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小衣與韭菜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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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音走了之後,曹毓秀沒有急著離開。

  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梳妝檯上,瓶瓶罐罐擺了一整排,她猜著大概是粉盒、口紅、香水之類,還有幾個不認得的小瓶子,標籤上印著洋文。她拿起一個,打開聞了聞,跟她平日裡用的桂花油、茉莉香粉全然不同,是一種說不出的、濃郁又清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的味道,陌生得很。她放下,又看見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裡面全是洋文。她瞥了一眼,看不懂。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床鋪上。被子沒有疊,亂糟糟地攤著,枕頭歪在一邊,被單皺成一團,像是起床後隨手一掀就走了。

  再轉過身,目光落到沙發上。一件深色的男人外套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皺巴巴的,像是脫下來就沒人管過。外套上面扔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她走過去拿起來,是兩個半圓形的布料,中間連著一根細帶子,摸起來軟綿綿的,她沒見過這種樣式。

  她拎著那東西翻來覆去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這是什麼?」

  巧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小聲說:「這……像……像是小衣。」

  「小衣?」曹毓秀把那東西拎起來,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兩個半圓正好貼在胸前。她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小衣怎麼長這樣?」

  巧娟低下頭不敢看:「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洋人的款式?」

  曹毓秀飛快地把它扔回沙發上,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

  「她……她可真不要臉。」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鄙夷,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酸,「這種東西,也敢穿在身上?還……還扔在男人的衣服上。」

  巧娟沒敢接話。

  曹毓秀又看了那團白色一眼,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位少奶奶,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竟敢穿這種不成體統的東西。她在曹家學了十幾年的規矩、手段、內帷之道,到了這裡,全都用不上。

  白玉上來收拾屋子,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曹毓秀主僕還杵在沙發旁邊。她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有顯露太多,心裡卻有些不舒服。少奶奶都走了,這主僕二人不回西跨院,卻在這屋裡轉來轉去,算怎麼回事。她走進去,聲音不大,但帶著一點提醒:「表姑娘,您還沒回去呢?少奶奶走了一會兒了。」

  曹毓秀轉過身來,臉上沒有半點慌張,反而浮起一個溫順的笑:「少奶奶走得急,我幫她歸置歸置。」她朝白玉點了點頭,又用眼角掃了一圈這間屋子,語氣不緊不慢,「也差不多了。你忙吧,我們先回去了。」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那間屋子,轉身走了。

  巧娟跟上去,小聲問:「小姐,明天還來請安嗎?」

  「來。」曹毓秀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天天來。」

  她就不信,天天來還看不出什麼門道。

  **

  小翠一路跟著林婉音往外走,一邊把食盒揭開一道縫,熱氣混著香味一下涌了出來:「小姐!廚房今天做了韭菜盒子!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

  林婉音腳步沒停,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那個我可不吃。上班呢,一嘴韭菜味兒,等會兒客人來了我怎麼開口?」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補了一句,「給宴清留著,他可以吃。」

  小翠「哦」了一聲,又往食盒裡瞧了瞧:「那小姐你吃粢飯糕吧,這個沒味兒。」

  宴清自打跟著林婉音,就再沒餓過肚子。林婉音的習慣是在黃包車上吃早飯,圖個省時,所以總讓小翠多備一些,食盒裡塞得滿滿當當。她又吃不了兩口,總是順手遞給宴清,嘴裡說:「你個子大,不多吃點哪有力氣。」也不說特意留的,就那麼隨便一塞。

  宴清也說不清從哪一天起,早飯悄然變成了兩頓。天剛擦亮,他照例在伙房裡同傭人們一道解決;等太太出門時,手裡又會多出一份吃食。他從不挑嘴,給什麼便吃什麼,只是每次接過來,心裡總浮起一陣恍惚。挨餓的日子竟已離他那麼遠了。

  他在門廊下三兩口吃完最後一個韭菜盒子,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林婉音已經坐上了黃包車,回過頭來,隔著幾步遠沖他笑了笑:「宴清,你吃了韭菜盒子,今天不許去前台。後院搬貨也好,後廚幫忙也好,你自己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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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清腳步一頓,臉上露出幾分費解:「太太,為什麼吃了韭菜盒子就不能去前台?」

  小翠在旁邊憋著笑,表情卻故意板得一本正經:「你這三個韭菜盒子吃下去,往前台一站,跟誰說話誰都得以為我們奶茶店改賣韭菜餅了。客人被熏跑了咋辦?」

  宴清仔細想了想太太的邏輯,覺得好像也對。他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行,後院的貨我搬完就去廚房幫忙洗杯子。」

  黃包車在晨風裡跑起來,街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婉音縮了縮脖子,把外套領口攏緊了些。馬上要入冬了,她一點也不喜歡冬天。江浙滬的冬天總是又濕又冷,穿多少都感覺不暖和。

  她側頭看向跟在車邊的宴清。他還是穿著那件灰布單衣,領口空空的,風直往裡灌,袖口也磨得發白。她皺了皺眉,問他:「宴清,你不冷嗎?」

  「不冷。」他說,聲音跟平時一樣簡短。

  宴清確實不覺得冷。他已經習慣了。從有記憶起,每到冬天,都是這麼過來的。他有一件舊棉襖,等到天再冷些,就把棉襖套在外面。實在冷了,就在外頭多跑幾圈,身子跑熱了,寒氣就進不去。

  太太忽然問他冷不冷。他發現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從小到大,從沒有人問過他冷不冷,也沒有人在意他吃沒吃飽。他自己也無所謂。沒餓死凍死就行。

  (昨天是八月十三日,淞滬會戰紀念日。

  本想當天說點什麼,可等忙完已經深夜了,只能留到今天。淞滬會戰是抗戰史上規模最大、犧牲最重的一場戰役。無數戰士用血肉之軀,在江海之間築起了一道悲壯的防線。他們當中許多人,連姓名都沒留下,卻替這個民族扛下了最黑最沉的時刻。

  在這裡,向當年所有在淞滬戰場上犧牲的將士們,致以最深的敬意與哀思。

  也給大家一點小劇透:我們的故事,時間線會寫到淞滬會戰為止,就不再往後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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