，是正常的。
從縣委出來，林景聰在縣城街上轉了一圈，想找個去孤鷹嶺的車。問了幾個人，都說沒有班車，只能搭老鄉的順路車。他在路口站了半個多鐘頭，才攔到一輛去孤鷹嶺方向的驢車。
趕車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臉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皺，聽說林景聰要去孤鷹嶺鄉司法所，也沒多問，只是朝車斗里努了努嘴。
驢車在山路上慢慢悠悠地走，兩邊是連綿的荒山，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地里沒什麼莊稼，偶爾能看見幾間土坯房，屋頂上冒著細細的炊煙。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到孤鷹嶺鄉。
鄉政府是一排五間平房，牆皮剝落，門窗歪斜，院子裡一根木桿上飄著一面褪了色的國旗。司法所就在鄉政府最東頭的一間屋子裡，門半開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孤鷹嶺鄉司法所」。
林景聰推門進去。屋裡光線很暗，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個掉了漆的文件櫃，櫃頂上擱著一摞發黃的卷宗。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制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正低頭看一份報紙。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林景聰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報紙擱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景聰？」老所長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是我。來報到的。」
老所長嗯了一聲，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宿舍在鄉政府後面，第二排最裡頭那間。床鋪是現成的，被褥自己想辦法。吃飯去鄉里食堂，一天兩頓，交糧票和錢。」
說完他又把報紙拿起來了，沒再多說一個字。
林景聰拿了鑰匙，去後面找到了宿舍。那是一間十來平米的土坯房，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糊著報紙，風一吹就嘩嘩響。
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擱，坐下來歇了口氣。屋裡有一股霉味，牆角結了蜘蛛網，地面是夯實的泥地，掃得還算乾淨。他站起來把窗戶上的舊報紙撕了，換上新報紙，又把桌椅擦了擦，床板鋪上自己帶來的褥子和床單，總算勉強能住人了。
第二天開始，他就正式開始了在孤鷹嶺鄉司法所的實習生活。
老所長不給他派活。每天早上老所長八點到辦公室，泡一杯茶，看報紙，偶爾有人來諮詢點事，他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林景聰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沒什麼事干。
他問過老所長几次，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老所長只是擺擺手，說「沒什麼事，你歇著吧」。
林景聰也不強求。既然不派活，他樂得清閒。第三天，他打開了行李箱，從最底層翻出自己這十天在魔都搜集到的資料，幾本世界史的書，幾份從圖書館複印的近代大國興衰的論文，還有他從記憶里整理出來的紀錄片大綱。
他前世在省委工作的時候，看過央視播的《大國崛起》，那部紀錄片講的是九個世界大國相繼崛起的歷史。他當時看得很仔細，還做過筆記，對片子的結構、脈絡、主要觀點記得七七八八。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憑著記憶，把這部紀錄片的解說詞寫出來。不為出名，不為賺錢，純粹是閒著也是閒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起來去鄉里食堂吃早飯，回到宿舍就開始寫。中午去食堂吃午飯，下午接著寫，傍晚在鄉政府後面的山坡上走一走，晚上點著煤油燈再寫一陣。
山裡的日子平淡得跟扯淡一樣，沒有廣播，沒有電視，連報紙都是隔了好幾天才送來的。
但他反而覺得踏實。在京州那兩年多，每天被各種事推著走，學生會、論文、人際關係，忙得腳不沾地。
現在到了這山溝里，什麼雜事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支筆、一沓稿紙、一盞煤油燈。
他寫得很慢，一天也就一兩千字。有時候寫著寫著就卡住了，得翻資料，或者坐在門檻上想半天。老所長偶爾從辦公室門口路過，看見他趴在桌上寫東西，也不問，只是端著茶缸走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稿紙一頁頁疊起來，從秋天寫到冬天，窗外的山從黃變禿，風從涼變冷。
十二月底，實習期滿。老所長破天荒地把他叫到辦公室，給他倒了杯茶：「我在這山溝里幹了快二十年，來來往往的年輕人見了不少。有哭天抹淚的，有天天罵娘的，有托關係想調走的。像你這樣，不吵不鬧，不怨天不怨地，每天就安安靜靜寫東西的，我還真沒見過。」
林景聰笑了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所長，等明年我畢業了，給您寄點魔都的土特產過來。」
老所長擺了擺手，沒接話，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山裡的風冷得刺骨。
林景聰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這半年寫下來的厚厚一沓手稿，離開了這個待了半年的山溝溝。
他靠著車窗坐了一路，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從眼前掠過，心裡倒是很平靜。孤鷹嶺鄉司法所，他要去的地方比想像中更偏更遠，但他已經想好了，實習而已，熬過去就行。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他拎著行李出了站，遠遠就看見林濟堂騎著那輛黑色的幸福250摩托車等在廣場邊上。三年了，這輛摩托車看著舊了些，排氣管上的鏽跡多了幾塊，但發動機的聲音還是那麼響亮。
林濟堂坐在車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白了幾根，但精神頭很好。他看見林景聰出來，立刻踩了兩腳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上車！」林濟堂喊了一聲。
林景聰把行李綁在后座上，自己跨上后座，雙手抓住後面的鐵架子。摩托車出了火車站廣場，沿著公路往江松區方向走。
林濟堂一邊開車一邊回頭跟林景聰說話，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最近有風聲說魔都這邊要禁摩，好像過段時間就不讓開摩托進市區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施行，反正聽人說已經在研究了。」
林景聰笑了笑，湊近了些說：「等明年，明年我掙了錢，給您換輛桑塔納開一開。」
林濟堂一聽這話，哈哈笑了兩聲，笑聲被風灌進林景聰的耳朵里：「行啊，那我可等著了。桑塔納，好車，聽說一輛要二十來萬呢。」
「二十來萬算什麼，」林景聰說，「以後給您換更好的。」
林濟堂又笑了，沒接話，但臉上的表情很受用。摩托車出了公路，拐上了村道。
村裡的房子比三年前多了幾棟新的，有幾家也蓋起了二層小樓，但林濟堂家那棟還是最氣派的，外牆貼了瓷磚，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摩托車進了院門，趙雅昀和林佳慧已經迎了出來。趙雅昀還是那副樣子，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大概是正在做飯。
她看見林景聰從摩托車上下來，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瘦了。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林景聰笑著叫了聲「媽」，又轉頭對著站在門口的林佳慧叫了聲「佳慧」。
林佳慧已經上高二了，個子躥了不少，快趕上趙雅昀了，扎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臉上帶著點少女的靦腆。她衝著林景聰笑了笑，叫了聲「哥」。
進了屋，趙雅昀張羅著端菜端飯，林濟堂把行李拎上樓，林景聰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跟趙雅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趙雅昀問他在學校怎麼樣，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學習累不累。
林景聰一一答了，說一切都好，讓兩人不要擔心。
「佳慧，」林景聰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妹妹，「學習怎麼樣？明年就高考了吧？能考上大學嗎？」
林佳慧正低頭扒飯，聞言抬起頭來，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還有一年多呢，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吧。」
林景聰笑了笑：「儘自己的努力就好。考不上也沒關係，你哥現在好歹也算有點出息，以後能幫你。」
林佳慧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吃飯，但嘴角彎了彎。趙雅昀在旁邊聽了，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些。
吃完飯，趙雅昀收拾碗筷，林濟堂坐在堂屋裡喝茶。
林景聰坐到他對面，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爸，明天我去一趟港島。」
林濟堂端茶缸的手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問為什麼，只是朝灶間喊了一聲：「雅昀，把景聰的通行證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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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雅昀從灶間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被林濟堂看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她擦了擦手，上了樓，過了一會兒拿下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景聰。
林景聰接過來，抽出裡面的通行證看了一眼。是探親的名義辦的，三個月內有效，上面蓋著鋼印，照片是他上次回來時拍的。他把通行證收好，對著老兩口說：「爸，媽，你們放心。我從來不乾沒把握的事情。」
趙雅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濟堂，最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林濟堂嗯了一聲，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像是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在家歇了兩天。第三天一早，林景聰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坐上了去羊城的火車。魔都到羊城，二十多個小時的車程，他在硬座上坐了一路，中間換了一次車，第二天上午才到。
羊城站里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喇叭里反覆播放著聽不懂的粵語廣播。他出了站，按照林濟堂之前托人聯繫的那家代理公司的地址，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家不大的代理公司，藏在一條老街上，門臉不顯眼，但裡面的人辦事很利索。一個姓陳的經理接待了他，看了他的通行證和身份證，又核對了林濟堂之前打過來的資金，然後帶著他過了關。
港島比他想像的要繁華得多。高樓大廈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雙層巴士在街上穿梭，紅色的計程車排著隊等客，路邊的招牌全是繁體字，霓虹燈在白天也亮著。街上的人走得很快，臉上的表情都很匆忙。
林景聰沒顧得上多看，跟著陳經理直奔股票交易所。
交易所里人聲鼎沸，牆上掛著一排排的行情牌，紅色的數字跳來跳去。陳經理幫他開了戶，把那一百五十萬港幣轉了進去。林景聰站在櫃檯前，看著帳戶上的數字，心裡踏實了一半。然後他拿起筆，在交易單上填了一行字：買入布倫特原油，全部資金。
布倫特原油是1988年剛剛上市的期貨品種，交易量還不算大，但流動性已經夠了。
他算過，明年8月海灣戰爭一爆發，國際油價會在三個月內從每桶十幾美元暴漲到四十多美元。現在入場，等到那個時候再出來，翻個兩三倍不成問題。再加些槓桿，幾千萬美元到手不是夢。
辦完手續，他把所有的單據收好，又跟陳經理交代了幾句，讓他幫忙盯著帳戶，有什麼情況及時通知。然後他出了交易所，在港島的街上轉了一圈，給趙雅昀買了一條絲巾，給林濟堂買了一條皮帶，給林佳慧買了一支鋼筆。
第二天，他坐車回到羊城，又從羊城坐火車回了魔都。到家的時候是傍晚，趙雅昀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接過行李，問他累不累，吃飯了沒有。
林景聰說都好，把買的禮品拿出來分給三人。
趙雅昀摸著那條絲巾，臉上的笑收不住，嘴上卻說「花這個錢幹什麼」。
那天晚上，林景聰躺在二樓房間的木板床上，盯著頭頂那盞拉線開關的燈泡，腦子裡把接下來的事情又過了一遍。港島那邊的帳戶已經開了，布倫特原油的倉位也建好了。接下來就是等。等到明年8月，海灣戰爭一爆發，他就能把所有的籌碼都收回來。
到那時候，他就不需要再怕梁家了。
在家歇了十天左右，林景聰收拾好行李，離開了魔都。
臨走那天早上，趙雅昀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剛煮好的玉米，硬塞進他包里，嘴裡念叨著「路上吃，別餓著」。
林濟堂騎著摩托把他送到火車站，路上沒怎麼說話，到了站前廣場，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到了那邊安頓好了給家裡來個電話」，就調頭走了。
林景聰拎著行李進了站，買了去岩台市的火車票。
從魔都到岩台，坐了一夜的火車。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有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挎著提包的小販。林景聰靠著車窗坐了一路，迷糊一陣醒一陣，天蒙蒙亮的時候，火車到了岩台站。
他出了站，在廣場上找了一輛去安平縣的大巴車。那車是輛舊中巴，車身漆面剝落，車門關不嚴，開起來哐當哐當地響。車在盤山公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中間還壞了一次，司機下去修了半個鐘頭，才重新上路。
到了安平縣城，林景聰拎著行李找到縣委大院。縣委是一棟三層的灰磚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院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舊吉普。他進去找到組織部，把漢東大學的實習介紹信遞上去。
接待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幹事，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林景聰，臉上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幾分瞭然。
「漢東大學來的？」那幹事把信擱在桌上，語氣不冷不熱，「分配到孤鷹嶺鄉司法所，對吧？」
林景聰點了點頭。
幹事沒再多問，拿起筆在介紹信上批了幾個字，蓋上公章，然後遞還給他。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話也沒多說幾句。林景聰從組織部出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走廊里幾個辦公室的門縫後面有人往外看，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大概能猜到，漢東大學的高材生，被發配到安平縣最偏遠的鄉司法所，不用問也知道是得罪了人。安平縣委這些人，在基層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門道看不出來。熱情消散，是正常的。
從縣委出來，林景聰在縣城街上轉了一圈，想找個去孤鷹嶺的車。問了幾個人，都說沒有班車，只能搭老鄉的順路車。他在路口站了半個多鐘頭，才攔到一輛去孤鷹嶺方向的驢車。
趕車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臉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皺，聽說林景聰要去孤鷹嶺鄉司法所，也沒多問，只是朝車斗里努了努嘴。
驢車在山路上慢慢悠悠地走，兩邊是連綿的荒山，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地里沒什麼莊稼，偶爾能看見幾間土坯房，屋頂上冒著細細的炊煙。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到孤鷹嶺鄉。
鄉政府是一排五間平房，牆皮剝落，門窗歪斜，院子裡一根木桿上飄著一面褪了色的國旗。司法所就在鄉政府最東頭的一間屋子裡，門半開著，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寫著「孤鷹嶺鄉司法所」。
林景聰推門進去。屋裡光線很暗，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個掉了漆的文件櫃，櫃頂上擱著一摞發黃的卷宗。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制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正低頭看一份報紙。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林景聰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報紙擱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景聰？」老所長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是我。來報到的。」
老所長嗯了一聲，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宿舍在鄉政府後面，第二排最裡頭那間。床鋪是現成的，被褥自己想辦法。吃飯去鄉里食堂，一天兩頓，交糧票和錢。」
說完他又把報紙拿起來了，沒再多說一個字。
林景聰拿了鑰匙，去後面找到了宿舍。那是一間十來平米的土坯房，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糊著報紙，風一吹就嘩嘩響。
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擱，坐下來歇了口氣。屋裡有一股霉味，牆角結了蜘蛛網，地面是夯實的泥地，掃得還算乾淨。他站起來把窗戶上的舊報紙撕了，換上新報紙，又把桌椅擦了擦，床板鋪上自己帶來的褥子和床單，總算勉強能住人了。
第二天開始，他就正式開始了在孤鷹嶺鄉司法所的實習生活。
老所長不給他派活。每天早上老所長八點到辦公室，泡一杯茶，看報紙，偶爾有人來諮詢點事，他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林景聰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沒什麼事干。
他問過老所長几次，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老所長只是擺擺手，說「沒什麼事，你歇著吧」。
林景聰也不強求。既然不派活，他樂得清閒。第三天，他打開了行李箱，從最底層翻出自己這十天在魔都搜集到的資料，幾本世界史的書，幾份從圖書館複印的近代大國興衰的論文，還有他從記憶里整理出來的紀錄片大綱。
他前世在省委工作的時候，看過央視播的《大國崛起》，那部紀錄片講的是九個世界大國相繼崛起的歷史。他當時看得很仔細，還做過筆記，對片子的結構、脈絡、主要觀點記得七七八八。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憑著記憶，把這部紀錄片的解說詞寫出來。不為出名，不為賺錢，純粹是閒著也是閒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起來去鄉里食堂吃早飯，回到宿舍就開始寫。中午去食堂吃午飯，下午接著寫，傍晚在鄉政府後面的山坡上走一走，晚上點著煤油燈再寫一陣。
山裡的日子平淡得跟扯淡一樣，沒有廣播，沒有電視，連報紙都是隔了好幾天才送來的。
但他反而覺得踏實。在京州那兩年多，每天被各種事推著走，學生會、論文、人際關係，忙得腳不沾地。
現在到了這山溝里，什麼雜事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支筆、一沓稿紙、一盞煤油燈。
他寫得很慢，一天也就一兩千字。有時候寫著寫著就卡住了，得翻資料，或者坐在門檻上想半天。老所長偶爾從辦公室門口路過，看見他趴在桌上寫東西，也不問，只是端著茶缸走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稿紙一頁頁疊起來，從秋天寫到冬天，窗外的山從黃變禿，風從涼變冷。
十二月底，實習期滿。老所長破天荒地把他叫到辦公室，給他倒了杯茶：「我在這山溝里幹了快二十年，來來往往的年輕人見了不少。有哭天抹淚的，有天天罵娘的，有托關係想調走的。像你這樣，不吵不鬧，不怨天不怨地，每天就安安靜靜寫東西的，我還真沒見過。」
林景聰笑了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所長，等明年我畢業了，給您寄點魔都的土特產過來。」
老所長擺了擺手，沒接話，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山裡的風冷得刺骨。
林景聰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這半年寫下來的厚厚一沓手稿，離開了這個待了半年的山溝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