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懷疑
周明一直站在外頭。他靠在一棵老樟樹下，腳邊已經扔了三四個菸頭。夜裡的山風一陣緊過一陣，把他吐出的煙一下打散。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終於見黃宅院門開了，便站直身子。裡頭的人三三兩兩齣來，女眷們走得慢，孩子已經睡著了，被乳母抱著。
徐頌意是最後出來的，和林婉音並肩走著，一邊走一邊說笑。周明一見她，幾步迎上去，聲音比往常低，也帶著幾分急：「沒事吧？」
徐頌意還沒看清他，先「誒」了一聲：「你嚇我一跳。沒事啊，就吃頓飯，怎麼你們一個個都跟打了仗似的。」她笑著抬頭看周明。周明飛快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在找什麼錯處。她身上沒酒氣，頭髮也齊整。
「真沒事？」周明又問。
「真沒事。」徐頌意把披肩往他手上一塞，「冷死了。你怎麼不穿件大衣？我進去時你站這兒，出來你還站這兒，你幹嘛呢？站崗啊？」
周明接過披肩，沒說話。他抬眼朝黃宅的方向望了望，又收回視線，聲音低下去：「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或者讓你做什麼？」
「沒做什麼呀，就一個故弄玄虛的怪老頭，想聽我唱曲兒。」她說得輕巧，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應酬，「嗨，也就看著唬人，端著一副高人派頭，其實年紀又沒多大，就是圖個熱鬧唄。這種人我見多了。」
周明見她還能說笑，想來確實沒出什麼大事。他抖開披肩，重新替她披上，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先上車。山里冷。」
回到住處，張崇武沒急著回自己那棟樓。夜已經深了，樓下的會客廳里，幾個人沒有要散的意思。
陳紹衡把軍裝脫了，只穿著裡頭的襯衫，領口大敞，仰著頭靠在沙發上，酒氣未散。鄭遠川坐在門邊，嘴裡咬著半截煙。周明靠站在窗邊，指間夾著煙，菸灰已經積了半截，臉色深沉。屋裡又悶又緊，幾個男人都不說話，只有菸頭明明滅滅。
張崇武把旁邊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杯子往桌上一磕：「這他娘的一晚上，跟做了場大夢似的。」
他抹了把嘴，「你們說，這頓飯到底算個什麼意思？黃朴臣留飯，這事兒說出去誰信？更邪的是聽曲那一段。徐丫頭唱得是不錯，可也不至於笑成那樣。那眼淚，真流啊。這也太他娘的……」
鄭遠川說：「今晚確實邪門。」
張崇武直起身子：「你們再想想，這兩個丫頭，一個能品洋酒，一個會那套泡茶的講究。那酒，一九〇二年的勃什麼第，徐丫頭一口下去，產地、年份、什麼夜丘，說得真真的。這得喝過多少回，才能練出這舌頭？我張崇武在十里洋場混了這麼多年，紅的白的黃的也灌了不少，你讓我喝，我連洋酒和藥湯都分不出來。遠川，你行嗎？」
鄭遠川搖頭：「不行。」
張崇武又看陳紹衡：「邵衡，你行？咱們三個老江湖，在這倆丫頭面前跟睜眼瞎一樣。這正常嗎？」
他說著轉頭看向周明：「周明，你從哪兒撿來這麼個寶貝？我可不是說徐丫頭不好啊。我是想不通，她才多大？十七？十八？你們說她棚戶區出來的？我可不敢信。棚戶區出來的姑娘，連這都知道？還有那曲兒唱的，那杯子敲的。你是沒瞧見黃朴臣看徐丫頭那眼神。這頓飯，我後背就沒幹過。」
鄭遠川忽然說：「不止是酒。」
陳紹衡看他。鄭遠川把茶盞擱下，聲音不高：「你們沒發現麼？那長桌一擺出來，我們幾個都坐得彆扭。可她們倆一落座，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筷子銀勺怎麼放，餐巾怎麼搭，看都不用看。我觀察過，一點遲疑都沒有。」
「還有，徐姑娘懂酒，嫂子馬上就替她圓。我還沒聽明白那是什麼，她就已經把話頭接過去了。這說明她聽得懂徐姑娘在說什麼。她也懂。」
張崇武恍然：「還真是。這頓飯，從頭到尾，就她倆最自在。我們倒像外人了。」
陳紹衡把菸灰輕輕一彈：「婉音店裡常有洋人來，徐小姐在百樂門，洋人的排場也見過不少。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直打鼓。今晚這一頓，林婉音拿酒杯的手勢，喝湯的角度，跟人說話時抬眼看人的分寸，都不是現學的，是很多年裡長成的。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卻不願在兄弟面前露出來。
周明更難熬。他前幾日才去過王家，那家裡窮成什麼樣子，他看得真真的。說頌意一口下去就知道什麼酒，連產地年份都說得出來，他怎麼想都覺得違和。她每次去百樂門，都是自己送，自己在台下等，她壓根不碰酒。
「周明，不是我說你。」張崇武放下腿，身子往前一傾，像要教訓自家兄弟，「你這未婚妻，可了不得。模樣好，性子又跳，還會唱曲。如今連洋酒都品得頭頭是道。我要是你，回了上海，把事兒趕緊辦了。別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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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起勁，拿手在茶几上拍了拍：「你竟還敢讓她去百樂門登台？你怎麼想的？百樂門是什麼地方？那是十里洋場最亂的一口鍋。來來往往的，不是買辦就是軍官，不是登徒子就是拆白黨。你讓她一個姑娘站台上唱，一群男人在底下盯著看。這跟把羊拴在狼群里有什麼區別？」
周明站在那兒，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他還沒開口，陳紹衡先出聲：「崇武，少說兩句。」
「我這是為他好！」張崇武轉頭瞪了陳紹衡一眼，又去看周明，「周明，我當你自己人，才跟你把話講這麼透。黃朴臣今晚看徐丫頭的眼神，不是聽曲那麼簡單。他為什麼留飯？為什麼偏讓女眷來？總不是圖咱幾個的交情去的。」
周明站在那裡，一臉陰沉。
張崇武見他不響，又轉向陳紹衡：「還有你，邵衡，弟妹就更不用說了。她那些泡茶的規矩，我在上海見都沒見過。你跟她一個被窩睡了這麼久，你就沒覺得不對？她這些是從哪兒來的？你陳家是這么喝茶的？林兆山那兒，你我又不是沒去過，他喝茶是這副做派？」
他又灌了一口茶，「我說句不中聽的，今天這頓飯，你舒坦不？你瞧她跟黃朴臣兩個，你一壺我一盞的，什麼軟水硬水，說得跟多少年的舊相識似的。我不管她是真懂還是假懂，要真懂，那更瘮人。你回去也該問個明白。今晚這一場，黃朴臣邪性，這倆女人更讓人摸不著底，合著就他媽咱們仨，是來當陪襯的。」
「要我說啊，這女人，尤其太招搖的女人，最聰明的辦法，就是放家裡頭。生他個十個八個孩子。日子一穩，心就定了。你把她擱外頭，都不知道能野哪裡去。」
他說完，拍拍陳紹衡的肩膀，又看了周明一眼，不再多言。這話從他這種粗人嘴裡出來，反倒比誰都重。
陳紹衡把煙按滅。他知道張崇武說得難聽，可句句都踩在他心口上。徐頌意那杯酒，林婉音那一套茶，他全看見了。他不是不疑，是不知道從哪兒疑起。
周明站在窗邊，手裡的煙已經快燒到指頭，他像沒察覺。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心裡卻都壓著同一團亂麻。
徐頌意是最後出來的，和林婉音並肩走著，一邊走一邊說笑。周明一見她，幾步迎上去，聲音比往常低，也帶著幾分急：「沒事吧？」
徐頌意還沒看清他，先「誒」了一聲：「你嚇我一跳。沒事啊，就吃頓飯，怎麼你們一個個都跟打了仗似的。」她笑著抬頭看周明。周明飛快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在找什麼錯處。她身上沒酒氣，頭髮也齊整。
「真沒事？」周明又問。
「真沒事。」徐頌意把披肩往他手上一塞，「冷死了。你怎麼不穿件大衣？我進去時你站這兒，出來你還站這兒，你幹嘛呢？站崗啊？」
周明接過披肩，沒說話。他抬眼朝黃宅的方向望了望，又收回視線，聲音低下去：「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或者讓你做什麼？」
「沒做什麼呀，就一個故弄玄虛的怪老頭，想聽我唱曲兒。」她說得輕巧，像在講一件很平常的應酬，「嗨，也就看著唬人，端著一副高人派頭，其實年紀又沒多大，就是圖個熱鬧唄。這種人我見多了。」
周明見她還能說笑，想來確實沒出什麼大事。他抖開披肩，重新替她披上，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先上車。山里冷。」
回到住處，張崇武沒急著回自己那棟樓。夜已經深了，樓下的會客廳里，幾個人沒有要散的意思。
陳紹衡把軍裝脫了，只穿著裡頭的襯衫，領口大敞，仰著頭靠在沙發上，酒氣未散。鄭遠川坐在門邊，嘴裡咬著半截煙。周明靠站在窗邊，指間夾著煙，菸灰已經積了半截，臉色深沉。屋裡又悶又緊，幾個男人都不說話，只有菸頭明明滅滅。
張崇武把旁邊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杯子往桌上一磕：「這他娘的一晚上，跟做了場大夢似的。」
他抹了把嘴，「你們說，這頓飯到底算個什麼意思？黃朴臣留飯，這事兒說出去誰信？更邪的是聽曲那一段。徐丫頭唱得是不錯，可也不至於笑成那樣。那眼淚，真流啊。這也太他娘的……」
鄭遠川說：「今晚確實邪門。」
張崇武直起身子：「你們再想想，這兩個丫頭，一個能品洋酒，一個會那套泡茶的講究。那酒，一九〇二年的勃什麼第，徐丫頭一口下去，產地、年份、什麼夜丘，說得真真的。這得喝過多少回，才能練出這舌頭？我張崇武在十里洋場混了這麼多年，紅的白的黃的也灌了不少，你讓我喝，我連洋酒和藥湯都分不出來。遠川，你行嗎？」
鄭遠川搖頭：「不行。」
張崇武又看陳紹衡：「邵衡，你行？咱們三個老江湖，在這倆丫頭面前跟睜眼瞎一樣。這正常嗎？」
他說著轉頭看向周明：「周明，你從哪兒撿來這麼個寶貝？我可不是說徐丫頭不好啊。我是想不通，她才多大？十七？十八？你們說她棚戶區出來的？我可不敢信。棚戶區出來的姑娘，連這都知道？還有那曲兒唱的，那杯子敲的。你是沒瞧見黃朴臣看徐丫頭那眼神。這頓飯，我後背就沒幹過。」
鄭遠川忽然說：「不止是酒。」
陳紹衡看他。鄭遠川把茶盞擱下，聲音不高：「你們沒發現麼？那長桌一擺出來，我們幾個都坐得彆扭。可她們倆一落座，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筷子銀勺怎麼放，餐巾怎麼搭，看都不用看。我觀察過，一點遲疑都沒有。」
「還有，徐姑娘懂酒，嫂子馬上就替她圓。我還沒聽明白那是什麼，她就已經把話頭接過去了。這說明她聽得懂徐姑娘在說什麼。她也懂。」
張崇武恍然：「還真是。這頓飯，從頭到尾，就她倆最自在。我們倒像外人了。」
陳紹衡把菸灰輕輕一彈：「婉音店裡常有洋人來，徐小姐在百樂門，洋人的排場也見過不少。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直打鼓。今晚這一頓，林婉音拿酒杯的手勢，喝湯的角度，跟人說話時抬眼看人的分寸，都不是現學的，是很多年裡長成的。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卻不願在兄弟面前露出來。
周明更難熬。他前幾日才去過王家，那家裡窮成什麼樣子，他看得真真的。說頌意一口下去就知道什麼酒，連產地年份都說得出來，他怎麼想都覺得違和。她每次去百樂門，都是自己送，自己在台下等，她壓根不碰酒。
「周明，不是我說你。」張崇武放下腿，身子往前一傾，像要教訓自家兄弟，「你這未婚妻，可了不得。模樣好，性子又跳，還會唱曲。如今連洋酒都品得頭頭是道。我要是你，回了上海，把事兒趕緊辦了。別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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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站在那兒，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他還沒開口，陳紹衡先出聲：「崇武，少說兩句。」
「我這是為他好！」張崇武轉頭瞪了陳紹衡一眼，又去看周明，「周明，我當你自己人，才跟你把話講這麼透。黃朴臣今晚看徐丫頭的眼神，不是聽曲那麼簡單。他為什麼留飯？為什麼偏讓女眷來？總不是圖咱幾個的交情去的。」
周明站在那裡，一臉陰沉。
張崇武見他不響，又轉向陳紹衡：「還有你，邵衡，弟妹就更不用說了。她那些泡茶的規矩，我在上海見都沒見過。你跟她一個被窩睡了這麼久，你就沒覺得不對？她這些是從哪兒來的？你陳家是這么喝茶的？林兆山那兒，你我又不是沒去過，他喝茶是這副做派？」
他又灌了一口茶，「我說句不中聽的，今天這頓飯，你舒坦不？你瞧她跟黃朴臣兩個，你一壺我一盞的，什麼軟水硬水，說得跟多少年的舊相識似的。我不管她是真懂還是假懂，要真懂，那更瘮人。你回去也該問個明白。今晚這一場，黃朴臣邪性，這倆女人更讓人摸不著底，合著就他媽咱們仨，是來當陪襯的。」
「要我說啊，這女人，尤其太招搖的女人，最聰明的辦法，就是放家裡頭。生他個十個八個孩子。日子一穩，心就定了。你把她擱外頭，都不知道能野哪裡去。」
他說完，拍拍陳紹衡的肩膀，又看了周明一眼，不再多言。這話從他這種粗人嘴裡出來，反倒比誰都重。
陳紹衡把煙按滅。他知道張崇武說得難聽，可句句都踩在他心口上。徐頌意那杯酒，林婉音那一套茶，他全看見了。他不是不疑，是不知道從哪兒疑起。
周明站在窗邊，手裡的煙已經快燒到指頭，他像沒察覺。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心裡卻都壓著同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