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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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擺著一張極大的根雕茶桌,整塊的樹根,沒拼接,沒雕花,只在桌面處磨得平亮如鏡。幾把圈椅圍在四周,椅背上搭著素色軟墊。桌角是一套極小的紫砂壺,幾隻拇指大的茶盞,一個細口小桶。桌下埋著竹管,直通牆根。牆上只掛一張素紙,寫著一個「靜」字。

  沒有多寶格,沒有舊式廳堂里的紅木方桌和太師椅。林婉音一進門,心裡那點熟悉感又泛了上來。

  安琳家裡是做紅木生意的,她從小在檔口見慣了這種陳設,浙江那些紅木老闆的辦公室,門一推開,就是這股混著茶香和木蠟油的氣息。她甚至不自覺地挺了挺腰,像進了一個該「談事」的地方。

  陳紹衡環顧一圈,只覺得這屋子有些怪,又說不清怪在哪裡。看著古色古香,是些明清的樣式,可那桌子,那椅子,那幾扇大窗,又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間茶室。鄭遠川已經去看那桌面。張崇武「嗬」了一聲:「黃老,您這桌子夠氣派啊,整棵樹吧?這得值多少銀子。」

  黃朴臣只笑了笑,沒答。他走到桌前坐下,取水、洗壺,動作又慢又穩。

  林婉音在心裡想,這種根雕手藝,也不只是現代才有。東陽木雕、樂清黃楊,都是古來就有的。一張根雕茶桌,放在這莫干山中的宅子裡,雖不多見,卻也說得通。這樣想著,心裡那點異樣才慢慢壓下去一些。


  茶室里,熱氣慢慢暈開。黃朴臣洗壺、溫杯、沖泡,動作不緊不慢。幾個大男人都覺得這流程冗長得磨人,張崇武更是坐立不安,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敲。可黃朴臣渾不在意,依舊一板一眼。

  林婉音在他溫杯的時候,已經把茶巾疊好,擺在右手邊,又順手把杯墊推正。不是等誰吩咐,是身體自己先動了。黃朴臣沒說話,把剛溫好的幾隻杯推到林婉音手邊,又拿起茶巾,輕輕擱在茶盤左邊,然後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林婉音一眼。

  就一眼。林婉音卻讀懂了。她沒問,也沒推辭,只坐正了身子,拿起茶巾,疊了一道,托在掌下,開始執壺倒茶。先點一圈,再回頭補一巡,杯杯高低一致。最後把壺輕輕一頓,茶巾在壺嘴上一吸,又順手在壺底按了按。動作又穩又輕,水汽撲到她臉上,她連眼都沒眨。

  這些事情她從小就做。五六歲洗杯,再大一點分茶,看也看會了。如今坐在這張茶桌後面,手比腦子先動,像這些動作一直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體。茶盤上的杯,一隻一隻排開。她提壺,傾身,分杯。第一杯給張崇武,第二杯給陳紹衡,第三杯給鄭遠川。再往下,是徐頌意。最後兩杯,一杯給黃朴臣,一杯給自己。每遞一杯,她都微微側身,杯底擦得極淨,放得極穩,像這本就該由她來做的事。

  陳紹衡想出言提醒,又不知該說什麼。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泡個茶。黃朴臣都沒說半個字,他若開口,反而小題大做。他只把茶接過來,喝得心不在焉。

  張崇武仰頭就把自己那杯吞了,咂咂嘴:「黃老,這茶好是好,就是太小了,不過癮。」林婉音沒接話,只把壺裡剩的茶汁續進他杯里。張崇武「哎」了聲:「好,好,還是弟妹細心。」她也沒抬眼。

  黃朴臣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他端起林婉音遞來的茶,抿了一口,說:「陳太太這茶,分得比許多老茶客還勻。」

  林婉音這才後知後覺地笑:「我就是看家裡長輩泡過,自己瞎來。讓黃老見笑了。」黃朴臣沒再說什麼,只把茶杯輕輕擱下。

  林婉音端起自己那杯,托著杯底,輕輕聞了一下,又抿了一小口。

  黃朴臣忽然問:「這茶怎麼樣?」

  「挺香的,回甘也快。」她放下杯子,又補了一句,「軟水吧。泡出來不澀。」其實林婉音也並沒有很懂茶,軟水硬水在她看來,不過是沒話找話的交際用語。

  黃朴臣簡單接了一句:「山裡的水,是軟水。」

  張崇武也覺出些不對勁。今天真是邪了門了。黃朴臣這兒規矩多,他坐得渾身不自在,可弟妹和徐丫頭倒好,一個能品酒,一個能泡茶,還都挺適應。水還分軟硬?他頭一回聽說。他倒是想問,又怕露怯,只拿手摸了摸後脖頸,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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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壺裡的水快盡了。張崇武還在說山裡的野味,鄭遠川偶爾應一聲。林婉音沒聽。她順手把水壺提起來,用眼神問黃朴臣:再加點?黃朴臣點了一下頭。她就加了。水流又細又勻,繞著壺口進去,一點沒濺。黃朴臣仍半靠著椅背,不說話。滿屋人聲里,這兩人之間有種極靜的默契。

  陳紹衡看在眼裡,只覺喉頭髮緊。他分不清她是在做客,還是在做主人。他也分不清這滿屋茶香里,怎麼會有一種他進不去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林婉音身上那些他曾經以為只是「聰明」的東西,正一點一點變成他看不透的、更沉的分量。她學什麼都快,可眼前這些,分明不是「學」來的。是她本來就會的。

  茶喝完了,張崇武先坐不住,說山里天黑得早,再不走,山路更難走。黃朴臣也沒挽留,只讓老僕多點一盞燈,送到院門口。

  眾人起身,一一作別。徐頌意終於鬆了口氣,整個人又活泛起來。出了飯廳,山風一吹,她反倒精神了,拉著林婉音嘰嘰喳喳說這山裡的夜色真好看。林婉音卻只應著,沒多說話。

  到了院門外,山風果然大了。月亮隱在竹梢後,路黑得只剩一盞馬燈在晃。黃朴臣站在門廊下,整個人半明半暗。張崇武抱拳:「黃老,今晚真是叨擾了。改日您來上海,兄弟我擺席,請您坐主位。」

  陳紹衡也道:「謝先生款待。」鄭遠川站在最後,只點了點頭。

  黃朴臣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林婉音和徐頌意身上。他往前走了小半步:「改天得閒,我去上海,會會你們。」他看向徐頌意,「也再聽徐小姐唱一唱。」

  徐頌意一聽,半點沒怵。她這會兒早松下來了,心情正好。黃朴臣這態度,她只當是長輩喜歡聽個曲兒,便大大方方地笑:「好呀,黃老。您來百樂門聽吧,那兒有專業的樂隊,到時候我給您留全場最好的位子。」

  黃朴臣微微挑眉:「哦,徐小姐還在百樂門登台?」

  「唱歌是我的興趣。」徐頌意聲音輕快,眼睛亮亮的,「每周日晚上去唱兩首,也不為別的,圖個高興。黃老若來,我請您坐頭排。」

  張崇武「嘿」了一聲:「黃老,您聽聽,這丫頭口氣不小。您要不去,她這話能吹到明年。」

  徐頌意沖黃朴臣一揚下巴,笑得明艷:「黃老,說好了,您來,我到時候給您唱一首《上海灘》。」

  她這話說得脆生生的。黃朴臣先是一愣,隨即仰頭笑起來。那笑從胸腔里出來,響在夜裡,竟比剛才在飯桌上更暢快。他連聲說:「好,好,好。上海灘好。就聽《上海灘》。」

  張崇武也起鬨:「對對,就聽這個!徐丫頭,你今天不唱給黃老聽,倒要留到上海,你這算盤打得響。」

  徐頌意說:「那是自然。黃老來百樂門,我親自上台。也算我們給黃老接風。」她說完,還朝林婉音擠了下眼,像完成了一件極漂亮的事。

  林婉音站在燈影里,臉上帶著笑。這一夜總算要過去了,她心裡繃著的那根弦,到這會兒才慢慢松下來。她上前一步,輕輕頷首:「黃老保重。」

  黃朴臣點點頭,沒再說話,只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們快些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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