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勃艮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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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頌意換好衣裳,剛出小院,就看見周明站在前院的桂花樹下。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徐頌意笑,走過去,大大方方抱住他的腰,仰起臉看他:「可憐的周明,你要一個人吃晚飯了。」

  周明身子一僵。到底是在外頭,伸手想把她拉開,又沒真用勁,只能由她抱著,低聲道:「別鬧。天還亮著呢。」

  「怕什麼。」徐頌意反而又貼緊了些,把臉往他懷裡蹭了蹭,像只捨不得出門的小貓,「我就要抱你。我去了,你可別難過。他們要是不給我吃飽,回來你帶我去小廚房找吃的。」

  林婉音出來正巧撞見這一幕,笑著「哎喲」一聲:「你倆可真是沒眼看。這還沒出門呢,倒先黏糊上了。都去黃老那兒了,還能餓著你?」她一邊說,一邊朝徐頌意招手,「行了,咱走吧,你們回來再膩歪。」

  臨進黃宅前,周明又拉住她,低聲囑咐道:「到了別亂說話。尤其別當那老頭面說些沒邊的話。」

  「知道啦,知道啦。」徐頌意鬆開他,退後一步,理了理自己那根紅髮帶,「周副官,你都快成我爹了。」

  周明看著她,沒笑。他抬手,將她額前被風吹亂的幾縷頭髮別到耳後,又把披肩往她肩上攏了攏:「山里夜涼,披好。」

  徐頌意「嗯」了一聲,轉身跟上林婉音。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周明招招手:「周明,等我回來。」她站在燈影里,眼睛亮亮的,一點都不為這頓飯擔心。

  周明「嗯」了一聲,說:「我就在外頭。」

  晚餐設在黃朴臣宅子的飯廳里。

  林婉音踏進去時,腳步微微一頓。她原以為以黃朴臣的年紀和閱歷,廳里擺的會是一張傳統圓桌,或至少是張厚重的八仙方桌。可眼前卻是一張西式長桌,鋪著細白桌布,幾盞矮銅燭台一字排開,燭火輕輕跳著,將醒酒器里的酒液映得微微發紅。瓷盤居中,筷子與銀勺並排擱在瓷托上,疏密得當。她多看了一眼,心裡那股錯位感又浮上來。

  這種長桌宴,對林婉音來說再熟悉不過。從前在現代,每次跨國合作敲定之後,慶功宴就是這副樣子。項目越大,桌子越長。她穿著利落的襯衫或西裝,坐在一群亞太區總裁、報關行老闆和物流合伙人中間,中英文來回切換。那時候哪會想到,有朝一日會穿著民國旗袍,以陳太太的身份,在莫干山深處一棟別墅里重新坐上這種桌子。

  徐頌意跟在後面,目光也從桌面緩緩掃過。她想起爸爸以前常帶她出席這種私宴,美其名曰「長見識」。也是這樣克制到極點的擺盤,燭光代替了主燈。客人們落座後先寒暄一輪,等菜上齊了才慢慢入正題。她那時總坐在桌尾,聽大人們講那些她聽不太懂的晶片、專利、融資……偶爾被點到名字,就端起杯子笑一下,把那些話輕輕隔開。

  所有人落座。林婉音順手把餐巾展開搭在膝上,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千次。徐頌意坐下時先微調了椅子距離,又折了個餐巾角壓在腿上,偏過頭低聲對林婉音說:「琳姐,這地方怎麼那麼……」她說不清那種熟悉感。林婉音點點頭,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陳紹衡把一切收在眼底。他看見張崇武坐下時椅子猛地往前一拖,膝蓋磕到桌沿,又訕訕退回去;鄭遠川倒是坐得穩,但他伸手去拿茶杯的時候,手臂擦到了旁邊的燭台,他不動聲色地縮回手,把燭台往旁邊推了推。只有林婉音和徐頌意,起落之間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像她們早坐慣了這種長桌。他端著茶,沒說話,心裡那根弦卻慢慢緊了起來。

  黃朴臣坐在主位,等眾人都落了座,才不緊不慢地端起面前的茶杯。他的目光從桌面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語氣平緩:

  「山居簡陋,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諸位,就是幾樣野味還算新鮮。兔子是後山獵戶昨兒送來的,魚是溪里現釣的,菌子清早才摘……東西不精細,諸位將就著吃個野趣。」

  張崇武忙道:「黃老,您這話太客氣了。我們在上海什麼館子沒吃過?那些擺得花里胡哨的菜,看著好看,吃進嘴裡也就那樣。您這桌,就沖這份新鮮,城裡那些館子拿什麼比?別說山下了,就是上海灘最好的館子,也端不出這一桌來。」

  黃朴臣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朝站在角落的老僕那邊微微一抬,老僕會意,端起那瓶已經醒好的紅酒,從側邊一 一給大家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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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勃艮第的老藤,應該是夜丘那邊的。」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想起什麼很遠的事,又低頭聞了聞杯口,語氣像在跟同桌的人閒聊天氣。她抬起臉,眼睛很亮,正正地對上黃朴臣的眼睛,笑了一下,「好久沒喝到這麼醇厚的了,少說也有二十年。香氣里還帶著點紫羅蘭和干玫瑰,藏得還挺深。真好。」

  她說得輕快,甚至帶著點滿足,沒有半點拘謹,也沒有半點討好的意思,像這一套在她身上就是尋常。

  她說完,才發覺整張桌子都靜了。張崇武半張著嘴,手裡還握著酒杯,像在消化一句他聽不懂的外文;陳紹衡抬眼看她,沒說話。

  林婉音心裡咯噔一下,立刻笑著接話:「你這丫頭,以前在洋人家裡幫工時學過點品酒的皮毛吧,還勃艮第呢,說得倒像真喝過似的。」她說完,朝徐頌意使了個眼色。

  徐頌意這才像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一下子從剛才的陶醉里醒過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聽人說的。就、就那家僱主,他喜歡喝這個……」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下去。

  林婉音轉過頭,對黃朴臣笑道:「黃老,讓您見笑了。這丫頭就是嘴快,什麼話都敢往外蹦。您這酒太好,她怕是喝懵了。」

  黃朴臣沒接她的話。他端著酒杯,在燭光里慢慢轉了一下,看她一眼,又看向徐頌意:「徐小姐很懂酒。」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飯廳又靜了半瞬,「這確實是勃艮第。夜丘,一九〇二年的。比徐小姐猜的還老些。」

  徐頌意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還沒喝完的酒,沒敢再說話。她心跳加快了,下意識去尋林婉音的目光。林婉音表面笑著,心裡卻已經警鐘大作。她伸手握住徐頌意的手,讓她冷靜。

  張崇武這時才「哎」了一聲:「我就說,黃老這兒的酒肯定不一般。徐丫頭,你行啊,一口就喝出來了。我們幾個糙人,喝到肚裡都分不清是洋酒還是醬油。」

  陳紹衡看看黃朴臣,又看看徐頌意,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他只是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林婉音的手。林婉音沒動,只回了個極輕的「沒事」。

  黃朴臣慢慢放下酒杯,說:「這酒是我當年從巴黎帶回來的。一直存著,沒捨得開。今日山裡有客,也算它有緣。」他說「有緣」時,目光在徐頌意和林婉音之間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徐頌意再不敢多嘴,只低頭吃自己盤裡的東西。她這回是真的後怕。一個棚戶區出來的姑娘,怎麼可以懂勃艮第?還一口報出產區,連年份都猜得那樣近。完了。她想。林婉音剛才那幾句話,黃朴臣一定沒信。

  林婉音面上不顯,只是看了徐頌意一眼,意思是:別慌。先吃飯。後面的事,等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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